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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彭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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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彭世子
城外有一灵寺,不止送子灵验,祈福保安宁者数不胜数。
彭左珰独自顺着台阶而上,熟练的燃起三根香烛,双手合十弯腰垂首,诚心的许愿。
香烛根部插入香灰,他默念道:“惟愿吾妻顺利生产,平安少痛。”
易环临近分娩,彭左珰这半月来总担忧不安,哪怕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更怕百密一疏出了什么难以挽回的岔子。
寺里的熏香味太重,沐浴后他才进内屋。
易环本就睡得轻,因有孕嗅觉也更敏感,淡淡的香火味萦绕全身,很是不痛快。
“三天两头去,你要是喜欢,干脆剃发当和尚去。”
彭左珰轻笑两声,伸手探了探她手,道:“哪里的话,我还要好好的当你的枕边人,当个和尚有什么好的?”
“我此去如往,跪求你生产顺利,望我也积善成德。”
易环听得后面四字笑得停不下来,“你既所求,生下来不若就叫彭积德?哈哈哈。”
“如此取名,是否太过儿戏?”
易环突然止住了笑,认真的脸在摸黑的夜里显得肃重,无不诚恳的问:“你虽半生戎马为国尽忠,可也亲手颠覆了这皇朝,坏事做尽恬不知耻,我们又是同父的亲兄妹,你说这次,会不会生个畸形怪胎来?”
“阿环。你别这么咒他。”
“你这么爱他,不若你亲自生他,没我的事不更好。”
彭左珰为其掖着被角,笑着说:“你是他生母,需得我们合力才能生他,若我能生,分娩之痛我承又何妨。”
屋里安静了会,彭左珰侧着身子发问:“阿环,孩儿之名你可想好了?”
“随便。”
“随便二字太寻常,我倒是想了个,彭豫,你觉得呢?”
易环下意识联想到本朝国名,诧异道:“豫,以国为名,你还真敢。”
“你我的儿子,就是要这天下又怎样。”
一如话里的自负蔑视,彭左珰神情里更甚,先太子的遗腹子不过刚学会跑,连话都说不全几句,就是旁的,若是他真想要,谁又能与他亲子相比?
“真当天下姓彭了,当心弄权害己。”
彭左珰呵气一声,稍稍透露道:“我既有胆子掀了那把椅子,自然有些保全的手段,阿环只管放心便是,你和我们的孩儿,都会是这世间尊贵尊崇的人。”
四月春盛,彭左珰根据产婆和太医算好的日子,分娩之日如期而至。
夜深,一位嚎哭着的小郎君从产房抱出来。
彭左珰看了眼即摆了摆手,抬脚走进房内,边关照说:“带下去好生照料着。”
屋内的狼藉早已收拾妥帖,阖眼安眠的人小小的躺在被褥内,窗子未开屋内有些闷热。
彭左珰坐在床沿,拿着手绢为易环擦着汗,浸了汗的发丝黝黑发亮,光洁的额头红润的双颊,他低头吻在她额头,无不珍视。
“醒了阿环,辛苦了,谢谢你。”
眼前昏暗的光线正好,易环躺着几秒才回过神来,人参补药吊着的力气,和另一股疼痛相抗衡,撕裂的痛一回想,脑袋也跟着痛起来。
“阿环你先躺下,产婆说你不易大幅度动作,你想喝水还是如厕我侍候你去。”
易环从床下格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瓶,伸手说:“这枚绝嗣丹你服下,不然我便亲手杀了那孽种。”
“好,我吃,你先躺下休息。”
亲眼看他送入口咽了,易环才放心的重躺回去。
“阿环,我吃这药不是因为他,是我不愿你再受生育之苦,为了你我会喝。”
“随你怎么说。”
孩子生下来之后易环没有亲力亲为,一月之时易环嫌他日夜啼哭吵闹,叫送出府上养着,等什么时候送回来未说。
彭左珰已经学会了怎么抱孩子不哭闹,听罢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双臂抱着问:“什么时候接回来,你会去看他吗?”
易环眼神平静,敷衍道:“再说。”
“好,我送豫儿走,你什么时候想他了,再接回来。”
直到两年后,彭左珰试探性地提了句,府上的世子爷才回来。
送回来的小孩正沉沉睡着,彭左珰去找易环路过那院,脚尖拐了个弯去瞧瞧。
意外的,易环也在。
深色的宽袍下是瘦削如骨的身子,手腕处凸起的腕骨放于小孩粗滑的脖颈上,五指缓缓收缩,用力又不用力,像是在试探底线。
易环对彭豫有杀心,彭左珰第一次这么直白的感受到。
他以为只是不喜,是他高估了母亲这个身份在易环这里的地位,也低估了易环对他的恨。
厌屋及乌,她一向恨得明晰。
以前彭左珰从未易地而处过,从未想过若他是易环,被人圈禁不理解后几十年,该如何对待仇人,又该如何保持内心的仇恨。
彭左珰站着没有出声,将生杀的权利交给易环。
易环想了很久,偶然迸发的冲动散去,还是放弃了。
扫过后面站着的人,她温柔的摸了下小孩睡着的脸,轻佻问道:“怎么,怕我杀了他?”
“他的生命是你给的,若你想收回,我不会阻拦。”
“他不也是你的儿子,你乐意我杀了你的孩子?”
不同于她的随意,彭左珰走近,认真道:“我乐不乐意的不重要,我还是那句话,我听从你的意见。”
“这可是你彭左珰的长子,这可是我们的孩子,我会把他养大,你放心。”
她越是这样他越不放心,可彭左珰什么都没说。越是亏欠就越是顺从,彭左珰给的不是她想要的,易环想要什么,他只能默认的顺从。
彭豫四岁开蒙,住在易环隔壁院子,甚是依赖生母。
清晨,书院的官道上停下辆马车,及至人腿高的小人下至台阶转身,恭敬依赖道:“母亲,孩儿在学院一定好好听讲,习书学本事。”
“嗯,进去吧。”
彭左珰下朝回来,换了便装后照例在院门等着,今日特意等着,是有话说。
彭豫虽年幼,也知道家里的不同,早慧之外也在接触些人和事,易环亦参与其中,暗中培养势力。
易环目不斜视,略过他走进院里坐下。
“阿环,你是在养残他吗?”
易环反问:“他的衣食住行我干涉了?你带他出去进军营习武我干涉了?我可什么都没教过他。”
“你在精神层面暗中作用他。我虽未亲历亲为教导,却也感受到,调查得出,亲子在亲父面前需要蛰伏,阿环,这是你的盘算吗?”
彭左珰隐隐察觉出她的目的,不过不愿深想。
“我盘算?你知我什么盘算?既知便去叫彭豫来,问他我平时教导他了哪些平庸之言,我又教唆他怎么对抗你,你便可亲口粉碎我的阴谋。”
“打铁铺的掌柜都招了,损我运粮车队,自丢一半财宝,阿环,值当吗?”
易环哼笑一声,擦着手承认道:“五年了,你才反应过来?”
她私下的势力,借着彭左珰的势冠着彭豫的名,背后的主事人却是易环,件件针对他,好不明显。
看着是后宅的妇人,却费尽心血培养势力不为自保,不为彭豫,目的为何,真相刺得人心胀痛。
彭左珰面露痛色,恳求的发问:“阿环,你是非要毁了我们的家吗?”
“什么话?若真有父子刀兵相向的那天,可是我拿着剑逼迫你们了?是你们心智不坚关我何事?”
“若你想,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会为了你杀我。”
彭左珰从来都相信,若彭豫成长有了能力,只消易环一个念头一句话,小世子必定会动作。
年幼的孩子渴望母亲的亲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不像其他的母亲一样温柔的微笑,只能用过分的懂事乖巧小心的接触母亲,妄图得到她的改变。
“我们相斗会令你如意吗?或者我直接自戕,你会满意吗?”
“我说了你便会去做吗?不会的。”易环摇头,叙道:“我恨你你知道,若你能了当自杀,我倒会高看你一眼。你既做不到,便不要轻易许诺。”
彭左珰浅笑,深情道:“阿环,我舍不得什么你知道,就算你厌恶唾弃我,我也舍弃不了你,就当我贪生,不敢撒手去死。”
“既做不到便莫要多说。虚伪。”
彭府后院修了个马场,彭豫刚习马术不久,每日下学总要来骑几圈。
“母亲,您来了?”
易环站在木栏之外,听他呼喊,伸着胳膊摆了摆手。
第二圈时,马蹄硌了个尖石,痛的马头仰天嚎叫,彭豫当即勒马欲停,不料大马竟加快了奔速,俨然失控的局面。
“停下!快停下!”
“母亲您快让开!”
一众奴仆慌张的不敢上前,易环踏进马场,边喊边跑:“撞上草垛!掉草垛上!”
马随时可能变道,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也比平常更快,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彭豫能全须全尾的落地。
但危险在前,只能一试。
彭豫暗中镇定,用力扭转马头双腿猛蹬,命令道:“驾!”
草垛被撞得四散,易环双臂抱住即将跌落的彭豫,向左滚去,避开暂时不动的马。
“母亲,您的手。母亲!”
易环抱着他垫着自己身体,压着的右胳膊正好是当初她自断残废的右手。
刺痛传来,她提不起精神,沉沉的昏过去。
晨始泛亮之际,安静的主屋里,斜坐在脚踏上的人彻夜未睡,被褥下的双手松捧着她的左手,熬夜憔悴的双眸一眼不眨的盯着躺着的人。
彭左珰被昨个的消息吓坏了。
昏迷的易环,脸上手臂都是血,断折的手腕散散挂着,小臂的皮肉被压得乌青发黑,只一眼,他就看的心痛。
手心悄然划过动作,彭左珰前伸看去,她正颤着睫毛睁开眼。
“阿环,你醒了?哪里难受?右手可痛?”
易环张口想要说话,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彭左珰拿来温着的茶小心送上去,说:“喝口茶润润嗓子。”
“太暗了。”
天还未彻底大亮,彭左珰叫来婢女点烛,另有女婢端着时刻温着的汤药上前。
彭左珰喝了口试试温度,亲自喂药道:“先喝药,太医说了,有止痛的功效。”
“夫人,小世子知道您醒了,在院里求您见一见,说是有话对您说。”
“你要是不想见就让他继续跪着。”
易环嚼着蜜饯润口,既然出手救人也不会拿一孩子撒气,道:“叫进来吧。”
彭豫浸了寒露的外袍遇热变湿,发梢湿哒哒的贴在后背,见到易环好好的醒来才敢流眼泪,无比后悔愧疚道:“对不起,母亲,我往后再也不骑马了,不然您也不会受伤,是孩儿无能,求您原谅。”
“我没怪你,你也不用怪自己。”
彭左珰收了药碗,坐在床沿安静看着,彭豫双膝跪着,黑碌碌的眼睛浸着水珠,自责后悔的仰着头。
叫他起来道:“不必跪着,起来回话。”
“是,父亲。”
“意外常有,你年纪小更可能出现意外,若因为一次意外就摒弃这些,那你的人生岂非无趣至极。”
彭豫瘪嘴,“可是伤了您,孩儿不该贪玩。”
“既然已知不足就要去克服,这样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当再次出现这样的意外时,你才能有所动作,才不是白白的等在那叫别人保护你,事后你也不会自怨自艾。”
易环微微起身,平静的教育道:“阿豫,能做到受挫再来,也不枉我受伤救你。”
彭豫心头一震,开窍了般体会到这些话的深意,拱手认真道:“嗯,好,孩儿都听您的。”
“既然说完了,继续跪着去。”
“是。父亲,您替孩儿好好照顾母亲。”
彭左珰睨他一眼,“我自会做好,用得着你说。”
易环说着不后悔不怪罪,可彭左珰做不到和她一样,说要带彭豫去军营操练,足足练了半年才被送回来,自然是一身伤,但也磨砺了不少。
王府门口,易环出来迎他,见面道:“高了瘦了,有些变了。”
“母亲,儿子这半年皮实了,也变壮了。”“嗯,是高挑有型了。”
金玉堆里的世子毋需武力多么强筋,自有手下人为其拼杀,可为人将领手握权势的将军不同,拼杀出来的才能走的久。
“母亲,儿子想要当兵,要做大将军。”
二人并肩往院里走,易环发问:“为什么?”
从前彭豫性子偏软,聪慧明智,更适合做个文臣君子。
彭豫掷地有声:“母亲,孩儿想学本领,保护自己,也保护家人。”
说家人的时候他仰头看着她,易环皮笑肉不笑的扯唇,随口道:“阿豫长大了。”
“可是做大将军会很累,若你当个世子,自有他为你铺路,阿豫,笼络人心,死里逃生,审时度势,这条路没你想的这么容易。你若想追随你父亲的脚步,更要学着持之以恒的在这条路上。”
“孩儿不止想要追赶父亲。”
彭豫坚定的补充:“因为想要争取一些事情,为了您,也是为了儿子自己。”
易环静默不语,知晓他想要争什么,彭左珰不在的时候,她的教育明里暗里的灌输,现在看,彭豫是全都听进去了,且站在她这边。
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她只摸了摸他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