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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逃离 不知道从什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抬头望天空的习惯。

      像是一种无声的执念,也像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窥探。我总在仰望那片辽阔无垠的天际,渴望穿过层层云雾,看清远方的世界,也想寻到那些人远去的痕迹。

      升入初中后,我的性子愈发沉默寡言。常年独处的时光、旁人零碎的闲话、心底无解的遗憾,一点点磨掉了我所有的鲜活。年少的心底,日复一日滋生出一个执拗的念头——我要逃离这座困住所有人的村庄。

      我想去看一看老师们口中繁华辽阔的大城市,想亲眼瞧一瞧母亲奔赴千里之外的天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年学校新来一位年轻的支教老师,眉眼干净,性格开朗,和深山里所有沉闷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常常坐在教室的窗台边,和我们说起山外的世界。

      “城市的楼很高,路很宽,晚上整条街都是亮的。”他笑着,眼底盛着我们从未见过的鲜活,“我这次是坐飞机过来的,你们没见过云海吧?万米高空之上,舷窗外是大朵大朵厚重蓬松的白云,层层叠叠,连绵起伏,像无边无际的棉海,温柔又壮阔。”
      班里的同学听得满眼憧憬,叽叽喳喳围着他追问不休。

      唯有我站在人群外侧,安静听着,心底第一次真切感知,原来困住我的群山之外,还有那样辽阔温柔的风景。

      某个课后的傍晚,夕阳沉落在山尖,我鼓起所有勇气,走到他身侧,轻声问他:“老师,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

      他闻言转头,望向远处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大山,晚风拂动他的衣角,久久沉默,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我不肯罢休,又追问了一句:“你也会走的对不对?和以前的支教老师一样。”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无奈,轻轻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顾北,山里很好,我很喜欢这里的安静,也很喜欢你。”

      我抬眼看他,死死盯着他温柔的眉眼,一字一句道:“喜欢也会走的。”

      他依旧沉默,再也没有辩驳。

      我却早已心知肚明。

      所有远道而来的人,终究都会奔赴归途。就像多年前的父亲,满怀温柔而来,最终毅然转身离去。哪怕这位年轻老师真心偏爱这片山村,偏爱此间纯粹的烟火,可我心底从未相信他会停留。我笃定,他终会和父亲一样,选择远方,舍弃此间烟火。

      山里的温柔只是沿途歇脚的驿站,从不是任何人的最终归宿。

      后来,我凭着拼尽全力的苦读,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成了村里为数不多走出大山的孩子。我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日夜埋头苦学。所有老师都反复叮嘱我们,读书,是山里孩子唯一走出大山的出路。我牢牢记住这句话,把所有的执念、不甘、迷茫,都藏进日复一日的刷题与背书里。

      高中每周有一天假期,同村的同学都会迫不及待返乡团聚,唯有我,次次选择留在空旷冷清的宿舍刷题。班主任也曾疑惑地问我:“顾北,别人都回家,你怎么每次都留校?”

      我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低头看着习题册,轻声敷衍:“想多学点东西。”

      我不是不想回去,只是短暂的团圆过后,依旧是无解的迷茫与孤寂,倒不如埋首书本,让忙碌填满心底的空洞。

      外婆从未怪过我不肯归家。她总是细心记着我的喜好,时常托进城办事的乡邻,给我捎来满满一袋吃食与牵挂。有她亲手晾晒的香甜地瓜干,开胃下饭的牛肉榨菜,院里刚摘的清爽柠檬果,还有一札捆得整整齐齐、带着晨露的栀子花。

      捎东西的同乡大叔每次都会念叨:“你外婆天不亮就起来摘花,说你从小爱闻这个味道,让我一定小心捎好,别压坏了。”

      我接过沉甸甸的布袋,低声道谢,心底又暖又酸。那束栀子花,和我童年岁岁相伴的花香别无二致,干净温柔,是我灰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念想与慰藉。我依旧习惯性地把花束挂在床头,一如从前岁岁年年,枕着花香入眠。

      可这份独属于我的温柔念想,很快成了旁人嘲讽、欺凌的借口。
      同寝室的室友总拿这件事打趣嘲笑,话语刻薄,字字带刺。

      “笑死,大男人床头挂花,顾北你是不是骨子里就是个女的?”
      “真矫情,谁家男生天天摆弄这些娇里娇气的东西,看着就恶心。”
      “难怪他没爸妈管、不爱说话,性格怪里怪气的,不男不女。”

      起初只是细碎的闲言碎语,阴阳怪气的讥讽,渐渐变成明目张胆的针对与挑衅。我性子沉默,不善争辩,次次隐忍退让,想着息事宁人,可我的沉默与退让,只换来他们愈发肆无忌惮的恶意,愈发笃定我软弱可欺。

      矛盾彻底爆发的那天午后,宿舍空无一人,只剩我们寝室几个人。领头的男生踩着床沿,猛地抬手,一把扯下我床头悬挂的栀子花,指尖肆意揉搓着柔软的花瓣。

      他挑眉嗤笑,满脸戏谑鄙夷:“天天当个宝贝供着,不就是一堆破野花?装什么清高文艺?”话音未落,他反手就把整束花狠狠摔在水泥地上,抬脚用力碾压、揉搓,娇嫩的花瓣瞬间碎裂零落。

      清甜的花香骤然弥漫开来,却没有半分温柔,只剩被践踏后的狼狈不堪。我瞳孔骤缩,瞬间红了眼眶,猛地从床上起身,声音紧绷沙哑:“捡起来。”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语气愈发刻薄嚣张:“我偏不捡!一个没人疼、没人要的野孤儿,吃穿都靠别人接济,也敢跟我提要求?给谁摆脸色看呢?”

      说完,他抬脚又是狠狠一碾,将残存的花束踢到垃圾桶旁,随手一扫,尽数扫进桶里。几个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一拥而上将我死死按在床上,力道凶狠,根本不给我挣扎的余地。

      领头的俯身凑近我,眼神轻佻又恶劣,字字扎心:“平时装得高冷寡言,看不起所有人是吧?今天哥几个就好好检查检查,你到底是真男生,还是藏着掖着的假小子。”

      他们上手肆意撕扯我的袖口、裤腰,疯笑着起哄嘲讽,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我拼尽全力挣扎、反抗,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可寡不敌众,换来的却是密密麻麻、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后背、胳膊、大腿传来阵阵钝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可比起皮肉的剧痛,心底尊严被碾碎、唯一念想被践踏的酸涩与屈辱,更让人窒息。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开始刻意疏远、孤立我。恶意如同潮湿阴暗中疯长的野草,迅速蔓延至整个班级、整座校园。漫天流言蜚语裹着偏见扑面而来,人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传我是无父无母、命数孤苦的孤儿,更恶意造谣、中伤我性情怪异、不男不女,让人避之不及。

      霸凌一旦撕开缺口,就再也没有停下的痕迹。不止寝室的同窗,连其他班级无所事事的混混,也总把我当成消遣取乐的目标,频频刻意堵截我。

      某次放学,我被几个外班混混强行拖拽进偏僻无人的厕所,堵在狭小阴暗的隔间里,无路可退。为首的男生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倚着墙壁,眼神轻蔑又恶劣:“听说你在学校很有名?人人都说你怪得很,今天就让大家开开眼,你到底怪在哪?”

      几人一拥而上,不顾我的反抗,粗暴地扒光我的衣物,极尽羞辱。嬉笑声、戏谑声充斥着狭小的厕所,将我的自尊碾得粉碎。最后他们抓起我的校服、课本,狠狠丢进肮脏恶臭的粪坑,带着一身恶意与满足,哄笑着扬长而去。

      我浑身狼狈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满地狼藉、被污秽浸染的书本衣物,胸腔堵着一团滚烫又酸涩的戾气,死死压在心底,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默默承受这无端的恶意与彻骨的羞辱。

      我从未对外婆提起过学校里发生的一切。

      外婆年事已高,半生操劳,辛辛苦苦独自将我拉扯长大,我舍不得让她为我忧心操劳,更不敢告诉她,她凌晨起身、小心翼翼为我打理的温柔念想,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世人肆意践踏、百般羞辱。每次打电话回家,我都压下所有委屈,轻声报平安,谎称自己一切顺遂,安稳无忧。

      我也曾鼓起全部勇气,攥着满身伤痕找到班主任,声音沙哑颤抖,一字一句道出自己遭遇的欺凌:“老师,他们经常堵我、打我,还当众羞辱我、造谣我。”

      可我拼尽全力倾诉的委屈,只换来轻飘飘、冷漠敷衍的劝解。

      班主任全程低头盯着教案,连一眼我的狼狈伤痕都未曾打量,随意摆手敷衍:“多大点事,就是男孩子之间打闹玩闹,年纪小不懂事,没什么恶意。你别太敏感、太矫情,专心读书就好,别总纠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不是打闹。”我死死攥紧手心,指甲掐进掌心,忍着酸涩固执辩解,“他们是故意的,一直在欺负我。”

      我的辩解只换来他彻底的不耐与冷漠。他抬眼瞥了我一眼,语气冷淡疏离,毫无半分偏袒:“顾北,我还要备课,没时间管这些琐事。你先回去,把所有心思放在学习上,比什么都强。”

      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护着我,没有人深究我眼底的惶恐与满身伤痕,更没有人制止这些赤裸裸的恶意霸凌。所有人都在刻意视而不见,用一句轻飘飘的“年少打闹”,掩盖所有伤害、偏见与恶意,抹平我所有的委屈与痛苦。

      久而久之,我彻底看懂了成人世界的权衡、冷漠与现实。我不懂深层的缘由,也懒得深究,或许是不值一提的人情牵扯,或许是微不足道的利益捆绑,或许仅仅只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人撑腰,所以活该承受所有的恶意、欺凌与委屈。

      后来,每次外婆托人千里迢迢捎来的栀子花,我都会趁着宿舍无人,默默起身,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束干净的花,悄悄扔进垃圾桶。

      明明是青翠饱满、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明明依旧裹挟着清浅干净的暗香,落在我眼里,却带着尖锐刺骨的毒性。那缕温柔绵长的花香,再也安抚不了我半分心绪,反倒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卑微、孤僻与狼狈,提醒着我无人庇护的脆弱,和满身洗不掉的难堪。

      我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鲜活,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疏离淡漠,对周遭所有人、所有事都提不起半分热忱。心底想要逃离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浓烈执拗。

      我迫切地想要离开这座狭隘冰冷的小县城,远离这群充满偏见、肆意作恶的同龄人,逃离这片满是恶意、肮脏压抑的方寸之地。

      我想去更远、更辽阔的远方,想亲眼去看一看支教老师口中,云端之上的浩瀚天地。
      我偏执地认定,若是我站得足够高、走得足够远,是不是就能彻底挣脱与生俱来的宿命,是不是就能摆脱所有的欺凌与不堪,是不是就能在遥遥无期的人生里,寻回哪怕一丁点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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