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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见吾爱 ...

  •   第四十六章:见吾爱
      彭豫理了理心绪,更多的是对母亲的心疼惋惜,“父亲,爱不是牢笼阿,你爱母亲,守护她仰慕她都可以,你囚禁她叫得母亲恨了你一辈子,还白费了母亲一生的精气神。如今的局面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纠缠的时候哪能管得了这么多,豫儿,莫要再参与我们的事,你去扬州吧,今日后她大概也不会想要看着你。”
      “那你呢?”
      彭豫激动的站起来,愤愤道:“父亲,您错了,你强迫母亲,害她自由,磋磨她的一生,我为人子,当然要管。”
      彭左珰呵气,半搭眼皮紧逼问道:“你管?你管得了吗?”
      “哪怕身死,我也要管,现在管不了,五年十年,我会成长,也会救母亲。”
      “随你。”彭左珰迈出牢门,随便扔下枚兵符,不在意的回他。
      彭左珰还是放了彭豫,易环锁了院门,不愿再见他们父子二人,彭豫离府那日在院门口跪了很久,直至日落,也没有等到那扇门的打开。
      彭豫去了扬州,借着积累的人脉金银发展势力,自拥为王。
      二十三岁的青年已经初具成年男子的身型,融合了彭左珰的不怒自威和易环的温润,眉骨高起五官恰到好处,俊朗又高大,眼神虽有稚嫩,更多的是背负良多的疲惫。
      那是彭左珰主动来找彭豫,五十三岁的易环身体不好,现下赶去,还能在人最后的时间多陪伴陪伴。
      “我还恨着你。虽是你给了我生命,可要是能选,我宁愿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只希望母亲与你从未有过交集。”
      彭左珰近来操劳,身子也偏冷,车厢内烧着暖炭,熏得人双眼晶红,“你恨你母亲吗?”
      将你当作棋子,将你放在局中养着。
      彭豫沉稳了些,声调稳稳道:“我怨过母亲,但也更心疼她。”
      听他这样说,彭左珰倒放心了。
      “豫儿,你能这样待你母亲,我很高兴。”
      “我倒宁愿母亲恨我,可她只当我是个杀你的工具,你可悲,我也可悲。”
      彭豫宁愿易环恨他恨得拳打脚踢,也不愿意只是个冰冷冷不用投入情感的复仇工具。
      话已说完,彭豫突然斜眉看过来,跃跃欲试道:“你孤身前来,不怕我扣下你杀了你?”
      “哈哈,你虽势头正盛,扬州也无我属下,我既敢来,怎能毫不准备?豫儿,从前你杀不了我,现在亦是。”
      彻底长开的郎君端庄站着,彭豫一手握剑,庄肃异常。
      车帘从里掀开,彭豫注视着他明显的老态,悠悠道:“王爷,你老了。”
      “是人都会老,豫儿,你还年轻,未来的路你要好好的走。”
      “王爷,我已发毒誓此生绝不育有子嗣,这样的血脉不会延续,自本王这终结。”
      行强取豪夺之事的是人,和血缘有何关系?
      彭左珰对亲情看得很淡,随他去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免不了生出狐悲之感,家非家,人非人,可苦果已铸成,他还是舍不得放手。
      晚秋的天气萧瑟,若是主人用心布置,院里种一两棵石榴柿子树,红透的果子挂满绿枝,干净的院里整齐巧妙,主家和隔壁的孩童跑得疯狂,男女主人做工回来携手做饭做家务,平凡,也温馨。
      这样的生活易环渴望了几十年,现实是每天都过得孤独寂落。
      风烛残年的皮囊下是一颗疮心,早就烂透了。
      每一天,都是在等死,日夜兼愿,她等待解脱的那一天到来。
      易环。
      风揉碎的一句呼唤传到耳朵里,易环缓缓的扬了扬唇角,暗道自己又做梦了。
      “易环,你没听错。”
      “你是谁?”
      微风先来,吹散耳边的碎发,面前飘来一道影子,拖地的深色裙摆盖着双腿,飘过圆石却没有脚步声。
      轮廓分明的脸上不见面容,看着却不可怕,黑发飘散,浑身发光。
      “我是快要死了吗?死神来接我了?”
      “哈。我不是死神,我受指引而来,你可以叫我未,我也知道你的所有。”
      易环了解它来历,感受到它并无恶意,问:“你能杀了他吗?”
      未语噎,抱歉道:“对不起,我没有那个能力。”
      它只是一道念头,所做有限,无心无魂,杀人鞭尸的事它做不来。
      易环没有失望的点了点头,气丝漂浮问:“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感觉到了。”
      “是,所以我来接你。”
      “真好,谢谢你。”
      未走动没有声音,也看不出有什么感情,“你还有时间,你想去哪?我可以带你去。”
      “哪里都好。”易环顺着这话去想,否认前面道:“也不行,要有风,有树,有水,要自由。”
      被关了一辈子,易环想争些自由。
      未什么都没做,易环就是感觉到她点头了。
      “可以。”
      易环露出抹笑,双眼泛起些生机,但仅是回光返照而已,又突感疲累,只说:“算了,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就让我在这里安静的等待最后死前的时光吧。”
      “你有什么愿望?”
      若说这辈子最难舍谁,只有那一个名字。
      “若是可能,我想要再见朝览纡一面。”
      “可以。”
      易环微微起身来了兴趣,问:“是去地府见面吗?阿于还没有投胎吗?他在等我吗?”
      “不,他还活着。”
      易环震惊的起身,急迫问道:“他还活着?他在哪?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为什么不知道。”
      “他在豫朝,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未指尖轻点,易环便感觉浑身不受控制的放松舒服,心随体动,站在未的身边。
      院门被人推开,彭左珰执剑在最前面,紧盯道:“你是何人?”
      “我来带她走。”
      “易环是本王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带走她。”
      未冷呵,继续走着,撂下句:“狂妄。”它的声调不带感情,像是旁观者的叙述。她们有着相似的气质和一样的厌恶,哪怕看不清她的眼睛,彭左珰也觉得它厌恶他。
      彭左珰拔剑相指,高声命令道:“来人!斩杀贼子,保护夫人。”
      两人全被剑尖指着,未站在前面保护的姿态,根本不放在眼里,这些利器还动不了它。
      “你们来自一个地方?”
      “猜到又如何?她不属于你,她只属于她自己。”
      彭左珰激动反驳:“是你放弃了她,她被弃留在这里,本王予她庇护有何不对?”
      “庇护也不该是你这样的庇护。”未不想过多争辩,带着易环视若无物的向院门口走去,周遭围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双目呆滞的僵在原地。
      彭左珰握剑追赶,举剑便要砍杀。
      “你伤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我只要带她走。”
      彭左珰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竟做不出阻拦的动作。
      未回身,平静诅咒道:“彭王爷,我祝你,病重缠身,寿数有余,子不敬父,父不爱子,家族崩析,背叛谴责,死有余辜。”
      “你强塞给易环的,你都会再经历一遍,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
      彭左珰不在意自己今后的结局,青筋暴起想要冲破屏障,赤红着双眼求情道:“把她还给我好不好?把她还给我,我愿意受这些,把她给我,我下地狱,把她还给我。”
      “若你没有爱上她,她的下场会更惨,我若可怜了你,谁又去可怜易环?”
      “不,阿环,阿环你别走!”
      被叫到的易环背着身子,一丝回头再看他最后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阿环,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阿环,求你回回头,求你留下!”
      未看她有些低落,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现在的阿于长什么样?我也变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我。”
      年少的青葱浮在眼前,易环想了很多他变老的模样,或和蔼或释然,但总和真实的他相悖甚远,几十年未见,她对他的记忆变得模糊稀少。
      破旧的马棚旁边有一茅草屋,低矮灰败,腐败的木栏杆围了个半大的小院,依稀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吗?”
      “掉崖后他被一客栈老板所救,做了个马夫,之后一直是那家人喂马的家仆。”
      说话间,一道你年老缓慢的身影一深一浅的走来,灰白的头发挽着,毛躁又粗糙,粗布薄衣,草鞋露脚。
      易环跟着他的背影走进,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朝览纡背对着他们,摸黑进屋从桌上拿出个凉窝窝,机械的嚼着,又点了盏枯灯,能较量月光的光线下,易环得以看清眼前人的全貌。
      佝偻肮脏,面目全非,年迈残疾,早该死去的人苟延残喘至今,过了几十年这样的日子。
      易环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朝览纡,记忆中的他骄傲自信,永远弯弯的眉眼里闪烁着星星,上扬的嘴唇总能说出令她欢颜温暖的话,
      只一面,易环就知道了朝览纡这些年来的躲避,事出有因,她不怪他。
      想要上前的臂弯被人拦下,未提醒道:“易环,将死之人碰了他,他会命不久矣。”
      易环沉默半晌,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那身影的方向,语气坚定。
      “他不会怪我的,我是去拯救他。”
      “阿于。”
      朝览纡吞咽的动作猛停,绝不可能听错的,熟悉的喊声穿破时间穿破记忆,再一次被他听到,和梦里的想象不同,熟悉又怀念。
      “朝览纡。”
      易环走到他面前坐下,带着怒气嗔怪道:“好你个朝览纡,一辈子躲这偷闲,明明没死不去找我,马夫当够了吗?喂马洗马快活吗?背信弃义的骗子。”
      朝览纡双眼贪婪的看着她,老天眷顾,竟还能再见到每夜孤枕午夜思念的女娘。
      她还是很好,只是现在的眼睛很红,鼻子也像是哭过了,虽然穿戴很好,但是精气神很不好,像吊着一口气的孤魂,她变老了,他肯定比她还要老。
      “真好,阿环,我竟又见到了你。”
      朝览纡熟练的叫出那个称呼,又想到如今自己的老态,躲闪的避开她的对视。
      易环一下子涌上无数心疼,情不自禁掉了滴泪,道:“算了,算了。”
      “阿于,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若是我知道你没死,我定会抱有期待,会想着每时每刻和你在一起。”
      朝览纡苦笑,摊手坦白道:“阿环,掉崖后我瘸了只腿,脸也毁了,我不怕与他对峙被他所杀,只因我面目可悲,身体有疾,不知道如何见你。”
      所以宁愿那次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眼神里流露出的不舍想念做不了假,易环就没了脾气,当下的心软心疼更多。
      “阿于,你不来找我,我找你也是一样的。”
      朝览纡颤颤巍巍的伸手,指尖相碰间,是真诚的道歉:“阿环,对不起,我人微言轻时你我没能在一起,又因为我自卑我们错过了彼此是我无能。”
      “我们不说这些了,”
      易环坦白告诉他,多少带了点笃定的听他答案,“如果因为我见了你你会加速死去,你后悔吗?”
      “不后悔。那我们一起死。”朝览纡缓缓笑了,平静又认真道:“你死,我殉情。”
      相视几秒钟的沉默后,易环突然说:“阿于,能和你同死我很开心。”
      “就当我们一起重新的再去活一次。”
      易环弯唇,含泪点着头。
      朝览纡起身翻找着什么,未站在门口提醒她:“他在找刀,他想自杀。”
      “阿于是陪我一起,我们会一起走。”
      钝了的刀被人刚刚磨锐,放在漆黑烂了个角的桌上,易环看着问:“阿于,你恨我吗?”
      “我从来不会恨你,我只恨我无能,恨他的强权。”
      从来恨的,都是自己的无能。
      “你该最恨我,是我间接促使你变成这样。”
      朝览纡拍了拍她手背,宽慰道:“阿环,我们谁都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会是这样,我不会恨你。再说,恨也没有用,逆转不了时间,也挽回不了你和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就知道,见你之前我就替你选择了你会用余生换一个和我见面,我猜对了。”
      朝览纡同她露笑,追忆着说:“阿环,你和从前一样了解我。”
      从前朝览纡怕易环不爱他,后来朝览纡最怕易环还爱他,就是知道易环不会嫌弃他,一无所有、毁容残疾的他才胆怯。
      “阿环,以后有我的魂魄陪着你,你会变好吗?”
      易环笑的娇俏,肯定回答:“当然,我信你。”
      “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们释然了短暂在一起过的过去,和分离的大半辈子,并且约定了毫无希望的下辈子。

      世人皆道摄政王府上的后院不太平,摄政王彭左珰纠缠了大半辈子,同一个疯女人爱恨了一辈子。
      无人知他们去了哪里,只知道彭王爷失了势,豫国被众国群而攻之,边将彭豫带兵领命却失踪,再次出现却在敌国。
      大豫割地求和,彭豫却只要摄政王的命,彭左珰被拉下台,下属纷纷被杀,势力也被瓦解蚕食,彭府人去楼空,一代权臣就这样零落收场,好不叫人唏嘘。
      府前的雪下了一场又化一场,曾经名噪一时的摄政王府如今躺满了乞丐,此处被闲置后,一个不怕死的乞丐斗胆留宿挡风,吸引了更多无处可归之人。
      一群脏污混乱的人群里,新蒸的包子香味传来,陆陆续续唤醒许多乞丐。
      黑袍下的人挣扎着起来,举着张破旧漆黑的画像一遍一遍地问:“你见过阿环吗?她长这样,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没见过。”
      彭左珰似是听见了,迟缓的转身,接着问下一个人。
      无论人景物,皆是他询问的对象。
      “安静点,傻子,别嚎了。”
      他还在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灰蒙的双眼无精打采,残疾肮脏,疯子做派。
      “你新来的吧?这是我们这有名的疯乞丐,每天都带着那宝贝破画像问来问去,你当他是傻子就行了。”
      那人脾气正暴,揪着彭左珰后衣领将人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又是这傻子,既然你这么在意这画像,爷爷今天就给你撕了。”
      “你见过阿环吗?她长这样,你见过她吗?”
      “奶奶的,老子打死你。”
      拳头脚踢相继落下来,彭左珰紧紧护着怀里的画像,喃喃着,阿环才没有离开我,我才不是神经病,阿环乖,你等等我,我马上就能找到你了,你等等我。
      说罢猛地咳嗽起来,怕把画像沾污,用衣摆挡着,整个人爬伏在地上,比之旁边行乞之人更惨。
      一顿毒打过后,他还留着一口气
      深冬的雪飘到血上脸上,他无力再动,双手紧紧握着画轴,被血糊住的双眼睁得艰难,口中无声呢喃着什么。
      阿环,我的妻,阿环,你在哪。
      大雪覆盖了那人微弱的询问,也盖住了他蜷缩脏乱的身子。
      檐下避雪的人裹着破布,好奇的探头问:“死了吧。”
      “死了也好,死了清净。”
      专护病房里,产后的产妇观察一段时间确保无事后才推到看护病房。
      向澄在外等着,小朝好奇的看来看去,“妈妈,是小妹妹吗?我想要的小妹妹?”
      “护士说了是个妹妹,小朝,慢点跑,妹妹又跑不了。”
      婴儿床上,旁边探出个小脑袋,比她大五岁的小朝好奇又欢喜的看着,小声叫着妹妹妹妹。
      向澄坐在床边,看着好友道:“小雅,你看你的小丫头,真可爱,真漂亮。”
      “你辛苦了。”
      贺雅脸色还有点白,侧眼看去时,满含温柔关爱,“真想不到,我竟然生了个人。”
      “你很厉害。”
      贺雅看了眼白嫩的小朝,有感而发道:“希望她像小朝一样乖巧,无论是顽皮还是乖巧,我都会很欢喜。”
      亲自陪伴着自己的孩子长大,身为父母,会欢喜,这种亲情无法言说,是血缘之上的纽带,也是人心的温暖。
      “你会教育好的,我在楼下碰见你老公了,他是激动还是傻了,脖子上工牌还带着,还带着生产包,谁上班还带着这阿。”
      贺雅露笑,同样饱含期待的说:“太期待了吧,期待我们的孩子降生的日子。”
      今天过后,他们的小家会迎来小主人,他们的人生也逐渐圆满,像很多幸福的家庭一样,过着短暂又温馨的时光。
      “干妈,妹妹睁眼了,她什么时候会叫哥哥?”
      “妈妈,妹妹吐泡泡了。”
      产房的窗子投射进来阳光,闪耀着每个人的笑脸,向澄任由匆匆赶来的男人挤开自己,得到最佳的探视位置,包里的手机接连响着消息,是自己家里那位日常的聊天。
      耳边是他们夫妻俩缓缓的说话声,还有小朝关注妹妹的一惊一乍的说话声。
      好友平安生产,家庭美满幸福,国家和平安宁,这样的世道,才是想起来都会笑的日子。
      是万物明媚的春天,也是独属于易环和朝览纡的这辈子的新开始。
      ————2025.10.18周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见吾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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