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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公主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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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捂着伤口跃出了客栈的窗户,指缝间依旧有鲜血涌出。他在那株梨树的枝头借力一踏,翻身没入了城里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还好,他靠在墙上狠狠地喘了一口气,还好在动手前便想好了退路,虽然被荆轲所伤,但自己退得极快,伤口应该不深。
终归还是轻敌了。这四个人……每一个的身手都不在他之下。
罢了,此行不成尚可另作他法,还是先回去看看再说吧。白凤从衣襟上撕下一块草草地裹起了伤口,起身离去。
他在巷道匆匆走着,两侧是一间接着一间已经空无一人的破败小院,行人也甚是稀少。韩都阳翟,近百年前还是个热闹所在,而今却随着韩国的衰败,也渐渐地一日冷清过一日,不少百姓都携家带口,搬离了这座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城池。
白凤看着破败的街景,摇了摇头。他不是韩国人,只是在某一个地方生活了这么些年,总会或多或少有一点在意。就像浪迹天涯居无定所的游侠,一旦在哪一处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离开的时候总是会很眷念。
然而他难得生出的感慨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下一刻有人狠狠地撞到了他身上,伤重失血之下他被撞得站立不稳,向后趔趄了几步。
“啊啊实在对不住,走急了走急了。”撞他的那人很年轻,一张活泼而略带痞气的脸,发梢上带着两勾长须,很是特别,此刻正动作夸张地冲他摆着手,“你没事吧?”
“嗯。”白凤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多留心,一侧身继续走自己的。
待他走出了很远,那个年轻人才回转身来看他,歪着头露出一抹笑:“嘿嘿,还以为这个是棘手的货,结果一样轻而易举。”他将手里的钱袋往天一抛,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哎呀,偷遍天下无敌手,也是一种寂寞啊!”
接着一伸手准确地捞住了从空中落下的钱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韩国的王宫很大,但多半已经荒废下来,大片大片的地方都只是隔三岔五有零零星星的巡逻卫兵偶尔走到,荒芜的庭院在风吹日晒里失去了原本的华贵,唯有廊柱亭台上残存的精雕细镂还留着一丝往昔繁华的痕迹。
白凤单手在墙头一撑,无声地落到杂草丛里。这是王宫里的一处庭院,看起来也是荒废多年的样子,然而他却走到一扇窗边,曲起手指扣了三响。
“谁?”室内竟然有人,是少女的音调,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戒备与狠辣。
白凤推开了窗,语气淡淡:“钱差不多凑够了,本来回来的路上还接了一单想再拿一笔大的,只是——”
“只是什么?”少女见是他,微微放松,却给了他一个白眼,语带讥讽,“难不成,还有什么人是你白凤凰拿不下的?”
然而白凤罕见地没有反唇相讥,只是以一个掏东西的姿势愣在那里。
“跟你说话呢?”少女没好气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一身红衣如火。
白凤眉梢一动,神色沉了下来:“钱袋没了。”语罢心里一动,一拳砸在窗棂上,微微咬牙,“是路上那个人,我大意了。”
“谁?”少女看着这番变故,不明就里,愣了一瞬,才跳起来用手指着白凤的鼻子,“借口!都是借口!不愿意帮我就直说,我才不会哭哭啼啼地求你呢!早该知道,你才没有这样的好心肠……”
白凤闭了闭眼,似乎懒得和她分辩,任她在哪里跳脚许久,才截断了话头:“你娘如何了?”
“你还知道问……”少女也不吵闹了,回过头去看屋内,“也就那样吧,要是真的钱不够……”她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变得沉静了几分,微微笑了笑,看不分明悲喜,“要是真的钱不够……就嫁过去吧。”
白凤沉默了一瞬,腾身从窗台越进屋来:“我去看看。”
动作太大,牵动了本就未曾好好包扎的伤口,他落地的时候微微蹙眉,白衣上的血色分外惹眼。少女也看到了那骇人的血迹,吃了一惊:“谁能伤你?”
白凤摇了摇头,并未作答。他走到里间,掀开帘子,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这股味道是他熟悉的,自三年前如姬病倒开始,这间屋子的药炉便未曾熄过火了。
“先生?”犹豫了一瞬,他还是走到榻前,恭谨地唤了一声。
“是凤儿?又见外了。”半躺在床上歇息的女子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撑起身来往里挪了一些好让他在榻边坐下,白凤连忙去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他平素过的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刺客生涯,鲜少与人距离隔得这般近,这时候却没有分毫防备的神色,眉目间却有难得的关切。
“凤儿你又出去了。”女人看着他衣衫上大片的血迹,微微摇头。白凤看着她掩着口不住咳嗽,突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叫如姬,曾经是韩王最心爱的妃子,亦是韩国最为出色的琴姬,曾经在大殿之上抚弦一曲,琴音可遏流云可止飞鸟。然而三年前韩国政权交替,韩王的弟弟夺了权位登上君主的位置,如姬自然也被打入了冷宫。
他看着眼前的人,素日的名闻韩国的如姬而今已经消瘦得不见半点传言里的容姿,榻上靠着的只是一个面容消瘦神色倦怠的中年女人,于是略略笑了笑:“我没什么事,先生不要担心。只是……回来的路上不留心,被小贼捡了便宜。”
他握紧了双手又松开,口气还是竭力平静:“先生的药,我会另想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来不及了。”先前的红衣少女也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声音冷硬。她是如姬膝下唯一的女儿,单名一个郢字。白凤很早以前就认得她,只是两人性格一向不太合,在一块的时候不是吵嘴就是动手——虽然是女孩子,郢公主却独独对各种毒蛇情有独钟,豢养的赤练王蛇不知道偷吃过白凤的多少只小白鸟了。
吵嘴归吵嘴,白凤其实心里并不太记恨她。本来是性格单纯的一个高贵公主,却被迫要承受这些阴暗的东西,并且处之若素,这一点,还是很让他刮目相看的。
郢公主走到母亲病榻前,掖了掖被角,并不抬头:“既然钱不够,我也想好了。母妃的病……不能再拖了。”
“阿郢?”如姬有些不解地唤她,看向白凤。
白凤微微叹了一声,低下眼去不愿和她对视:“……她想去和亲。”
“和亲?跟谁?什么时候?”如姬一惊而起,常年卧病使她的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微微发抖,“阿郢,是……他们逼你的?”
郢公主抬起头来,眼神却很安静:“倒没有逼我非去不可,可是……”顿了顿,她轻轻笑了一声,“可是还有其他办法么?母妃你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啊。”
“不行!”如姬忽然狠狠一推她,也不知久病无力的她是从何处来的力气,竟然推得郢公主倒退了几步撞到白凤身上。如姬的神色疲倦而绝望:“走,不要再管我了!凤儿你带她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这个黑暗得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不走!”郢公主趔趄了一下,却倔强地站稳了,扬起头来坚决地掷下了两个字。母女二人隔着几步遥,彼此倔强地对视,一片安静,白凤站在一边,亦想不到什么话来劝解。过了许久,郢公主才缓缓闭了闭眼,她走到榻边抱紧了病重的母亲,声音哽咽:“我要是不在了,还有谁来照顾母妃……”
认识了这许多年,白凤还是头一次见她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般,依在母亲怀里,眼眶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