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魔法部部长

10、第 10 章 桃花羹

　　林凌走在街上，冬日的寒风斜扫过脸颊，带起些许寒意，耳侧的长发被吹得稍微凌乱，路灯昏黄的光晕，连着车流的影子，一起映在乌黑的眼球中，恍恍惚惚，似有似无。
　　林凌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低了低头，将下巴埋进去，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
　　酒精带来的那一阵阵软乎乎、绵丝丝的愉悦似乎累计到了一定的程度，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上来的眩晕感，把她拖向一个又香又软的梦境，颠颠倒倒放纵沉溺。
　　林凌轻轻用手扶了下头，开始回想自己喝了多少。
　　……好像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二十分钟后，林凌眨了眨眼，感觉眼前这家奶茶店似乎有点熟悉。
　　她绕了一圈，又绕了回来。
　　林凌叹了口气，不知道今天自己作的是哪门子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
　　正常人会随着酒越喝越多，疯疯癫癫的程度逐渐加深，她属于什么呢，喝的时候越喝越清醒，甚至还能拿着手机线上帮别人解数学题，等到喝完好一会儿了，那股不清醒的劲才一次性爆发出来。
　　林凌本来想叫个车，又觉得时间晚了不安全，于是咬着牙点开导航，输入目的地。
　　她始终觉得导航位标的方向模棱两可，边走边拿着手机转了九九八十一圈，也没明白自己朝向哪里，沉重的脑袋泡在酒红色的温柔乡里，导航音似被渐渐抽离，断断续续成只言片语。
　　终于，她碰到了一个记忆中这家小区门口的建筑物，如释重负地抬起头。
　　……好像不是。
　　她走来走去，又到了一个陌生的、犄角旮旯的地方。
　　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压下翻江倒海的想砸手机的冲动，开始打量起周围，感到有点诧异。
　　仿佛是一幅怀旧风格的油画包围了她，一排小楼和商铺挂着木质招牌，彩色的油蜡笔写成的文字刻在上面，每家商铺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顶上连着一串串白色圆形小灯泡和扑克牌。
　　这是一条老巷子，与现代化的城市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昏暗的灯光竟把它齐齐整整分成了两半，亮的一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另一半则是朴素的冥花。
　　林凌静静站在原地，铺展在眼前的景象，隐约透着复古又安静的美感。
　　朦朦胧胧、万籁俱寂中，一道黑色的剪影从一栋小楼中缓缓走出，立在了路中央，修长、挺拔又陌生。
　　林凌一惊，不知此为何人，大半夜的，又是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心里涌上一股害怕的浪潮，迅速闪身藏在了门背后。
　　那道身影好像是在打电话，林凌眼睛睁大细细观察着，还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虽然不能完全看清，但背影和轮廓已经能让她确定这是谁了。
　　林凌脑袋涨得发昏，大有再过一会儿就倒地不醒、露宿街头的架势。
　　原来我也会喝醉呀……她浑然冒出了一丝荒谬的想法，尽管这是个事实。
　　她用手撑了撑墙，在天旋地转中低头看了看手表，还差十八分钟十二点，而自己的手机早就没电了，能想象得到不久之前童宁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和电话。
　　站在不远处的顾宇肯定知道去小区的路，但是……呵呵。
　　林凌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差点笑出声。
　　与他寥寥几天数次的尴尬会面，就像放电影一样飘过脑海，现在的问题是，面子和回家选哪个。
　　虽然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但是……
　　我还是选面子。
　　林凌怀着坚如磐石的革命意志大步向前，想打开手机叫个车，后知后觉自己手机没电了。
　　她一偏头，顾宇的脸在巷子里深蓝色的幽光中立在眼球里。
　　林凌倒吸一口凉气，被吓得差点一个漂亮的滑步摔倒在地，打破这静谧又诡异的气氛。
　　顾宇面无表情，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其实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也想过一个问题。
　　这世上真有女鬼?
　　沉默。
　　半晌，顾宇动了动嘴唇：“……你怎么在这里？”
　　林凌：“……”
　　我还想问你呢。
　　听说你……你要干什么来着？
　　哦，你要离家出走。
　　林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声音依旧平静冰凉，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凌无语片刻，忽尔间眼前景物开始剧烈摇晃，身体仿佛彻底淹没在了一潭深水里，没有一点预兆，一波比之前都重的眩晕感猛地砸了过来。
　　顾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肌肤的触感很快传来，只不过不是想象中摇摇欲坠的软绵绵，纤细白皙的手指，力道却堪称生硬。
　　他低头一看，林凌扣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呢，”她的声音带着贱兮兮的笑意，连自己都不相信这话是自己说出来的：“孤男寡女花前月下，扯我胳膊干嘛。”
　　顾宇的手指快碰到她的一瞬间，那股疯狂的眩晕感就碎了一地，手像触了电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住……或者说抓住了他。
　　神奇又荒谬。
　　居然有那么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比酒精还能麻痹她。
　　顾宇怔了怔，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混乱感觉包围了，再次辨别了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这特么是喝了多少。
　　顾宇感到了活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无语：“……你喝了多少。”
　　“一杯……最多就两杯，”林凌冲他伸出两根手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重新倒回去的话，连瓶颈都淹没不了。”
　　这话如果让一直秉承顾宇之意，提醒头疼的人不能喝酒，然而拦不住美女意兴，眼睁睁看着她喝完整整一瓶长城的刘奇听到，会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扯淡吧，顾宇心说。
　　林凌抬头与他对视，眼底荡漾着一抹深邃的影子，隔着朦胧的雾气，难以言喻、捉摸不透，好看的眼睛在月光下完美。
　　那股又晕又重的感觉不知何时卷土重来，林凌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拼命稳住不至于来个平地摔。
　　顾宇看着她，一向冷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焦急：“先歇会儿再回去。”
　　“……在哪儿歇啊？”她问。
　　“我在这租房子。”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
　　林凌轻轻皱了皱眉，也没有多想，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后面。
　　随着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了，顾宇打开了灯。
　　屋内陈列十分简单，一个厨房，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小电视，一张单人白色沙发，带一间卧室，似乎还隐约散发出木头和花的淡香。
　　她把包放在一旁，坐在舒服的单人沙发里，伸长腿，胳膊搭在扶手上，给自己疲倦的脑袋当柔软的枕头。
　　林凌就这样靠在那里，闭了闭眼睛，轻轻呼了口气，心里闷闷的，却又很放松，甚至有一股没来由的、温暖又安逸的感觉。
　　就这样枕着，一直发着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她睁开了眼，看见顾宇进了厨房，身影走来走去，不时传来餐具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凌好奇地坐直了身体：“你在做什么？”
　　“反正能让你赶快清醒，然后赶紧回去。”他回答。
　　林凌抿了抿嘴唇，没意识到酒精已经让她的每一句话语无伦次、荒谬绝伦：“这条巷子有名字吗？”
　　“……什么？”
　　“小骨说，有个地方叫“华骨峰”，你说这里应该叫什么？”
　　林凌饶有兴趣地盯着顾宇的背影，完全没意识到场面有多么尴尬，顾宇瞬间噎住了，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玩意儿？”顾宇确实不知道依这位主的意思，这里应该叫什么。
　　他回过头，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走了过来，顺手把一个金属汤勺放进去。
　　“醒酒汤，赶紧喝，喝完赶紧回。”
　　“哦，”林凌晕乎乎地闭着眼睛：“迷路了。”
　　顾宇：……
　　“那叫车。”
　　“手机没电了。”
　　“我帮你叫。”
　　“你敢。”
　　顾宇服了。
　　“那先恢复成正常人。”他低头摆弄起手机。
　　林凌起身，正要好好跟他撇清楚刚才他说谁不是正常人，忽然目光停在了那碗汤上。
　　红糖水颜色深沉透亮，汤勺泛着金色的光，一小片姜浮在上面，还有……几片玫瑰花瓣。
　　花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出清淡的芬芳，玫瑰红显得有点暗，却刻在了她亮晶晶的眼球里。
　　“师父，你也会做桃花羹了？”
　　顾宇满脑门问号。
　　然后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开始后悔自己的乐于助人行为。
　　“……说人话。”
　　“看着挺好喝，劳驾师父了。”
　　林凌边说，边端起碗，握着勺子抿了一小口。
　　那股香甜又温暖的感觉瞬间包围了唇舌，吞咽下去，整个胃都被红糖姜茶安抚得服服帖帖。
　　喝舒坦了，酒好像也醒了几分，就该继续跟师父聊聊天了。
　　“能参观下书桌吗，瞻仰一下大学霸的风采。”
　　顾宇只能无可奈何道：“爱看看吧。”
　　林凌走到书桌旁，随手翻开一个活页笔记本，看两眼就知道，贴的都是难度很高，而且经典、很有价值的题目，旁边是对应的思路解析，只记了最要害的地方，红蓝黑三种颜色恰到好处，简洁且不单调。
　　他们俩整理题目跟记笔记的习惯差不多，但是顾宇的题难度更高，字写得更有型有体。
　　取其精华吧，改进下自己的整理本，至于糟粕……根本没有呢。
　　林凌又翻了其它几本，分别是不同的学科，风格保持一致。
　　“这是什么？”
　　顾宇想说刚才翻着看的时候，大概都看到狗眼睛里面去了。
　　不等他说什么，林凌偏头笑了笑：“大学霸的……哦不对，师父的十方神器是么？”
　　顾宇：……
　　他喉结滚了滚：”我现在相信你是真醉了。”
　　“当然是了，我怎么可能演戏骗人呢，师父要相信徒儿！”
　　“嗯，我相信，”顾宇面无表情道：“赶快走吧，我相信。”
　　顾宇拿着手机，冲林凌亮了亮屏幕：“十二点了，别演电视剧了行么。”
　　“哎呦，”林凌拎起包：“好像是有点晚了哈，再待下去不仅打扰你，我妈也得好好修理我一顿。”
　　“知道就好。”顾宇惊叹于醉得这么彻底的人，居然还能有一点残存的理智。
　　林凌踩着软绵绵的步子走下楼梯，走出巷子，走上大街，顾宇好几次准备伸手扶她，都碰到她邪魅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半夜十二点，跟个巡街的精神小伙一样，边往前走还转个圈，然后拉上卫衣帽子，挥舞着胳膊，欢快地往回蹦两步。
　　顾宇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自己八辈子的耐心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好好走路会死是么？”
　　“会呀，你才知道？”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顾宇这次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窝着一肚子冷气转身往回走。
　　“话说回来……你怎么还送我呀，这多不好意思。”
　　因为我还有最最最基本的道德意识，不能让醉鬼大半夜一个人回家。顾宇心说。
　　“因为我有病。”
　　顾宇冰凉的声音传进了林凌耳朵，她微微愣了下，然后满不在乎地笑笑，大声回复：“那我来给你治，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给你免费。”
　　林凌转身向前走，和顾宇背道而驰。
　　此时此刻，如果还有人出现在这条路，那他会看到一个疯子，一路走一路笑，一路高唱《因为爱情》。

　　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顾宇自己都不知道——
　　他手机的录音器居然是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