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魚不言

1、初雪

　　隆冬，大雪。
　　连着几日都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窗户外面飘进来落到地上，整个屋子很是安静，只有临着窗户的炉子时不时的发出一声响。
　　书房内，炭火明明灭灭，齐修远掩着唇角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动。
　　翠微从门外进来，慌忙的放下了手中端着的热汤盏。
　　她见状忙快步走到火炉边，利落的拨旺了炭火，又瞥见半开的轩窗，蹙起眉，走过去把窗户关了。
　　转头看着屋里伺候的一众丫鬟，语气带着埋怨：“底下的人当真是糊涂了，明知郎君身子弱，怎敢开窗让寒气进来？”
　　齐修远放下手中拿着的一卷书，声音有些低哑。
　　“不怪她们，是我让开的。”他抬眸，目光投向窗户，瞧着外头纷纷扬扬的白雪缓缓的落在了院子外面那一棵梨花树上，语气温柔，“久居室内，气息沉闷，透透气也好。”
　　他自小身子便不好，那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家中养了十多年。只是三年前接了圣旨，入了将军府做赘婿，又由着将军府的钱财养着。
　　这几年来，吃了不少汤药，只是身子一直见不得好。
　　这年冬日，他一直待在房里，从未出去过。听着外面的声音，许是下雪了，便想着拨开窗户看一看，也是好的。
　　谁知道被这寒风一吹又咳嗽了起来。
　　翠微叹了一口气，也是心疼自家郎君。又拿了绢纱帘子挂在窗户外面，又将那窗棂给支起来了。虽然外面看的不是很真切，但是又有缕缕的清风吹进来，也算是开了窗，透了气了。
　　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身白狐裘的披风来给齐修远披上，心疼的看着他。
　　“大夫说了，郎君身子弱，最是不宜受冻的。既要透透风，那便将这狐裘给穿上，免得着凉了。”
　　齐修远将身上的狐裘拢了拢，笑道：“我已知晓，你呀，还是如此操心。”
　　他望着窗户出那片用绢纱盖住的地方，虽然那绢纱透着光的，可是外面纷纷扬扬的白雪，到底也还是看不见。他便又有些许愁容挂在脸上，挥之不去了。
　　“对了……听闻将军回府了。”
　　他的目光转向翠微，像是随口提起一般。
　　翠微身形一僵，忙收回了给他整理披风的手，眼神躲闪，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是……是啊，将军的确是回来了……”
　　可不就是回来了吗？只是人是回来了，魂却丢在了那南风馆里。
　　翠微心里想着，这话却又像一根刺，鲠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
　　她自然是心疼自家郎君的。
　　三年前刚成亲那会儿，将军就领兵出征了。
　　之后自家郎君虽然顶着将军府的名头，可到底那些外人却又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人人都在说着，他不过是一介赘婿罢了。
　　若是将军能有一封书信来便好了，可到底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给他一个该有的名分都没有。
　　不曾拜堂，更不曾迎了花轿，就只剩下齐修远一人下了花轿进去，那时跨过马鞍，跨过五谷的时候，哪一个宾客不在暗地里笑他？
　　现在将军回来了，本来以为他们的日子能好过起来。
　　没想到将军竟然去了南风馆！
　　这下那些人又要说郎君连南风馆那些男倌们都不如了。
　　看翠微那个难看的表情，齐修远也便是明白了。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既然是将军回来了，那我理应去迎一迎。”
　　翠微慌忙转身，想拦却又不敢拦，脸上急得发白，终于把那句难以启齿的话挤了出来。
　　“郎君……将军她……她是去了南风馆……怕是还得耽搁些许时辰。”
　　齐修远闻言，脚步微顿，他眸色沉了沉，唇边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了然。
　　终究……还是去了那里。
　　他心中默道。
　　成婚之前，将军便是南风馆的常客，更与那清倌绝尘公子情谊匪浅，若非绝尘身份所限，这将军府赘婿之位，又怎会落到他齐修远头上？
　　忆及自身处境，齐修远心底泛起一丝苦涩，齐家败落，唯剩他孤身一人，为求一方庇护，他别无选择，只得接了那道圣旨，以男儿之身嫁入了这威名赫赫的将军府。
　　思绪回转，他终究还是抬步，径直走向门口去。雪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声音平静，听不得任何波澜：“将军归府，身为府中之人，不去相迎才是失了礼数。”
　　他虽语气平淡，却又格外决绝——他要去南风馆，亲自将人寻回来。
　　翠微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匆匆抓起一柄油纸伞，追了上去，主仆二人踏雪而行，一路无语。
　　翠微用力的撑伞，艰难的挡住风雪。齐修远的步子很快，她须得跑得快一些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才终于到了，那门口挂着的漆金匾额上，写着大大的“南风馆”三个字，他们立在门前，却又不敢进去。风雪越发的急了，门外隐约飘出丝竹的斐靡之音。
　　“郎君……”
　　翠微刚要出言劝告他还是先回去，身后却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踏雪的声音，由远而近。
　　很快就在他们身后停了下来。
　　“你是……”
　　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疑惑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那声音带着些许冷，如同今日的风雪一般。
　　齐修远循声抬头，只见风雪之中一匹神俊的黑马停在背后几步之外，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披玄甲，肩头落雪的女将军，她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风霜。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伞下裹着厚厚狐裘的齐修远，目光在他苍白而清俊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凤临将军府上的……那位齐郎君？”
　　齐修远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来人正是与凤临将军一同出征，今日方才凯旋的女将军——陆漫漫。
　　她勒着缰绳，看着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心中暗忖：倒是生的一副好样貌，只是未免太过于文弱了些。

作者有话说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