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神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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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偷王之王
白凤躺在车顶上看天，月色皎然，马车的辘辘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分明，一只小白鸟蜷缩在他身侧取暖。初春的夜晚还是有点凉浸浸的，风一起就吹得人心里发冷，也不知是真的冷，还是因为某件事担着心。
他撑起身子，在车顶边缘一弯腰准备透过窗子从车里捞出一条毯子来搭一搭，却冷不防又一次撞上了个人。
“嘘——！”和他撞个正着的年轻人立刻神色夸张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白凤抬眼看清了他的样貌，微微错愕：“是你？”
额前两根金黄色的刘海须，洒脱不羁，不是前番路上撞见的那人又是谁？
白凤脸色一沉，指间转瞬多了三根白羽，那人立刻拼命冲他摇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动手，我是来还钱的！”
“哦？”白凤挑了挑眉毛，指间白羽并未收回。那人单手一撑，也跃到车顶上坐下，把一个钱袋甩到他怀里：“呐，还你。”
果然自己的钱袋是他偷了去。白凤再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唇角一勾：“能让我未察觉分毫，你身手很快。为什么还我？”
“那是，我偷王之王盗跖的身手要说慢，天下还有谁敢当得起一个快字？”自称盗跖那人冲他笑嘻嘻地眨眼，“想还你就还咯。难不成……你还不乐意？”
白凤眉梢一挑：“偷王之王，盗跖？”
自称盗跖的年轻人点头，满面笑容：“偷遍天下无敌手，我可是很厉害的。七国之内可是家喻户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哈。”
“略有耳闻。”
“喂喂，什么略有耳闻，难道不应该是久仰久仰吗？”
白凤摇头一笑，缓缓收起指尖白羽，竟然信手将钱袋抛到路边黄土里：“看在你还知道送还的份上，我也不和你计较了。何况……”他复又枕着手臂望向深蓝夜空，不似在和盗跖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何况，已经什么都晚了，要来何用。”
盗跖眨眼瞅他：“现下新郑正传得满城风雨，说韩王眼见秦军攻城略地无力抵抗，便想献公主郢与秦王长子扶苏，以求两国罢兵言和。看来是真的了？”
“嗯。”白凤懒懒哼了一声。
“喂。”盗跖忽然出其不意地凑近了他，言语时温热气息几乎吹到他脸上，“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小公主？”
白凤立刻手一撑，坐起身来皱眉瞪他：“笑话！我喜欢她？少睁眼说瞎话——喂喂，素不相识，我的事与你何干？”
“好奇而已嘛。” 盗跖好整以暇地摊了摊手，“好啦钱也还过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他站起身来摇了摇手，然而白凤的神色忽然一肃：“别动！”
“你你你你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又还钱又道歉态度很诚恳了！”盗跖转了转眼珠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来个脚底抹油，却听白凤低声提醒：“小心，你背上盘了条毒蛇，别乱动。”
“毒……蛇？”盗跖顿时苦起了脸。
白凤慢慢朝他走了过去，小心地探出手，却忽而一笑，以手为刀往盗跖颈项间砍去。盗跖反应也不慢，立即一低头，袖间甩出一只瞬飞轮击向白凤。距离隔得太近，若是白凤不回身自救，那么谁也讨不了便宜。
然而他想错了。
盗跖瞪大了眼睛，眼前的白凤突然唰地变成了两个，一个扣指弹出一枚白羽击开了瞬飞轮，一个一记手刃砍在他颈侧疼得他浑身脱力。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而后那两个人又并作了一个，白衣的年轻人对他晃了晃手指，微微一笑：“看来，你的速度不够快哦。”
盗跖忍痛抬手一拳打过去，却被人扣住了手腕。白凤展眉一笑，忽然揪住他的领口一扯，盗跖的外袍吃不住这股力道，被掀飞到一旁去了。但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无数珠宝首饰金银玉器从他怀里掉落，洒了一地。
“啧，怪不得这么好心，说什么送还钱袋。”白凤笑着弯腰，从那堆玉器里拾起一枚玉石雕磨的白羽来，“我看，偷王之王怕是看上了车队里价值连城的嫁妆吧？”
盗跖扬了扬眉：“是又如何，左右不是你的东西，心疼什么劲。”
“嫁妆我不管，但这枚白羽是我贴身之物……是方才你凑过来假意和我说话的时候拿走的罢？”白凤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别以为你这妙手空空百试百灵，夜路走多了也会撞鬼哦。”
盗跖一撇嘴：“罢罢罢，栽在你手里我自认倒霉。怎么，打算送官？”
白凤看着他，并不言语。盗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眼角瞟过四周，心底正盘算着如何开溜，突然听见几声金银叮当响动，侧过头一看，却见白凤已收拾起车顶上散落的器物，裹在他的外袍里递了过来：“先收下，我有事请托。”
“哦？”盗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飞色舞地抓过那包东西，“原来是有事求我？”
白凤却摇了摇头：“白凤凰平生从不求人。我放你，你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看起来倒很公平的样子。”盗跖抱起双手斜眼看他，“什么事？说来听听。”
白凤回转过身，伸手遥指新郑城的方向：“我护送赤练去咸阳，一来一去，少说也有三月半载。这段日子，请在新郑城里替我照顾先生。”
“赤……练？先生？”盗跖挠了挠头，“喂喂你说的我听不懂。跟这个小公主有关？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她？”
“说来话长。”
盗跖挑眉一笑：“不错不错，我这人生性最爱听故事。不如……把你的事讲来我听，我便帮你这个忙，如何？”
白凤淡淡笑笑：“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新奇故事，七百年乱世，想来我这样的人，早就不新鲜了罢。”
他在车顶坐下，夜空晴朗，一线月色从云边漏了出来，银白月光洒了一地。盗跖也坐下看他，微微沉默之后，白凤便自顾接了下去：“从我记事开始，就住在深山里的一片树林里。养大我的，是一对白雕。”
“啊……啊？”盗跖瞪大了双眼。
“我曾经试图打听过自己的身世，然而乱世流离，抛子弃女的穷人家数不胜数，又哪里打听得到。”白凤低声笑笑，抬头看着如水月色，“我在那片山林间长大，以飞禽为伴走兽为食，这一身轻功的底子，也便是在那时候积攒下的。”
“那你后来……？”
“后来长到七八岁的样子，便遇见了先生。那年韩王到山里来狩猎，射伤了养我的那对白雕，我带着小白东躲西藏，终于还是被抓住了。那时候先生还是韩王面前得宠的妃子，小名如姬，看我样子可怜，说情救下了我，带回宫里亲生儿子一般照顾，还教给了轻功武功，与我有半师半母的情分。”白凤看着指间那枚玉石雕磨的白羽，唇角微微一弯，“这枚白羽，是先生所赠，说是在神像前祈过福，能保佑人一生安平。”
“怪不得让你这么关心，”盗跖恍然大悟地点头，“那这个郢公主，就是那个先生的女儿？”
“不错。”白凤无奈地一摇头，“真是想不通先生如何会有这样的女儿，又刁蛮又任性又毒舌，从小喜欢豢养毒蛇，尤其是赤练王蛇，我就叫她赤练了。”
盗跖皱眉想了一下：“我还是没怎么听明白，你说的如姬我也曾听闻，是曾经名动七国的琴姬，一架凤尾琴一条流云绫，一抚琴弦可遏流云，一舞长绫身手不逊名剑客，现在如何反要你托我去照顾？”
白凤低眉轻声叹气：“世事变更，先生缠绵病榻多年，早非当年如姬。如今她独居冷宫，又得了绝症，治病的药材十分难得。我在外替人做杀手赚得一些钱，却远远不够买药所需，万般无奈，赤练才想到以和亲为由头，让韩王答应治好如姬的病。我现在想来想去，觉得韩王未必言而有信，所以想托你回新郑看看，顺便替我照顾先生。”
“原来如此。”盗跖点点头，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对着白凤抱拳一笑，“包在我身上，若有丝毫闪失，听凭处置。”
白凤也站了起来，正要开口，盗跖却连忙冲他摆手：“别婆婆妈妈地说些感激不尽之类的话，我最头疼别人和我客套。”白凤了然一笑：“那就不言谢了。”
盗跖把外袍穿上，揣好偷来的金银玉器，正准备告辞，忽然脚下马车里听见有人低低惊呼一声。白凤闻声跳下车顶，低声喝问：“怎么了？”
车帘掀开一道缝，郢公主探出了半个脸来：“没、没事，方才……做了噩梦。”
“哎呀小妹妹，噩梦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盗跖也从车顶一跃而下，使劲一拍白凤的肩膀，“有这家伙给你守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嗯？”
郢公主怯怯地点了点头：“白凤哥哥辛苦了，我没事，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白凤眉梢一挑，看她正要放下车帘，突然走了过去：“阿郢。”
“嗯？”
“后天是先生的生日，我已经托付盗跖回新郑城照顾先生，你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先生没？一起带回去好了。”
“啊呀，我之前怎么就忘记了。”郢公主懊恼地皱眉，想了一瞬，褪下了腕间一只玉镯，“匆促之间也不知道送母妃什么好，这只玉镯请盗跖先生帮忙捎回去吧，一别无期，母妃日后见了玉镯，就如见了我一般了。”
白凤一笑，伸手去接。刚要触到玉镯的时候却迅疾地一转手，牢牢扣住郢公主手腕，眼里一抹凌厉的冷笑掠过：“你，到底是谁？”
郢公主手腕被他捉住，惊惶地呼了一声：“你……你干什么！”
白凤冷声一笑，用力一错她的手腕，痛得她弯下腰去：“赤练那个丫头怎么会规规矩矩地叫我什么白凤哥哥，后日也不是先生生辰，那是我试你的。说，你是谁，把赤练怎么样了？”
郢公主抬头看他，目光闪烁，诡谲地一勾唇角。盗跖眼尖，瞥见她另一只手间银光一现，立刻拉着白凤一个矮身：“小心暗器！”
几只泛着青蓝色的飞梭擦着二人发梢掠过，白凤蓦然觉得手里一空，被他扣紧的手腕竟然咯哒一声缩小了，灵活地抽了出去。他一抬头，却被飞扬的黑色袍角挡住了视线。郢公主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戴着兜帽的黑衣人，从车窗里翻出跃起，轻轻盈盈落到车顶上站定看着他们，声音忽东忽西，男女不辨：“久闻公主身边的白凤凰是个难缠角色，果真名不虚传。”
“口气倒不小，你是谁？报上名来给你大爷听听。”那边盗跖却是一撇嘴抱起手，语气轻慢。
白凤却心下凛然，方才那人脱身之法像极了失传已久的缩骨术。他一拉盗跖衣角示意他不可掉以轻心，沉声冷笑：“月黑风冷，索命无形。千变莫名，墨玉麒麟。阁下可是黑麒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神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