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十二朱阑

2、中秋帖·共婵娟

　　一处偏僻的院门，门内修竹曲径，楼中人多称其小园。
　　细看路边，碎花轻动，悠然幽然。
　　小园尽，即是筱园。筱园八方馆，这是个有名的地方。
　　入院闭门，默然入了屋内，敛了妆容。那半面白玉就放在桌上——中秋月下并无旁人。一头乌发倾泻如水，简单半绾，易做紫袍，出了房门在摇椅前站定，瞪着椅上之人。那人手中一把小绢扇，悠哉游哉，手边的石桌上甚至还有壶温茶。闻这味道当是明前的上品大红袍，和软甜香。
　　“下来。”冷冰冰，调子却依旧是软的，那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柔。
　　“不。”那人笑嘻嘻往椅子里缩，“小公子好不容易注意到人家，不如多看几眼，也让在下尝尝销魂噬骨是个什么滋味？”
　　于是，紫衣人眸光一偏，浅笑浮起，着手点了桌上的小炉：“你这人，三十多年，风骚依旧。”
　　“那是那是，多谢夸奖。”眼看自己计谋得逞，椅中人笑得得意。
　　“茶艺也依旧烂得可以。”紫衣人没听他说话，径自把壶中剩的茶水往地上一泼，起身去涮壶，把身后那倒霉的茶商晾了个透心凉。
　　小公子，这称呼已经多少年没听人叫过？三十年。说长不长，却足以让世人将宏陵楼头牌清倌的故事编成了传说。现在真正知道他回八方馆来的人又能有几个？楼主柳笑算一个，这风骚茶商算一个……涮壶的动作一顿，复又继续，如果他还在……当也算一个。
　　再说那茶商。他口中那销魂的小公子泼了他的茶，他却不怎么在意。倒是被晾在这里好半天是个意外。手中那封信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正自为难，手中信却忽然被抽了去。那位小公子也没问是谁的，径自拆开来看。
　　小公子亲启
　　能得知己此生足矣卿本佳人奈何妄自菲薄
　　人当恕己亦当恕释怀天下终以悲一人而不得行及时之乐惑矣况其人不甚为意夫庸期其闻之而不得善终乎
　　中秋将至卿之所在不甚明了诚为可叹然明月恒久虽隔天涯千里共婵娟
　　署名处一朵云彩，几笔勾画，甚是简约，却像个空中楼阁。
　　好一个“不得善终”。当真是化成飞灰也逃不过他的眼。只可惜，此信写于三十年前，而且……手臂一扬，那信纸“呼”地燃起烧尽，“这是遗书。”
　　拨茶，提起炉上的水壶，温壶冲茶。一遍涮杯。再次倒水，凤凰三点头，移壶分盛。整个过程都让那茶商看在眼里，美人香茶自是惬意得很，眸中精光一闪，折扇摇了再摇：“小公子这可是欢迎在下？”
　　手下茶壶一顿，欢迎？只是习惯罢了。未作回答，只抿唇放壶，做个“请”的手势，径自趴在桌上小憩。
　　“果然是在意的。”茶商看着杯中茶水，“小公子你分神了。”
　　八方馆，无论是院墙地面还是台阶，刻的尽是佛家的心经。一遍一遍，行草汉隶，不同的笔法，心境却是相似的。只有这张桌子上刻的是首小词：
　　天墨染星稀云淡莲花三季形影单问前路指月之指依旧在明月何处
　　锦瑟无端五十琴弦弦弦丝丝思不尽长安梦断
　　身无彩凤心有灵犀点点滴滴却道不尽多少魂梦君同期
　　那茶商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那人将此书给我时说让我送去八方馆一位美人手中，你便直接拆来看……还把它烧了？”
　　紫衣人趴在桌子上，此时抬头看他：“我不是美人？”
　　茶商眼珠子一转：“自然是。只是这美人多是用来形容女子……”
　　“谁告诉你我是男的？”紫衣人蓦然抬头瞪着他。
　　“哪有管女人叫公子的道理？”
　　此时，小公子忽然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经地抱拳道：“在下姓小，名公子。莫不是尹公子今儿个闲极无聊，来这宏陵楼寻个花柳，问个姻缘？用不用小女子伺候？”
　　“噗……咳咳……”茶商冷不丁把茶水喷了满地，抬头瞪他：“你……算你狠！”要你伺候，我也得有那银钱来付账啊！
　　小公子好整以暇，即便眼底是冷的，也自有三分媚态。不愧是狐。宏陵楼首席，名不虚传——这是他尹某人认识小公子以来便知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但是！再妖孽，他老人家骨子里还是那么个认死理的白痴。好在他遇得上贵人，若不是宏陵楼主，怕也是个沦落成个不人不鬼的下场。
　　茶商眼里闪过狐狸一般的光，却转瞬即没：“素闻小公子喜爱温茶，特地给你带来的茶叶，不尝尝？”
　　小公子唇角一弯，举杯饮茶。清淡的香，温暖的晕，像极了一个人……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恐不能与君共度佳节。惆怅罢了……
　　那人一袭出尘白衣，含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通了又如何？不能相见，思念总是多些。
　　他轻轻捋顺自己的长发：哪怕相隔万里，心相守，即是情思在。
　　缓缓咽下茶水。哪怕相隔万里……那么若是碧落黄泉，是否中秋佳节，与人间赏的也是同一轮明月？
　　“呵呵呵。”此时，那茶商已在他身后，正往院门而去，“中秋佳节，在下也就不打扰小公子姑娘的雅兴了。”
　　有人在耳畔轻轻呼气：“小公子，自三十年前，长亭一别，是否想过李某？”
　　紫衣人一愣，却听背后有人哈哈大笑：“素闻小公子喜好夜游，此行特赠春梦一场，以祝中秋赏月之兴！”声渐远。那个奸商……
　　蓦然回神，白衣人却在身后催促：“小公子何不答话？”
　　“呵呵……”眼底笑意化开，若春花绽放，“我以为，要碧落黄泉共婵娟了……”衣袖微凉。
　　怎么忘了。那尹姓奸商死也不肯卖他的那珍惜茶种。今日怕是要心甘情愿被他耍来好玩。
　　总好过独望众生乐，人非此局中。
　　只是这茶的名字……当真不好。味甘性温，多生于峭壁之上，制法奇异，饮之如暖春三月，若佳偶相伴。当名——
　　南柯。

作者有话说

　　——————————共婵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