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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无言独立轩 ...

  •   《女先生家的河东狮》

      吾独不觉 / 著

      为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沈不声一行并未对外显露半分真实身份。

      就连朝朝,也只当她曾是京城一位教书先生,因得罪权贵,才被逐出京师。

      朝朝初听此事时,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背地里嘀嘀咕咕,将那莫须有的权贵骂了许久。

      就连洗衣时,都要愤愤念叨一句:
      “真是眼瞎!”

      沈不声听在耳里,只觉哭笑不得。

      答应留下朝朝的第二日,他便主动出门寻宅子。

      不过一日功夫,朝朝便寻回一处极合心意的小宅院。

      与沈不声所求相差无几,宅子不大,却清静雅致,最是适合养病。

      一进小门,便是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小庭院,阶前植着两株桂树,秋日可闻香,夏日能遮阴。

      正屋四间,中为厅堂,左右各两间卧房,左首两间分作沈不声与无音居所,右首一间给了朝朝,不大不小,刚刚好。

      东侧一间偏屋,收拾出来便是书房,窗明几净,日后正好用来教朝朝识字读书。

      西侧则是厨房与柴房,灶净水足,朝朝每日洗衣做饭,也尽够施展。

      院角还留着一小块空地,日后种些花草青菜也不错。

      无音绕着宅子缓步走了一圈,点头认可:

      “地方小,好守。”

      朝朝眼睛亮晶晶的,满心都是欢喜: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沈不声倚在廊下,轻咳两声,望着这方小小的天地,浅浅一笑。

      不过只暂住半年,可这一刻,她竟真真切切,有了归家的感觉。
      “朝朝,无音,辛苦你们了。”

      沈不声轻声开口,心中微涩。

      她如今这般模样,搬些东西便要咳上半日,这院子里里外外,全靠朝朝与无音忙前忙后,才总算有了家的模样。

      无音凑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主子,那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您再教教我识字呗?”

      朝朝连忙跟着点头:“好呀好呀。”

      沈不声无奈失笑:“你从前都学过了。”

      “我可以通通忘掉。”

      “……”

      沈不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乖一点,让你主子我,多活几年吧。”

      “主子还年轻着呢。等您好了,我再折腾您。”无音抱着剑,哼着小曲转身进了屋。

      沈不声失笑摇头。

      她今年二十七岁,比无音大上整整十岁。
      说来也巧,无音与朝朝,竟是同年同岁,想来,也是一场缘分。

      她想着,抬步便要进屋。
      朝朝安安静静,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沈不声脚步微顿,转过身温声道:
      “朝朝,你不必总跟着我,我无碍的。你去看看你的房间,还缺些什么。”

      初见时,他蓬头垢面,看不清模样。

      如今收拾干净,竟是眉目清秀、干净讨喜,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心软。

      朝朝却固执摇头:
      “我要跟着女郎,免得您咳起来站不稳。”

      “……那好吧。”

      沈不声正要推门,朝朝已抢先一步,轻轻替她推开。

      “女郎,无音说您喜欢兰花,我去隔壁王婆婆那儿,花三个铜板买了一盆回来。”

      他指向窗边。

      沈不声抬眼望去,那一盆兰草长势正好,春日里含苞待放,清雅悦目。

      “你与无音,有心了。”

      朝朝脸颊一红,小声道:

      “这院里里外外,花的都是您的银子,其实不用谢我的。”

      布置宅院时,沈不声直接给了他一百两。

      一百两啊,是他前十几年都未曾见过的数目。他本想拒绝,可女郎看他的眼神温柔又信任,他终是硬着头皮接下,与无音一道采买。

      他负责挑,无音负责搬。

      他想记账,却又不识字,只得红着脸求女郎帮忙。

      女郎不仅为他做了一本整整齐齐的账本,每一格都写得明白,还趁机教他认了几个字。
      怕他看不懂,还在旁边细心画了小图。

      “女郎,我如今吃您的、住您的,您还教我识字,真的不用谢我,就当我拿了工钱,这都是我该做的。”

      沈不声笑意温和,又接着问:
      “账本上的字,都认全了吗?”

      朝朝脸更红了,低下头绞着衣角:“女郎……配着您画的画,我还看得懂,可若是离开了画,我就……”

      他声音越来越小:
      “朝朝很没用。”

      沈不声轻声安慰:“没事的,你才刚开始,上次又学得匆忙,不怪你。”

      “就是就是,没我聪明。”

      无音忽然从兰花盆后面冒出头,对着朝朝做了个鬼脸。

      沈不声哭笑不得的补了一句:
      “无音,你当年学写‘人’字写不好,可是在房顶上睡了三天才肯下来。”

      无音有个毛病,一不开心便往房顶跑。前几日听说要教朝朝识字,这孩子还赌气跑到房顶睡了半夜,冻得受不住才偷偷溜下来。

      无音瞬间涨红了脸,打死不肯承认。

      朝朝在一旁偷偷抿嘴笑。

      沈不声掩唇轻咳几声,继续笑着打趣她。

      无音瞪了俩人一眼,然后又嘀嘀咕咕地蹿上了房顶。

      ***

      入夜,明月高悬。
      清辉洒在窗沿的幽兰上,静谧动人。

      晚风掠过庭院,桂树叶片沙沙作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沈不声无心入眠,索性披了件披风,立在窗边,望着那盆兰花怔怔出神。

      其实,最喜欢兰花的,从来不是她。
      是她的义兄,傅昭。

      那时,义兄还未遇见当今陛下,两人一同住在青山县。
      她们日日上山打猎,下河摸鱼。她在窗内读书,义兄便在窗外舞剑。

      舞得烦了,便偷偷溜进来吓她。她偏是个书呆子,每每读得入神,总被他吓得灵魂出窍。

      后来,一次外出游玩,他们遇上了还是落魄皇女的陛下。

      义兄对陛下,一见倾心。

      那时三人多快活啊。

      远离京城,没有权谋,没有喧嚣。白日策马奔腾,夜里围坐烤肉饮酒,无忧无虑。

      可陛下终究是天家血脉,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青山县。

      义兄的母亲是教书先生,父亲是县里有名的富商。

      得知义兄要义无反顾跟着陛下入京,二老死活不肯,将他锁了起来。

      可终究没拦住。
      他撬了锁,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不声想跟着义兄一同去,义兄却笑着说:“我在京城等你,等你金榜题名喔。”

      为了这一句话,她日夜苦读,不为功名,只为将来能做个大官,为她的哥哥撑腰。

      可她还没等到状元及第,还没踏上京城的路,便先等来了义兄的求救信。

      她拜别义父母,毅然踏上前往京城的路。

      从此,一脚踏入了波谲云诡的夺嫡之路。

      再后来,陛下登基,册义兄为皇夫。可身为帝王,为稳朝堂,又不得不纳了别的男子。

      她不服,要去为义兄讨一个公道。
      可义兄却拦住了她。

      那一日,义兄身着皇夫才能穿的华服,妆容精致,眼底却再也没有当年青山县的肆意洒脱。

      他轻声说:“长美,我理解陛下。当初决定扶她为帝,我便知道会有今日。明君不能只念儿女情长,更要心怀家国天下……陛下是爱我的,可她坐上那个位置,便要更爱这天下,更爱百姓。”

      “若纳夫能免战乱、安朝堂、稳民生,我觉得,值。”

      沈不声都懂。
      她全都懂。

      可是,她的义兄,口中唤出的那一声,是“陛下”而不是月娘。

      陛下之后的日子里待义兄,的确不薄。

      后宫与朝堂也相互制衡,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可义兄生下若华之后,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若华的第三个生辰。

      弥留之际,义兄紧紧握着她的手,虚弱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如昙花一现。

      “不声,我把若华交给你了。”
      “不声,对不起。当初拉你入局,害你受了那么多伤,现在还疼吗?”
      “不声,替我这个不孝子,回去看看爹娘。”
      “不声,我想葬回青山县……”

      “不声……不声……”

      最后一句消散在风里。
      那朵曾绽放的花,就此枯萎、零落。

      义父母得知爱子早逝,大受打击,不出数月,也相继离去。

      陛下辍朝三日,终日守在灵堂,抱着义兄的牌位酗酒不醒。

      一旁是哭到几乎晕厥、不停喊着要爹爹的小若华。

      她看不过去,冲进灵堂,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陛下脸上,才将人打醒。

      那一刻,陛下靠在她肩头失声痛哭。
      那一刻,她才是当年那个会唤她“不声”的月娘。

      再后来,她与陛下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若华身上。

      教她诗词歌赋,教她明辨是非,教她为君之道。

      沈不声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从前风光霁月,最爱阳春白雪的太女,怎么会一步错,步步错,犯下偷挪灾银的弥天大错?

      陛下前往青山县祭拜义兄那日,她去了东宫,见了太女萧若华。

      那时的太女,再无半分天下江山,眼中只有那个男子。

      沈不声问她:你可曾悔?

      太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她…求她救那个男子。

      那一刻,沈不声的心,彻底凉透。
      她踉踉跄跄,转身便要离开。

      可萧若华的一句话,让她僵在了原地。

      “我恨你们。”
      “从小到大,你和母皇从来不是在看我,你们是在隔着我,看我的父后。”
      “可他已经死了,我也不是他!!!”

      沈不声泪水无声滑落。

      萧若华却又扑上来,抓住她的衣袖,像小时候遇到难题便来找她解答时一样,紧紧抓着她。

      “老师,姑姑,你救救云清吧,他和孩子是无辜的。”

      沈不声一言不发,闭上眼不愿再看这个她亲手栽培的孩子。

      “老师,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只要你松口,我和云清都能活下来!!”

      沈不声喉间发紧,声音哽咽:“他无辜,那江南饿死的百姓呢?严家满门呢?你活下来,他活下来,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

      “华儿啊……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萧若华神色癫狂,一把推开她,指着她厉声嘶吼:

      “这世上所有人都爱傅昭!包括你,包括母皇!只有云清,他爱的是我萧若华!!”

      “老师,若你将来也有了心爱之人,若父后还活着,若他被人拿捏在手里,随时都会死,你救,还是不救?”

      沈不声从没想过。

      那个会抱着她撒娇、一口一个老师、一口一个姑姑的孩子,心里竟藏着这么深的恨。

      她闭上眼,一字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如千钧:

      “若真有你说的那一日,你父后,绝不会苟活,我也不会为了你父后挪用灾银置江南百姓而不顾。”

      最后,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东宫的。
      浑浑噩噩,昏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宫外已传来消息——
      陛下下旨,赐死太女。

      那一刻,无数回忆翻江倒海涌上心头。
      她心口剧痛,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三岁时,她从地上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若华,轻声细语哄着。

      五岁时,她握着小小的手,教她写下人生第一个字——人。

      七岁时,她带她在上书房,一句一句念着《礼记》。

      十岁时,她第一次开口唤她—姑姑。

      ……

      “老师,我父后是不是世上最好的人呀?”
      六岁的小丫头窝在她怀里,仰着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
      “嗯,你父后,是世上最好的人。”

      “那我为什么有点记不清他了?”

      “因为那时你还太小。以后,老师慢慢讲给你听。”

      “可华儿觉得,老师才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笑着,轻轻刮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子。

      “老师,等我长大,我给你养老送终,我照顾你。”

      “好。”

      “老师,你要等华儿长大喔。”

      ……

      华儿,老师等你长大了。
      可老师却把你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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