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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走 ...

  •   公车停了下来,司机大叔叫道:“祀坊到了。”汪慈站起身,拎起自己的背包,走下了这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公车。
      一下车,迎面的海风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终于,她来到了这里。
      陌生却又熟悉。
      就像是那个曾让她魂牵梦萦的遥远国度。

      一个月前。美国波士顿机场。
      当汪慈跟在汪严歆身后走入机场大厅的时候,她一眼便看到了在接机人群中的商清媛。她十几年没有见面的母亲,拥有着依然如昨的娇好面容,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脸上驻扎停留。此时的她,翘首以盼着;当看到他们的时候,她朝他们挥手,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这短短的不过几分钟,在汪慈心里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妈妈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刻意放慢了速度。当想到她是被期待的时,妈妈的笑容同时也在她的脸上绽放。
      “严歆,好久没见了。”商清媛给了迎面走来在她面前站定的汪严歆一个大大的拥抱。
      “飞机耽搁了,让你等了很久吧?”汪严歆微笑着说。
      商清媛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先回家吧,你休息一下,我们再去医院看小佑。”
      汪严歆抬腿正要走,猛地想起在身边一直没有做声的汪慈,急忙拉过她,将她推到商清媛的面前,开玩笑地说:“小慈,你不说话,我差点都要把你忘了。这么久没见妈妈,不好意思啦?快叫妈妈啊。”
      汪慈看向商清媛,原本计划好的微笑问候因为对方刻意地转移视线而僵硬在了唇边。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人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眼泪就要掉下来。
      最后,她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轻声地叫了句“妈妈”。
      商清媛冷淡地应了一声,转而对着汪严歆说:“我们走吧。”
      自始至终,商清媛的视线没有在汪慈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那是美杜莎的眼睛,只消一个瞬间的接触,一切美好都将被无情石化。

      商清媛的家是一幢两层的房子加上一个小小的花园。这是她已故的外国丈夫留给她除了Johnson这个姓之外的唯一遗产。虽然仅此而已,但这最起码让他们母子在那段最艰苦的日子里还有一个容身之处。
      失去Johnson之后,她才在一家中方公司找到来美国后的第一份工作,做翻译及秘书。虽说是同胞,他们却依然是将资本主义的剥削本质进行到底。为了那么点微薄的工资,她拼死拼活,总算在这个现实到几近残酷的国家站住了脚跟。幸好,汪佑从不让她操心,从高中起他便开始打工赚自己的零用钱,没有给她这做母亲的增添任何负担和压力。
      商清媛每次想起过去这一切,都要感谢上帝,让她拥有一个如此懂事的儿子。如果没有他的支持和陪伴,她肯定自己不能撑到今天。
      她现在在一家语言学校教中文,空闲的时候还给一些跟着全家移民、半句英语不会的家庭主妇们补习英语。十几年的异乡生活,已让她完全适应了这里的步调,生活也逐渐好了起来。她几乎就要抛开过去的那一切不幸。
      可是,天不从人愿。
      今天,这个过去的阴影再一次的笼罩了她的生活;而此刻,这个幽灵的使者便站在她的家里,她的厨房,她的身后。

      “妈妈,需要我帮忙吗?”汪慈小心翼翼地问道。
      商清媛头也不回,专注在眼前正在准备的料理上,只回答:“不用。”
      汪慈站在门边,不知该就这样走开还是走进去更主动些去帮她的忙,或许妈妈只是在跟她客气。可是妈妈冰冷的背影让她却步,她迈不开步子上前,即便她是多么想抱抱她,或是被她拥抱。
      这幢大大的房子,充满了家的气息,和她曾住了十几年的家一点也不一样。以前她就在哥哥给她寄的照片里看过,那个时候她就想象着自己也能住在这里该有多好。可是当她真的踏进这里,她却强烈地感受到——虽不愿承认——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不属于她。
      “妈妈,我……可以当哥哥的房间去看看吗?”她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却没料到引来了商清媛激烈的反应。
      “不行!”她突然转过身,差点打翻放在流理台边的盘子。她的神情语气仿佛是在阻止一个邪恶靠近圣地。
      这一次,她无可回避地正视了汪慈充满惊慌以及受伤的眼睛。一双微微向上挑起的大眼睛,曾无数次在她的梦魇里出现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急忙调转回头,假装忙碌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是说,小佑他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他有洁癖,弄乱了他该不高兴了。”她试图解释,不想让自己的复杂情绪表现得那么明显。
      “我知道了,妈妈。”汪慈在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她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却依然要强装镇定地表现“乖巧”,她只是不想让妈妈更讨厌自己。

      短暂的休息之后,汪慈跟着商清媛还有汪严歆出发去了医院。可是她真正见到汪佑,和他说上话,却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了。
      汪慈穿好防护服走入汪佑的隔离病房,眼睛才一接触到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鼻子便酸了。
      “别哭哦。”汪佑看见她,朝她伸出手,说:“过来。”
      汪慈急忙走近床边,握住他的手,硬是将本要涌上来的泪水压了回去,却因此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飞机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早上。”
      “那怎么现在才……”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你正在休息,妈妈说你……化疗很辛苦,不能打搅你。然后我也去做了检查,所以耽搁到现在。”
      “怪不得你的手这么冰,很痛吧?”他知道骨髓移植是怎么回事,提供骨髓者必须忍受穿骨的痛苦。他想,此刻那口罩下遮盖的必是一张因疼痛而惨白的小脸。
      她急忙摇头。虽然确实很痛,可是她不能让哥哥担心。更何况,这和哥哥的痛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不用对我撒谎。这些年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现在却还要你为了我受这个苦,我……”他握她的手紧了紧,一时无语。
      “哥哥,你怎么这么想呢?你不知道当我知道我能救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好像我终于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一样。而且,因为来到这里,我还可以见到妈妈啊。”
      “妈妈……她对你好吗?”他担忧地问。当妈妈告诉他小慈要来美国的时候,他恳求过她对小慈好些,不要伤了小慈的心,可他不确定她是否会信守承诺。
      “当然,妈妈对我很好。”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难以掩饰自己的怀疑。
      这时,商清媛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病床前,俯身摸摸汪佑的脸,温柔地低声问道:“怎么样,还好吗?”
      汪佑点点头,再看向汪慈,却看见她眼底满满的欣羡。他的心因而不禁一揪。
      “那就好。那妈妈就先回家啰,明天再来看你,OK?”
      “严歆哥呢?”
      “他在外面,你知道病房里不能有太多人的,对吧?明天再让他进来吧。”她说着便去握他的手。正被他握着的汪慈像是触电了一般,本能地抽出了手。
      看在眼里的汪佑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妈妈,小慈她……”
      “对了,小慈,”商清媛突然搂住汪慈的肩膀,将她亲昵的搂在怀里,说道,“我们今晚在外面吃饭吧?给你和严歆洗尘。我带你们去一家很好吃的店,环境气氛都非常好,我和小佑经常去的。”
      “Midsummer Moonlight?”汪佑问。他看穿了汪慈的不自在,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般,正听任妈妈的摆布。
      “对呀。小慈,怎么样?西餐吃得惯吧?”
      汪慈茫然地点头。她的脑子因为妈妈的突然靠近而暂时停摆,完全不能思考。她感受到妈妈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那里的温暖几乎灼热了她的心。
      “那小佑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小慈,我们走吧。”商清媛说着放开了汪慈,在她正要开始暗自失望的时候,她转而牵起了她的手。
      告别之后,就在她们要走出病房时,汪佑叫住了汪慈,说:“小慈,晚上要是无聊,时差睡不着,可以当我房间里找书看打发时间,我那里有中文书的。妈妈,你帮小慈找吧,在我左边的书橱里。”
      商清媛微笑着答应了下来。
      汪慈看着她的微笑,不觉要晕眩了。可是这个微笑却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分钟,在汪慈将它刻印在心上之前,它突然瞬间消失了。
      才一踏出病房,商清媛便重重甩开汪慈的手,独自往前走去,丢下汪慈一人留在原地。突然失去温暖的右手又变得冰冷,她只能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扎进手掌里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此时,走出几步远的商清媛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汪慈说:“小佑的书我会拿给你,你不要进他的房间。”她的语气充满不加掩饰的嫌恶。
      汪慈忍耐了一天的泪水在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滑落。商清媛看见了,却只是冷漠地转过头,看也不看她地说道:“快点,严歆在等呢。”

      晚餐时间。
      汪慈坐在商清媛的对面,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切下一小块牛排,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吃进肚里。她正尽责地扮演着隐形人的角色。
      汪严歆坐在她的身边,和商清媛“愉快地”交谈着。她告诉他,她已经把工作辞了,好专心照顾汪佑。
      “那医药费方面……还应付得过来吗?”汪严歆问。
      “没有太大问题。我有给小佑买保险,再加上这几年的一些积蓄,应该可以的。”她轻啜一口红酒,说。
      “其实,妈拜托我带张支票给你,钱不多,但也是她老人家的心意。我想你也知道,她对你们母子还是很有歉疚的。她总觉得是因为她,你们才会分开。”
      “她没有必要这样,我和琛昌……也算是有缘无份。”她不禁叹道。
      “不管怎么样,钱你收下,算安抚她的心吧。”
      她无言地点点头。
      而这时,有人走到他们的桌边,大叫道:“汪严歆!真的是你!”
      他们三人一齐看向那人。他和汪严歆一般年纪,长长的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有很细长的眼。
      “元昊!”汪严歆同样也很惊讶。
      但惊讶归惊讶,汪严歆还是礼貌性地把他介绍给了商清媛和汪慈。
      “我们大学毕业后好多年没见了吧?不对,八百年前有个同学会上见过一次,那时候你好像还在德国读书嘛,对吧?哎呀,真想不到!我刚刚看到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来这干什么来了?”元昊拉了张椅子过来,在他们桌边坐了下来。
      “家里的事。你呢?”
      “我过来出差。哎呀,今晚有空吗?我们要好好聊聊,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在美国让我们遇上了,真是不可不信缘啊。”
      “晚上恐怕不行,我今天才到,有点累。”他婉拒。
      “那就改天吧,我还要在这里呆上一阵,你也是吧?”
      汪严歆只能点头。“你一个人吗?不用招呼你朋友?”
      “对了,我都差点忘了。我老婆也来了,你要不过去打个招呼?”他边说边站起身。
      “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我们婚礼没请到你,现在还好意思不去啊?放心,是你认识的人。”
      他一脸奸诈的得意,汪严歆看他的表情便立刻猜出了她是谁。这小子,看来是花了一番功夫,最后还是让他把系花给追到手了。
      “那嫂子,小慈,我过去打个招呼就过来。”
      “你去吧。”商清媛说。
      汪严歆随着元昊离开后,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沉默地用餐,相对不语。
      空气中流淌着的是德布西的《月光》,汪慈并不会弹,她知道是因为这是徐阳草最爱的曲子,他经常弹给她听。
      想起徐阳草,脑中又浮现了那个月明星稀的深夜,她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弹其实并不存在的钢琴的画面。那天他们聊到了妈妈,因为那天她让妈妈伤了心。她后来释怀了却不是因为她理解了妈妈的行为,而是因为徐阳草,因为她真实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担心和心疼。
      可是现在,他不在她身边。她的心冷了,却找不到可依赖的温暖。
      仿佛是第一次,她明白了什么是全然的孤独。这种感觉可怕得让她在放下刀叉后,忍不住双手在桌下紧握,替代那双一直以来握住她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汪慈渐渐习惯了每天来回在家和医院的生活,也逐渐不再因为商清媛在汪佑面前的刻意亲昵而或喜或悲。
      转眼,她来美国已经快半个月了。骨髓移植手术定在了一个星期后,因为在手术前,她必须接受多次的血液测试,每一次都让她觉得天旋地转,有时候几乎都不能呼吸。可是,在哥哥面前,她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亲近的人,可是真的面对的时候,却依然不自觉地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掩藏,只希望让他看到开朗快乐的自己。也许,在乎一个人就是如此吧。
      在这半个月间,她和家里通了两次电话,除了向奶奶问候,便是跟徐阳草事无巨细的报备她的日常生活,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在她心里,她感到似乎久违了的温暖。
      汪佑的生日在六月,正好是手术前两天,商清媛的意思是手术结束后再庆祝生日。可是汪佑却坚持在当天庆祝,他的理由是不想让自己的可能是最后一个的生日还要延迟。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场,商清媛当时便落下泪来,用力拥住汪佑说“妈妈不许你说傻话”。汪慈站在一旁,没有哭,但她从哥哥看她的眼神中明白,他们懂得彼此。
      总之,哥哥的二十岁生日要到了。
      汪慈不知道自己该送什么生日礼物给他。她身上没有什么钱,虽说她可以问汪严歆要,可是那样似乎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正当她独自烦恼的时候,汪严歆却先找上了她,说是有事情跟她商量。
      “小慈,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帮忙。”他说。
      “什么?”她不明所以。
      “其实也不是我要拜托你,是我朋友,就上次我们在餐厅巧遇上的那个朋友,他叫元昊,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艺术总监。事情是这样的,他现在手上的一个广告,需要一位东方女孩作主角,可是原本已经定下的女主角因为急病不能拍了,现在急需女主角,要不然就要开天窗了。所以他希望拜托你……”
      汪慈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作声,她想不出这样遥远缥缈的一件事会和她有什么关系。而此时他停下来盯住她的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她,她才有了一些头绪和预感。
      “你是说,要我来拍这个广告?”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是的。上次他在餐厅见过你一次,觉得你的形象很符合这个广告的定位,无论如何都希望你去试一试。”
      “可我……怎么可能……”她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了。
      “小慈,你听我说,我会答应他来向你提出这件事来,就说明我也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我听过了他这个广告的创意,我认为你可以做得到。你只需要表现你自己就可以了。如果你有意的话,你可以自己和他谈谈,好吗?”
      “我……”她挣扎着,不知该如何决定。
      “当然你要回绝也可以,我并不想你为难。”
      “如果我真的可以的话,我可以预先支取报酬吗?”最后,她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让汪严歆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想……拍这个广告应该有报酬的吧?可以广告完成之前先拿到钱吗?”她不确定地再次问道。
      “当然有报酬啊,至于预支,事先商量,应该可以先拿到部分的。只要你答应,这些都可以跟他谈。可是,你要钱做什么?”
      汪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心里想着,用自己第一次赚的钱买给哥哥的礼物的话,应该会很有意义吧?

      答应了汪严歆,决定接受这个工作,汪慈便没想过再退缩。汪严歆陪着她去了元昊的工作室,谈了具体的事宜,像是报酬,工作的时间,还有工作的内容。
      这是一个情侣首饰的广告,是要配合七夕情人节推出的,因此广告特别策划了一对情侣分隔两地,女生在美国,而男生在中国,两人的爱因为一对情侣项链相连。所以,虽说在广告里是有男女主角的,可是汪慈并不需要和男主角对戏。也幸好是如此,要不然汪慈可没把握自己可以做得到。
      关于预支报酬,元昊承诺可以事先支付薪水的百分之三十。而这些对汪慈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谈好这些细琐的事情,约好签订合约的时间后,汪慈便被带到一间化妆室,化妆,做头发,定造型。
      两个小时后,汪慈看着镜中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真的是自己吗?
      “你的眼睛很漂亮。”化妆师在一旁一面说,一面为自己的杰作而兀自沾沾自喜。
      汪慈有些害羞地收回视线,看了看正微笑着望着她的化妆师,轻声地说了句“谢谢”。
      这时,元昊和汪严歆也走了进来。元昊一见汪慈便得意洋洋地大嚷起来:“我就说嘛,我的眼光哪会有错?真是太合适了!我都不得不佩服起我自己来了。小慈,我期待你的表现哦。”元昊拍拍汪慈的肩膀以示鼓励。
      汪慈缩了缩肩,显得有些不自在。还好造型师的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看汪慈的眼睛和轮廓,让我想起个人来。”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造型师不自觉地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都开始仔细打量起汪慈来。
      有些不习惯众人的注视,汪慈向汪严歆求救。收到求救信号的汪严歆立刻充当起护花使者,笑着打断大家的猜测和讨论,说道:“美人三分像,我们小慈自然也不例外啦。我们也该走了,今天麻烦大家了,希望以后工作时候再多多照顾小慈。”
      说着,他便牵起汪慈的手,和坚持要送他们出去的元昊一同离开化妆室。
      汪慈的离开却并没有真的打断身后一些工作人员的继续深究,汪慈还可以隐约听到他们的讨论声——
      “……我看着也有点像某个人,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哎呀,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嘛……”
      “……她是服装设计师啊……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我那个时候还以她为奋斗目标呢,怎么可能忘记她……”
      “……她好像是得癌症死的……”
      “……她叫……”
      汪慈跟着汪严歆走出化妆室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正在激烈讨论的人们。因为距离的关系,她没有听清楚他们口中那人的名字,可是隐约间,她仿佛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那个人”似乎与她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关联。

      定过造型之后,汪慈又去了元昊的公司几趟,为了签约以及拍定妆照之类拍摄前的准备工作。可她不知道的是,汪严歆对她刻意隐瞒了商清媛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这天,汪慈自己再次去了公司,没有来医院。商清媛和汪严歆则在医院里陪汪佑。
      汪佑吃了药,睡着了。商清媛一面收拾起汪佑看的书,一面又忍不住抱怨起汪慈的“失职”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不好好接受检查,做好手术的准备,去拍什么广告呢?”她刻意压低声音,怕吵醒汪佑。
      “大嫂,我觉得这对汪慈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所以才让她去的。”汪严歆收敛起内心的情绪起伏,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也知道,可是该看场合嘛。现在不是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啊。”她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软了些。她的这个小叔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总能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呢?”他说。这些天看着汪慈和商清媛的相处——他不是瞎子,从来都不是——他清楚知道她们之间的隔阂,尤其是那不该由一位母亲对自己亲生女儿表现出来的冷漠。
      可是他没有说什么,虽然他知道这样会委屈了汪慈,可是他更体谅大嫂,体谅她过去十几年来,独自将汪佑抚养长大,而今却要面临失去唯一儿子的心碎。
      可是今天,面对商清媛的再次不依不饶,他没有把握自己可以再将心中的不解与不满顺利压抑住。
      “等小佑病好了,她想干什么,我都不会管她,反正我也不想……”
      “小慈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
      汪严歆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商清媛的话,让她不禁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轻声说道:“你别这么大声,会吵醒小佑的。”
      汪严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是当听到商清媛的反应依然只有关心汪佑之后,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枉然。
      可是此时,病房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我已经醒了。”是汪佑。他刚刚并没有真正睡着,他们的谈话他都听见了。
      小慈去拍广告的事情他知道,他也鼓励她去接受这个挑战。他想严歆哥跟他想得一样,是想小慈可以更多的接触这个世界和人群,这样或许可以将她过往所受的痛苦稍稍抹去。可是妈妈……为什么她要如此无情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小佑,你……我们吵醒你了?对不起,我们出去说话。”商清媛转身想要离开,却被汪佑叫住。
      “妈妈……”
      商清媛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等待他的下文。
      “你知道吗?”他牢牢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这些或许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残酷的话,“自从我生病以来,我一直在想,我会得病也许是我应得的惩罚,是我夺去了本该属于小慈的那份母爱,所该受的惩罚。”
      在他说话的同时,他可以看到母亲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份震惊,那份心痛,那份绝望,清清楚楚映入他的眼帘,刻进他的脑海。说完,他的泪随着母亲的泪一同流了下来。
      汪严歆看着商清媛的脸色不对,立刻走到她的身边,扶住她的手,却被她重重地甩开。
      “呵呵,”她艰涩地苦笑,“这就是我疼爱的儿子所说的话!汪佑,你是想妈妈把心呕出来给你看才甘心吗?!”
      “小慈她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能……”汪佑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却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她不是!”她已有些歇斯底里,声音不受控制地持续提高着,“你就为了那个孽种这样跟我说话,这样来伤我的心吗?好,我跟你说清楚,要不是为了你的病,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一辈子都不要!你听清楚了吗?”
      她说完,靠住墙,不支而滑坐在地,嘤嘤哭泣起来。病房里一阵摄人的静默,只除了这哭声。
      此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听到房间里不寻常声音的护士冲了进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汪严歆完全没有管她,因为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同样惨白着一张脸的汪慈,正僵直着身躯试图接受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注意到汪严歆的注视,她勉强牵起一抹微弱的笑容,将食指放在唇前,阻止了他的出声,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决绝得仿佛身后没有任何可再牵挂的人或事。
      汪严歆愣在原地,竟忘了追上去。那一刻,他似乎见到了在她身后垂下却闪耀的双翼——那是属于天使的翅膀。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突然一个女人的尖声叫嚣将汪慈从过去的回忆中猛地拉回到了现实。而这句话听起来是如此熟悉,仿佛是某人的声音又从遥远传来,直击中她的心坎。
      她看向路的对面,声音的来源。那是个虽有些瘦弱却仍让人隐约觉得很精明能干的女人。她正插着腰,指着一个正像他走来的男生继续诅咒着。
      那个男生穿过空无一人的临海公路,对于身后的一切似乎都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然而,一个稚嫩的声音似乎拖住了他渐行渐远的脚步。
      “哥哥,哥哥,你别走……”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边大声叫着,边要穿过公路,去追他的“哥哥”。可是,就在他跑到公路中间的时候,路的尽头出现一辆刚刚转弯正笔直驶来的货车,来不及刹车的它眼看就要撞上那小小的身躯。
      仿佛是本能反应般,那一时刻离孩子最近的汪慈什么也没有多想,便向他扑去,抱住他滚到了路边。下一秒,货车呼啸而过,远远的才停了下来。
      汪慈隐约听见司机洪亮的嗓音遥遥传来,问着“有没有事啊?”然后怀里的孩子被他的妈妈搂了过去,哭天抢地。她躺在路面上,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射着她,让她头晕目眩。
      暮地,一张看不清表情和五官的脸挡住她的视线。她知道他在打量她,可她却没有机会开口说任何的话,一波晕眩袭来,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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