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枝》white汐

36、第 36 章 “也不至于

　　事情结束，季云岫写信同定远侯完整讲述此事，待信件寄出才后知后觉周身的疲惫，转身对凌泉笑道：“这倒不用惦记我爹年后才来了。”
　　凌泉也跟着苦笑一声：“这倒是。”
　　二人对视一眼，凌泉转了话题：“宋珵如何了？”
　　宋珵倒是没受伤，唯一被刺中的一下还是季云岫下手，在季云岫注意到对方杀了周大人后又立刻收手，只留下一道血印。凌泉问的自然不是宋珵的伤势，这样久的调查，无一证明了宋珵与此事并没有联系，甚至与周大人也许久不曾往来。
　　想到这里，凌泉总有些愧疚：“我那时候错怪他，对他的语气也不算太好，该找个时候和他道歉。”
　　季云岫摇头：“不是你的错。”

　　宋珵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任谁都要怀疑，更别说宋珵原本就与周大人有旧相识，就算当时在那里的是季云岫，也要对宋珵生出些防备。
　　但若不是宋珵搅合进事情当中，叫如今查案时季云岫连带着对宋珵关注一二，季云岫恐怕现在都不确定宋珵到底是不是全然无辜。
　　凌泉愧疚，季云岫又何不愧疚？自己因为周大人的事情冷落宋珵许久，又与宋珵刀剑相向，到头来宋珵仍旧对她仍是一片赤诚，甚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愿意替她赴死。
　　宋珵太过温良，自己不过是当初顺手拉了宋珵一把，怎么叫他连命都愿意搭给季云岫？

　　那些歉疚与懊悔被放大，连带着十年前丢下宋珵的事情也后知后觉地泛起些愧疚，季云岫十年前便知晓这是自己最好的决策，自己也只能这样办，可又难免觉得对宋珵不好。
　　十年之后更是，即使在这个情况下对宋珵产生怀疑是必然的，可是在过程中也实实在在伤害到宋珵。在此期间，季云岫遇见过宋珵几次，相处永远带着分寸，宋珵是个很懂事的，察觉到自己的疏远，也就不再靠近，只叫一声“长姐”。
　　季云岫心中明白自己该这样做，如今回忆起，这才注意到宋珵那时的落寞。
　　仔细想来，纵使似是形势所迫，但自己对宋珵实在算不上多好。

　　季云岫不是个耽于旧事的性子，也一向直面问题，待事情差不多解决，专程去宋珵的住所跑了一趟。
　　宋珵连命都要给她了，这可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事情。季云岫知晓宋珵对自己很是听从，却想不到宋珵的忠诚能到这个地步。
　　她应该对宋珵再好一些。

　　大约是宋珵自小住在定远侯府，就算现在搬出来，住所也有些定远侯府的样式——干净、简洁、安静，没什么仆从。
　　霜地第一次见到季云岫，先是叫了几声，又在季云岫靠近后止了声音，好奇地嗅着季云岫的长靴。
　　季云岫笑笑，蹲下身摸了摸霜地的头：“怎得这就不叫了？霜地能看家护院吗？”
　　许是宋珵太过溺爱，舍不得叫霜地看家护院，这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宋珵立在一边，温声道：“是可以的，许是见姐姐熟悉，这才不叫了。”
　　“有什么熟悉的。”季云岫乐意逗弄小动作，急得霜地呜呜叫，这才站起身，“不过上次趁着夜色来了一次——或许是我们两个走得近，它闻着熟悉？”
　　宋珵笑道：“又或许是它妈妈教出来的。”
　　季云岫笑起来。

　　逗过了狗，也就要谈此行的目的，季云岫跟着宋珵进了厅堂——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进来宋珵的住所，越走越觉得熟悉，宋珵的住所与定远侯府实在是有些相似。
　　宋珵并没有叫仆从跟上前，而是亲自给季云岫倒了杯茶：“长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季云岫从对方手中接过茶，目光落在宋珵颈侧浅浅的红痕上，答道：“事情倒是没有，只是就着前些日子的案子同你聊上两句。”

　　见宋珵也落座，季云岫端正了神色：“我早就怀疑上那兵部尚书，又因着他之前看重你，这才不得不对你有所疏远——前些日子不能同你说这些事情，实在是对不住。”
　　宋珵瞧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湿润而诚恳，微微睁大一些：“怎么会是长姐的错——莫说长姐常年不在京都，就算长姐在京都，也难免不清楚我与他的关系，姐姐既然要探案，有所防备事自然的。”
　　宋珵对待季云岫的态度仍旧亲近，同季云岫怀疑上兵部尚书之前没什么两样，仿佛这些日子的被冷落没有发生一边，又太过替季云岫考虑，分毫不提自己在其中受的委屈。
　　季云岫越发心疼，宋珵的性子太好，对自己都是如此，那在京都该挨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委屈？

　　但宋珵生性如此，季云岫也不能改变什么，一边在心中想着要更照顾宋珵一些，一边开口道：“这件事情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宋珵却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长姐查案时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长姐替那么多人讨回公道，这样大的善事，我怎好责备长姐。”
　　他这样说，季云岫也不好强求：“若是有需要的随时开口，不仅是我，凌泉也是愧疚得不行，她原本今日想一起来，我没叫她跟着，改日我再带她给你赔罪。”
　　宋珵摇头：“怎么能怪凌泉姐姐，那时候谁都会起疑心。”

　　季云岫望着他，面前人神色全无怨恨，一如自己当初捡他回来那般。季云岫叹口气：“那日是我失态，倒是连累了你。”
　　宋珵急道：“姐姐这是哪里话，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若是没有长姐，我未必能活到今日，又如何会有现在？”
　　季云岫默了默，宋珵太过知晓感恩，叫她生出些担忧，倘若自己日后不再京都，宋珵该怎么办才好？宋珵这样心软又良善，金石寺一案中帮了自己那么多，最终得到的只有秦炜的报复和自己的一剑。
　　是她的不好。

　　思及此，季云岫又叹口气：“我只是帮了你一把，剩下如何全是你自己的努力——更何况就算那时不是你，我也一样会救。”
　　宋珵瞳孔收缩。
　　这点反应自然没逃过季云岫的眼睛，即使她并不太懂宋珵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
　　或是是这些日子和她亲近，于是听见这种话伤心吧。可宋珵年纪小，有些事情她必须开口，宋珵的优秀季云岫看在眼里，他是可以走到更远的位置，如今只是被罚俸，那么以后会如何。
　　她希望宋珵明白这份恩情并没有这样重要，自己也不需要宋珵的回报，希望宋珵可以更在乎他自己一些。

　　季云岫继续道：“你知道杀那兵部尚书是重罪，为何还是替我动手，真不怕我隐私杀人，叫你丢了性命？”
　　宋珵摇头：“姐姐做事一贯有分寸，我相信姐姐不会的。”
　　季云岫淡声道：“既然知道我有份催，你为何要拦下我替我动手？”
　　宋珵哑了哑，季云岫紧紧盯着他，这才生出些怒其不争的后怕，宋珵原本可以同此事毫无关联，而不是到现在这个地步。

　　沉默片刻后，宋珵轻声开口：“长姐，我愿意的。”
　　季云岫哑口无言。
　　愿意什么？愿意替她杀人，愿意替她送命，分明自己前几日还防备着宋珵，宋珵却还能如此。瞧着宋珵这幅模样，季云岫又气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不是个喜欢说教的性子，顿了顿，忍不住开口道：“我终究要回边关，你自己的事情还要继续做打算。”
　　宋珵急急开口：“我可以和长姐一起去，我知道当初长姐忧心我的身体，可我不比曾经……”
　　季云岫打断道：“胡闹。”

　　宋珵如今已经是禁军校尉，可谓前途不可限量，怎可和她跑去边关？听着这话。季云岫只觉得生出些不知哪来的怜惜，这股怜惜又带着三分火气：“宋珵，你该知道你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你在京都有大好的前途，怎可随意抛弃？”
　　这和自废前程有什么区别。
　　宋珵厉害，到边关自然也可以施展才华，可是边关对他来说真的有京城好吗？何至于放弃京城的如今？边关并不算继续用人之际，也不差宋珵这样一个，更别说宋珵道边关面对的事人生地不熟，但在京城那么多人赏识他或是倾慕他——对宋珵来说，最好的出路就是留在京都。

　　季云岫强行压下火气：“为什么？就因为我曾经帮过你？我说了，这对我来说是件小事，我也不要你的回报，你好好呆在京都就是对我的报答。”
　　她早就知道宋珵是个知恩图报的，却不像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季云岫不知道是在哪里埋下了这样的种子，只好强行把宋珵的这点念头斩断。
　　话说出口，季云岫心中一空，好像清楚什么东西离她远去，可下一刻，她又硬起心肠：“宋珵，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

　　宋珵提高了些声音：“我想跟着姐姐。”
　　这还是宋珵第一次对季云岫这个语气，季云岫冷冷瞧着他，希望能让对方明白这个念头多磨荒唐，可一贯了解她言外之意的宋珵此刻却恍若未查，继续道：“虽然对长姐来说是小事，但对我来说不是，我自然想报答姐姐。”
　　“也不至于此。”宋珵道，“还因为我喜欢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