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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回家 ...

  •   付立婉才刚上高铁,小杰就打了电话过来,她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讲电话,立马就挂断了。

      过会才给他发了条短信,【什么事?打字。】

      那边正在输入中,又删掉,好一会才回。

      【二姐,你要是不回来,我过完年能去燕城看你吗?】

      【在车上,今晚就能到。】

      这一次那边回得很快,似是很惊喜。【几点?高铁还是火车,我去接你。】

      【不用。】

      【女孩子晚上坐车不安全的,二姐,我刚好有时间,顺便去接下你好吗?】

      【随便你。】

      按照小杰的秉性,就算她说不要,他也会来。

      付立婉放下手机。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她讨厌淮州城的那个火车站。

      这个秘密曾经在她的心里发芽,然后成长,最后腐烂。

      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她和大姐相继出世,第3胎是求神拜佛求来的男胎。

      即使家里已经穷得没几粒米,爸妈仍旧给那个神棍塞了不少钱。

      明明一点科学根据都没有,却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真生出了男娃,还多了一个女娃——是龙凤胎。

      家里愁得慌,本来他们打算把妹妹扔掉,可算命的说,龙凤呈祥,往后家庭生活会越来越好的,不能分开养,可生活着实拮据,捉襟见肘。

      附近也没什么人要孩子,于是爸爸妈妈便商量把身为老二的她带到火车站丢掉,估计是以为她还小什么也不懂,但她却清楚地记得。

      幼年时不懂,直到成长过程中的某一天才猛然醒悟,原来那天的小蛋糕,不是突如其来的宠爱,而是遗弃前的愧疚。

      那是她第一次吃到奶油小蛋糕,软软的,甜甜的,糯糯的,在火车站人来人往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吃着。

      有一个叔叔打量了她很久,给了她一颗糖她没要,问她爸爸妈妈在哪里,她有点怕,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可那个叔叔看起来真的很友善,很有耐心地在旁边陪着她说话,慢慢她也放下了心防。

      叔叔又问她想不想要洋娃娃,可以送给她。她不知道什么叫洋娃娃,只听得懂娃娃两个字,她知道那是宝宝的意思。

      她说,“我有新的弟弟妹妹了,妈妈说家里很多娃娃了,不要娃娃了。”

      爸爸妈妈本来就很期待弟弟的出生,可没想到是龙凤胎,她确实听妈妈说起过娃娃太多了,养不起。

      然后那个叔叔就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她也没挣扎,稀里糊涂就跟着走了。

      男人估计是想转车走,带她到了汽车站附近。

      她想起早上也是坐车来的,她指着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面馆说,“叔叔,我好饿,我可以去那里吃一点东西吗?”

      她还小饭量也不大,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她跟着男人从面馆走出来,在车站候车的时候,她见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些刚买的婴儿用品和其他东西,看样子也是打算坐车回家。

      就是这么巧,他们在城东火车站分开,又在城西汽车站相遇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开始挣扎,但纤细的小手终究没能挣脱束缚。

      “妈妈。”

      声音轻轻的,在人潮汹涌的人流中几不可闻。

      可妈妈就是听见了,她飞奔了过来,扯开男人抓着她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牵着她走了。

      回家的车程长达两个多小时,在此期间爸爸妈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不明所以地瑟缩了下,很快也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小床上,大姐在旁边抱着弟弟,另一只手还伸过去逗弄一边咿咿呀呀的小妹,见立婉醒了过来还笑她是小懒猪,说她比刚出生的宝宝睡得都久。

      大姐以为她和爸爸妈妈去城里玩累了,不停地打趣她。

      可懵懂的她总感到隐隐约约的后怕。

      她见爸爸站在门外一副要进来的模样,赶紧爬起来抱起一边的妹妹,学着姐姐的样子哄。

      他们也都以为她还小,什么也记不住,但她都知道,并且牢牢的记得。

      年幼的她总是很怕,怕爸爸妈妈再次把她丢掉。

      后来姐姐到了上学的年纪,她说,我自己可以照顾妹妹和弟弟。

      再后来立莹和小杰为争一块肉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说,不要打架,我不要,我的给你们吃。

      最后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敢说,就怕给家里添麻烦。

      立婉眯了一会很快就被旁边那对母子给吵醒了。

      好像是那个妈妈刚上完厕所回来,看着她儿子买多了的饭,正火冒三丈。

      “你买那么多份饭干吗?给你的钱就要全花光吗?一分也不知道留。”

      小男孩7、8岁左右的样子,看不懂大人的情绪,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生气,有些不知所措,“妈妈,我给你也买了一份,你不是爱吃香菇卤肉饭吗?我可以把我的肉也给你吃。”

      “我叫你买了吗?我也没说我要啊,你买你自己的不行吗?小小年纪就知道浪费钱,妈妈赚钱不辛苦吗?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

      随后,那个妈妈拉着抽泣的小男孩,打算去退掉一盒饭。

      旁边有见不惯的年轻人,“一份饭才多少钱,孩子给你买是喜欢你,心疼你,不至于这么驳他面子吧?”

      那个妇女气冲冲地来了句,“小孩子要什么面子,又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我管教小孩也不关你的事,掏钱的人又不是你。”

      最后那个多话的男生还真掏了钱,他被妇女惹毛了,这会儿语气也算不上好。

      “不就48块吗?我扫你还不行,一直在骂孩子,吵死了,这一整个车厢都是你的叫骂声。”

      “成,那你给啊,给了钱我马上就闭嘴。”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

      直到见着手机上转账50的屏,才喜滋滋地走下。

      对儿子不耐烦的语气也缓了下来,“别哭了,妈妈都是为你好,真是吃饭不知柴米贵,高铁饭那么贵都买给你吃,咱们本来就有零食。”

      “可是零食也不是很多啊~”男孩抽噎着辩解。

      “闭嘴,我是饿着你了还是咋滴,吃你的饭去,尽会顶嘴,还不是你说没有坐过高铁才来的这里,不然坐火车我就可以买多点东西了。”

      小男孩记得妈妈说赶时间的,他才说的可以坐高铁,他没坐过,但听同学讲过,老师也说过高铁比火车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这会他不敢吱声了,抹着眼泪,呆呆地坐在位置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

      这场闹剧付立婉全程看到尾,但她没有说话。

      她在进站前见过这个男孩和他的妈妈,在一家早餐店门口。

      他妈妈问他,“要包子还是要蒸饺?”

      小男孩说,“要包子。”

      他妈妈说,“包子没有蒸饺好吃。”

      小男孩又说,“可是妈妈我喜欢包子啊。”

      “包子有什么好吃的,买蒸饺。”

      小男孩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他不是很开心。

      “妈妈,那可以买完蒸饺再买一个包子吗?”

      他妈妈又说了一句,这一次他彻底低下了头颅。

      “我看你一直盯着别人看,我才陪你过来买,买了你又不乐意,摆个脸色给谁看?妈妈这么早起给收拾东西,你这戴的围巾还是妈妈前段时间熬夜给你织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饺子是什么很难吃的东西吗?等过完年你你就打电话给你爸说想去他那里住,你爷爷奶奶那的包子准管够。”

      不能选择的包子,还有48块钱的盒饭。

      这孩子一次次地从兴高采烈到垂头丧气。

      最后,他会逐渐失去兴高采烈这种情绪。

      有一个词叫“愧疚诱导”。

      父母利用恩情禁锢孩子的思想,灵魂得不到解放。

      孩子也终生活在父母制造的愧疚感之下,渐渐活成一个提线木偶。

      立婉临下高铁时,小男孩的妈妈已经睡着,他正把自己的围巾拉开成毯子的形状盖在妈妈身上,而自己的小脚丫则蜷缩着。

      也不知道是出门太着急了,男孩上来的时候就穿着凉鞋,淮州城的天气其实没有那么燕城冷,但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会挨冻。

      付立婉扯下了自己的围巾,在小男孩的脖子上套了一圈,长的部分晃荡在他的脚边。

      立婉对着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男孩看着付立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也知道她没有恶意。

      “小朋友,永远不要忘记你喜欢的包子,终有一天你会长大,有能力去购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灌汤的小笼包、更贵的盒饭,它们都在未来等你,永远不要因为别人而放弃它们,知道吗?”

      爱别人之前永远不要忘记先爱自己。一直没有的,不代表你不值得拥有,相反,未来的你值得一切的美好。

      付立婉在男孩懵懂诧异的眼神中离开了。

      徒留小男孩呆呆地抓着陌生人给的围巾,看着熟睡的妈妈,不知所措。

      付小杰凭着自己一米8的个子和5.0的视力,远远就找到了人群中的立婉,激动地挥动着手臂,“二姐,这呢。”

      “今天立莹还说了要和我一起来接你呢,只是她学校事情多没来。”

      立莹当初选择读师范回老家当老师,立婉其实就挺惊讶的,她的性子太冲,讲话很容易得罪人。

      率真有时候在社会上是个贬义词。

      付小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车上问了句,“二姐,难得回来一趟,这次应该过完年再走了吧。”

      “假期不长,只有几天。”

      假期是不长,但一般公司都可以调休的,只是她不想。

      小杰也明白,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立莹那个话唠不在,爸爸没有表现得太热烈,就问了两句,妈妈倒是有点激动,只是突然见了又不知道说啥了,跑到厨房里捣鼓饭菜。

      “很快就热了,坐,先坐。”

      好像她是个客人一样,小杰倒是笑了,“妈你忙你的就好,二姐还要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哩。”

      小杰把立婉的行李箱放到她房间门口。

      “前几天妈进去给你打扫过了,被子也是洗过的。”

      虽然大姐不在了,二姐大学后也没回来过,但他从不进去这个房间。

      因为二姐不喜欢。

      他以前跑进去过,二姐被吓了一跳还哭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随便进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在换衣服,万一…,我在家里连个安静呆的地儿都不能有吗?”

      他那时候没有一点边界感,做了很多让二姐讨厌的事情。

      这里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付立婉的房间。

      家里面四个房间,父母一间,立莹一间,小杰一间,她和大姐立娜一间,装的上下床。

      只有大姐外出打工,这个四方体才真正独属过她一段时间。

      书桌上有些发夹已经锈迹斑斑,包括一些娃娃,关节处的灰尘简单打扫是没有办法弄干净的。

      还有高中时期的一些照片相框立婉都一一摸过。

      大姐的东西被清得太干净了。

      虽然几年未归,整个房间仍然布满她以前的生活痕迹,可大姐明明也在这住了好几年却除了几件旧衣服什么也没留下。

      她把行李箱拉进去关上门,挑了几件衣服出来。

      占满整个行李箱的都是新铭挑的礼品。

      她把东西拿出去,爸爸妈妈的脸色都颇为惊喜。

      “怎么还买这些东西回来?我们有吃有喝的,身体健康得很,用不着这些保健品。”

      “不是我买的,新铭买的。”

      “姐,你为什么不带你男朋友回来看看。”

      “他没时间。”

      话题又突然尬了下来。

      父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沉默了,小杰也是。

      行李箱都是保健品,没什么衣服,二姐这次是真的不会呆太久。

      妈妈赶紧招呼立婉洗手吃饭。

      “你爱吃的牛肉面,给,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小莹的也留了生肉,等她下班回来自己煮。”

      付立婉笑了。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现在也许是。

      但以前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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