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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叶公好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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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赵新远到家,晚饭已经做好,我和大白象甩脱了烫手的山芋般,不顾魏来的苦苦挽留,急急逃跑。用大白的话说,有两个孩子的饭桌,不是吃饭,是打仗。
再不走,大白就要把他家的家具擦掉漆了。再不走,我就要被小新缠出偏头痛了。我才不管大白讽刺我是不是叶公好龙。孩子这玩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中午的汤面根本就不顶饱,我早饿了。我的意思是顺路找了个干净的小店随便吃点,大白不同意,坚决要按她的指令,七拐八拐地去了郊区一家有着古典装修风格的四合院私房菜。
捡了一张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院子里几株菊花在刻意打照的光束下形态各异地怒放。有白的,有黄的,有紫的,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阵阵丝丝苦中带甜的暗香。旁边的紫藤花架叶子已经落光,只剩虬错的枝藤张牙舞爪地四处蔓延,两棵银杏树静静地立着,一棵叶子是绿的,另一棵的叶子却都黄了,黄叶随风四落,落在青砖铺就的地上倒更添意境,有些落在假山池里,与池里的几株残荷相映成趣,假山的水流叮咚不止,室内的背景音乐是古琴,淙淙如落珠,与水声相绕着游走于雕梁和屋檐之间。
从洗手间回来的大白看我看得出神,切一声:“文艺病又犯了。”
“谢谢亲爱的,你知道我喜欢这些才带我来的的吧?”
“我也喜欢。”她并不想让我承她的情,指着院子最暗处说,“那边有两株蜡梅,再过些天就开了,花开时,满院香气,如果再下场雪,那情调……”
“到时你再带我来吧。”我央求她。
“你请客?”
“我请。”
“这次也是你请哈,我一个打工仔,就不跟你这住在富人区的富二代争了。”
“我算什么富二代,差远了,我父母离婚后,我妈再没让我花过我爸一分钱。”我羞赧,想起吴雅妍和耀哥卓哥他们,我顶多算小康罢了。
“知足吧,你爹娘虽然离婚了,但他们早早给你买好房子车子,你只需挣钱养活自己就好,哪象我,家底薄,还要供弟弟妹妹上学,挣再多钱都不够填窟窿的,现在还租房住。”说着,招来服务员,要了几个有荤有素的菜,又要了一瓶红酒。
她这是要喝酒的架势。依她的个性,只要她的决定,没人能忤逆,我也只有顺从的份,我买单就是了。我是不是富二代,都爱买单,我年轻时人赠绰号“买单狂魔”。
俩人啥时候成的酒友,估计要追溯到好些年前。毕业后的同学们都各自分散,只有几个本市的同学偶有联系。但是随着大家相继结婚生子,忙于应付日复一日的繁杂生活,便只剩了我和她有闲情逸致能相互陪伴着打发一下空虚的时间。
大白性子冷,又心高气傲,一般的凡人入不了她的眼,能被她看上陪她喝酒,我简直奴性大发,受宠若惊,随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和大白喝酒有个规矩,心情好了就喝快酒,喝完趁酒没上头,出去散个步,再分手各回各家。心情不好就喝慢酒,愁苦相对,越喝越清醒,等发觉醉了,必大醉。
今天两人的心情都不好也不坏,喝起酒来就不疾不徐。她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我要没话找话必被喷,所以跟她喝酒聊天,必须有技巧,必须智商在线保持状态。虽然跟她相处很累,但她贵在真诚,有时我胖了,偶尔打扮失手穿得难看了,说话跑马行为失态了,都会被她刀剑出鞘不留情面地一通乱砍。她就是被我养在鱼池里的鲇鱼,有她在,我会永保活力与动力。
我先在心里把想说的话过一遍,挑些能说的,小心亦亦地找话题:“大白,你最近都读的啥书?”
“不看书。”
“那你自己在家都干嘛?”
“睡觉。”
我吃吃笑:“睡来睡去就一个人,有啥意思?”
“那你睡来睡去,也就那一个人,有啥意思?”
“你咋知道就一个人?”
“那你咋知道我也就一个人?”
“喝酒,喝酒。”我只能大度地认输。
“前些天,我见你三姨了。”
“她现在深居简出的,你咋会见着她?”
“外地来了个客户,慕名要去见她,我说我认识,自告奋勇带他去的。”
“那就是了,三姨最喜欢你,你去,她是会见的。”
“也幸亏是我带着去的,那人求了一副字画,放了一张三十万的支票。”
“我三姨夫的病是个无底洞,烧钱得很。”
大白点点头:“一个女人能做到你三姨的份上,也是很伟大了。”
“那是三姨夫好,如果男人不好,女人干嘛搭上一辈子付出,扔出去任其自生自灭好了。”
“你呢?你跟老余怎么样?”
“就那样吧,他想要孩子,我不想,一直没怀上,天天备孕,不让喝酒不让抽烟,我烦都烦死了,去医院检查,说是我一侧的输卵管堵塞,开了一堆的药,我都悄悄给扔了,没有孩子正好。”
大白又点点头:“我前两天见申越了。”
“他还好吗?”
“还是混在投资圈,一副精英模式,衬衣、西服、名表,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国外,他和我说了十句话,说了二十个英语单词,好象中文已经不能准确表达他的意思似的,张嘴闭嘴就是熔断、估值、对冲......可把他牛逼坏了。要我说,他那行业虚幻得紧,他自己陷在幻觉里出不来了。”
“他是有些浮夸,不过,他还是很有能力的。”
“恁了解他,你不恨他吗?”
“不恨,相反,我很感谢他。”
“他问起你来着,我说你好得很,结婚了,找的老公又帅又有才,性格也好。”
我感激地看她一眼。我知道她这是在为我鸣不平。当年,申越是我众多男友中唯一一个走到谈婚论嫁的,但在见过家长后,却被申越的母亲棒打鸳鸯。他妈强烈的反对原因是:他儿子不能找单亲家庭出来的姑娘,心理不健全。申越是我见过最温和最温柔的男人,和他恋爱两年从未没见他发过火,对我的任性和做作也从来都是又宽容又忍耐。在我和他分手多年后才想明白,就因为他有个强势的母亲,所以才造就了他任捏任搓的性格,也因为这个性格,他不会拒绝我,他也不可能反抗他的母亲。他一面对我信誓旦旦不会跟我分手,一面却又屈从于现实,与我感情转淡渐行渐远。
我原本对爱情就持悲观态度,申越的离去,我不但没有特别难过,相反有一种解脱感。我的一生不配有这么好的人用这样好的感情来对我,我的父亲那样爱我都会离开我,更何况是一个只和我相处了两年的申越呢?
即使当年我和申越结了婚,也会分手的吧。他有一个强势的母亲,再娶一个我这样性格偏执的老婆,他夹在中间应该很难受很可怜。他应该找一个温婉的女人,我不是他的良人。幸亏当年的我没有死缠烂打失了风度,以至他现在对我还存有一丝情份,还能见着故人打听一下我的消息。
我叹口气:“都过这么多年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愤青啊。”
“我当然气愤了,他那种人,看着好,其实是没原则,说得难听些,就是个妈宝男。”从大白挥手的架势,就已经看出她喝出状态了。她就像只乌龟,平时把自己武装在壳里,只有喝点酒,才肯从壳里爬出来。
“你还挺记仇,你胸襟不够博大嘛。”
大白一口酒被呛到,咳半天,气着骂我:“你胸襟博大,要那么大有何用!胸大无脑!”
我也只有喝点酒才敢跟大白耍嘴皮:“我说的是胸襟呀,你咋想歪了?”
大白在酒精的作用下,特易怒,被我气歪了鼻子怎么肯认输:“老余娶了你一定很后悔,表面看上去清秀又文静的女孩子,其实是个痞子,痞子!哈哈哈。”
我被她嘲讽得脸上有些挂不住:“那祝你擦亮眼睛,给自己找一个表里如一的优秀男人。”
“找什么找,我懒得找,就象你和阿来吧,你们找的男人也算不错了,但谁还没个要求?都打着爱的名义,以爱之名,男人找女人,要求你是贤妻,要求你是良母,还要求你出得庭堂,下得厨房,即使生完孩子还要保持少女身材……女人找男人也一样,要衣食无忧,要有情趣,要有安全感……这些是爱吗?NONONO ,爱情太奢侈了,其实,爱是枷索,我不要这些,我要自由,不自由,毋宁死……现在做女人太难了,以前的那种女德,贤良恭俭让已经不能立身,让自己强大,物质、人格、精神都要强大,不然匹配不到真正与你棋逢对手的男人。以前总以为每个人生下来是不完整的,要找一个人来完整自己,但是现在我发现,我们自己的完整靠自己就可以完成,那就是要我们每个人成为独立的个体……”大白偶有喝开心的时候,她要是喝开心,一打开话匣子,长篇大论是不会停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耳朵,做一名好听众了,却发现她说着说着眼望窗外,闭上了嘴巴。
“呀,下雪了。”我惊呼。
不知何时,窗外竟然下了薄薄一层雪。那棵落了一地黄叶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个人,是男人。男人穿着黑色半长大衣,身材挺拔,背影在雪花纷飞的昏暗光影里,有着一种廖落的气息。他伸出手,象是要接住天空飘落的雪花,慢慢地转过身来。他那如漆一般的目光半隐半现转向我和大白所坐的窗口,象是在微笑,又象是在召唤,天地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只剩雪落的声音。
半晌,我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是喝多了,眼花了,揉了揉眼,对着和我在做同样动作把眼都揉出泪来的大白说:“大白,这个人你也认识呀,他是……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说着,我站起身,把只开了个缝的窗户打开,“大白……”回头,座位上已空无一人。
再回头,窗外一个白色身影与黑色身影重合,交叠,相拥,然后,惊呼,摔倒,人仰马翻,我站在窗口,哈哈大笑,吸了一肚子凉气,酒气上头,一弯腰,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