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尽因缘》尉迟忆铃04

9、转（三）：无分

　　我忽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缓缓起身，心中的恐慌仍未散去，我转身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黑漆漆的，有些诡异，看来……我已经从那段梦境中走了出来，难道那真是前世的事情吗？不过我也不再纠结科学道理了，自打我穿越到这里来，我便觉得任何奇怪的事情都可以发生。
　　我冷静下来，细细回想我晕过去前发生的事情，想起我被白夫人绑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萧辞，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这儿又是哪里？
　　“素衣？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我闻声望去，看见了萧辞。
　　萧辞朝我走来，急切道：“素衣，你终于醒了，你昏了五天，我真的很担心……”
　　看见萧辞，前世的事情又浮现在脑海，不免有些恍惚。见我不说话，萧辞又问：”怎么了，素衣，脸色这么差，可是身体不舒服？“
　　“没……没事……”我开口，喉咙却感到十分疼痛，萧辞道：“你的嗓子还没痊愈，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萧辞说完，脸色变得有些难受，他转过身去，似是不想让我看见，我回想起我晕过去前白夫人逼我喝下一碗汤，加上方才萧辞痛苦的脸色，我感到不对劲，急忙问：“萧辞，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瞒我……”
　　萧辞轻轻笑了笑，小声道：“那天白夫人给你喝了致哑的汤，我耗了很多内力，才治好你的嗓子，只是你昏迷了很多天，我也没想通原因，好在你终于醒了。”
　　而我明白，我为何会昏迷这么多天，五天……她的一生，原来只需五天就能概括吗。
　　“对不起，素衣，我并非有意瞒你，我……我是妖……”
　　听萧辞坦白他的身份，我并没有感到惊讶，他也不知道，我其实都想起来了。
　　“你……你不怕吗？”见我如此平静，萧辞有些难以置信，估计他认为，一个正常人类听到妖应该很害怕才是吧。
　　“妖又如何，人又如何……萧辞，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人不比妖更高贵，我没有理由看不起你。”
　　萧辞听罢，有些动容：“谢谢你，素衣……”
　　我又想到了那天昏倒前，我和陈云桥走散了，而现下却不见陈云桥的身影，于是急切问道：“萧辞，云哥呢？他没事吧？那天我晕倒后都发生了什么？”
　　萧辞叹气：“那天我先遇到了陈云桥，后来靠我赠与你的发簪才感应到了你的位置，我钳制住了白夫人，逼她说出陈云桥母亲的下落。”
　　“她说了吗？你们找到了吗？”我不免着急，萧辞小声道：“嗯，她已经过世了……尸体被存放在那个地牢里。”
　　听到这儿，我如遭雷劈一般无法动弹，我们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保存的那一点点希望，在这一瞬间悉数毁灭，我尚且如此，那陈云桥呢？他该有多伤心？
　　萧辞继续道：“陈云桥自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想杀了白夫人，偏偏白轻柔来了，她求陈云桥放过白夫人，陈云桥心软便放过了她，让我消除了白夫人的记忆。”
　　竟是这样的结果，从白夫人说过的话中了解到，白轻柔也是可怜人，或许对于白轻柔来说，白夫人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亲人，可是陈云桥他们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却被无端卷了进来，我是自私的，我希望白夫人死，她既然有亲人，又为何狠心去伤害别人的亲人？
　　“陈云桥欲回去安葬他母亲，你又迟迟不醒，他便托我照顾你，现在他依然没有任何回信，大约是太过悲伤了……”
　　我无言，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刚从前世的记忆中醒来不久，又听到了这样的事情，我真的感到精疲力尽，多希望我一闭上眼，就能回到现代。
　　“你好好休息，我刚熬了点药，你先喝点润喉。”萧辞说罢起身去拿药，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起那天他问我陈云桥对我好不好，那时我还觉得奇怪，他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如今，一切都想通了。
　　后来几天，陈云桥依旧没有回信，而萧辞似乎是因为磨损了太多内力，偶尔见不到他，见到他时，脸色也不怎么好，我很难过，我帮不到他，我也帮不了任何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现下只有一件令我疑惑的事情，我为什么会想起原身的前世？虽说这个身体是她的，可灵魂却是我，不过无论是原身或者前世，她们的样貌、名字、声音都与我一模一样，而且我们都是南京人，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我该不会是……
　　“你已经坐在这里哭一天了，吃点东西吧。”萧辞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考。萧辞端了一碗面放在我眼前，我本是没什么胃口，可想了想，萧辞特意为我准备，我还是不要浪费他的心意了。我接过面，勉强吃了几口，萧辞坐在我对面，又说：“换个角度想想，顾昭昭和陈云桥的母亲入了轮回有了新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至于陈云桥……我会想办法与他联系，你不必担心。”
　　萧辞如此安慰我，他似乎以为我还在为她们的死难过，而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想起了前世的事情，虽说我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前世的事情，可一想到前世的白素衣被折磨的抑郁致死，我心里就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苦苦纠结了一番，我还是决定告诉萧辞。我抬头看萧辞，和他眼睛对上的一瞬间，我又没了底气，没把话说出口。萧辞见我欲言又止，疑惑问道：“怎么了？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前世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萧辞听罢，惊讶的看向我，他启唇，却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他又说：“你一定恨我吧，连我自己想起来，都快恨死自己了，你明明救了我一命，按理说我该报答你的恩情，可我不但没有报答你，你的死，也算是我间接造成的，都是我不好……”
　　我摇头，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萧辞凄凉一笑，说：“我本是想告诉你的，可你醒来后精神恍惚，一直在哭，我便想着，等你好些再告诉你，没想到……你已经想起来了。”
　　我扭过头，不再打算回答他。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我不记得他们的誓言，我不记得我们曾经相识，我对萧辞更没有男女之情……我根本就没有资格以她的名义来回答吧。
　　萧辞起身朝我走近，问：“素衣，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站起身，走开了几步，小声道：“对不起，萧辞，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成我的朋友。”我知道这样说会让他伤心，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只想把与白夫人的恩怨了解，早些结束，并不想卷入这些不属于我的爱恨中，无论是陈云桥还是萧辞，我都没有资格回应他们。
　　“朋友？”萧辞呢喃着，随即笑了起来，可他明明双眼红透，噙满泪水，萧辞悲痛的望着我，开口：“因为陈云桥，是吗？”
　　我看向萧辞，正欲否认，可萧辞又说：“你喜欢陈云桥，是吗？”
　　“这与他无关，没有他，我依旧是一样的回答。”萧辞并不知道，在这之前，陈云桥也问过我相似的问题，而我的回答也是“把他当成哥哥而已”。
　　“我懂了……”萧辞喃喃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有一瞬我是想上前的，可是我给不了什么安慰，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
　　对不起，萧辞，我不是她，从她喝下孟婆汤开始，你们就错过了，既已过了千年，你为何不放下。
　　打这开始，我和萧辞之间便愈发的诡异，他没再提起过这事儿，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但他对我的关心依旧一如既往，在他的照顾下，我的嗓子舒服了许多，身体也恢复了不少。
　　这天，我望着外头极好的天气，想到萧辞这几天一直都很照顾我，我这才有了力气可以走动走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毕竟治好我的嗓子，加上让白夫人失忆，损耗了许多内力，再怎么说，我也得关心关心他的。
　　我转身想去找萧辞，却看见萧辞正好朝我走来，我一时卡住，刚刚想好的话也忘了。
　　“你……你最近辛苦了……”我话刚出，就有些后悔了，如此不痛不痒的问候，他会不会觉得我并非真心关心他？
　　然而萧辞轻轻一笑：“没什么的，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就安心了。”萧辞说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我定睛一看，是一张地图？
　　“陈云桥来信了，你顺着这个路线走，就能回到那家客栈了。”
　　听到萧辞的话，我又惊又喜，喜的是陈云桥终于有了音信，惊的是萧辞不跟我一同去找陈云桥吗？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萧辞似是恍了神，片刻才缓缓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我不是非要你喜欢我，只要你过得幸福，我就算补偿你了，我知道，陈云桥对你很好。”
　　我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知道他所说的“重要的事情”是指和法寺的恩怨，而当我听到萧辞说他想通了的那一刹，我是为他开心的，可下一秒，他眼中流露出的悲伤，又让我感到难过，他真的想通了吗？
　　“萧辞，我和云哥会等你来找我们的。”我想了那么多，最后只对他说了这一句话，萧辞点头：“嗯，我会的，你快走吧，别让他等急了。”
　　萧辞说完就撇过头去，不再看我。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可走到门前时，我再次回头望向萧辞，萧辞见我回头了，又转了回去。
　　“萧辞，保重……”我说的很小声，小声到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萧辞，希望你能成功报仇雪恨，然后就放下吧，无论是我，还是这个身体的原身，都不再是那个和你说来生再见的白素衣，从她喝下孟婆汤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错过了。
　　我根据萧辞给我的地图走，途径一片大草地。一想到即将见到陈云桥，我心里是紧张又期盼，也不知道他怎样了，毕竟失去亲人的痛苦，我非常能理解，这样的痛该花多久的时间才能走出来呢。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我身后传来了声音：“姑娘请留步。”
　　我回头望去，看见了一个和尚，可我看到这个和尚时，怔住了。因为他长得跟我穿越之前在栖霞寺见到的那个和尚、那个不让我靠近舍利塔的和尚一模一样！
　　“姑娘不用害怕，我只是希望姑娘告知，萧辞在哪里。”
　　我想起萧辞对我说，千年前是一个叫法寺的和尚灭了樢族，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法寺，可是他既然有灭樢族的本事，那为何又要向我打听萧辞的去向，他若是想找到萧辞，岂不是易如反掌？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你找别人打听吧。”我转身欲走，法寺又说：“姑娘，想必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这世上的妖精都应该被收入佛门，若是继续留他在人间，只会祸害更多人。”
　　我没有信他，萧辞没有害过人，反倒是他，灭了萧辞的亲人，还要说他是个祸害。我转身就要走，忽然法寺一抬手，我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一样，被拽倒在地上，法寺说：“你与他前世有孽缘，今生竟还是斩不断，既然你不说，那你就随我去向佛祖认错吧。”
　　我愤怒的看着他，真是莫名其妙！为何要我认错，他又算什么出家人，伤害生灵，竟还要心有风月的凡人认错，真是可笑！
　　忽然我又能动弹了，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萧辞将我护在身后，说：“就知道让你一个人走，会被盯上。”
　　“妖孽，没想到这一千年你长进了不少，想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萧辞轻哼了一声，说：“这千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将你千刀万剐，既然碰上，那就正好解我心头之恨。”
　　“好大的口气，妖孽就是妖孽，别以为躲了一千年我就奈何不了你。”
　　我拉住萧辞的衣袖，对他摇头，法寺引他出来，肯定早有准备，他这样冒然，肯定不是法寺的对手，然而萧辞却对我说：“不用担心，你先走。”萧辞说完就从袖子里抽出鞭子，见萧辞与法寺对峙，我心里着急，却也帮不上什么忙，想到那天白夫人对我出手害陈云桥分心伤了他，保不齐法寺也会利用我，趁他没注意到我，我还是先离开才好。
　　我小心翼翼后退，正想找个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可当我转过身打算跑时，前面竟出现了方才根本就没有的悬崖，而我根本来不及止步，正在我快要掉下去的那一瞬，萧辞抓住了我的手，我这才没有命丧悬崖，可就在这时，法寺趁此偷袭萧辞，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令人防不胜防。
　　萧辞虽护住了我，可他却身受重伤，他的衣裳很快就被血染红，就连嘴角也不停地出血。
　　”萧辞！“我想要擦去他嘴角的血，可血却越流越多，我急的大哭起来，为什么我还是连累他了，他明明知道法寺只是利用我引他出来，不会真的伤害我，为什么还是要来？
　　法寺抬起手中的钵，我连忙对他磕头，我什么都不在意了，我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他不要伤害萧辞，萧辞虽是妖，可我清楚萧辞心肠不坏。
　　法寺叹了口气：“唉，姑娘，何苦呢，人妖殊途，一千年前景家灭门的惨案，你既记起了前世，想必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切不要被迷了心智。”
　　我愣住了，他的意思是，景家的人都被杀了？是……萧辞做的？
　　萧辞缓缓开口：“我虽是妖，可我明白万物都分善恶，他们是罪有应得，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我樢族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痛下杀手？那个负心汉害死了人，你倒是不替他害死的人喊冤？”萧辞说着说着又笑了，可他眼中却噙满了泪水。
　　“妖孽，还敢嘴硬，白素衣轮回投了胎，而你让景家少爷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这种负心汉轮回转世做什么？继续祸害人吗？我没将他千刀万剐都是仁慈。”
　　“不知悔改，无药可救。”法寺举起钵，嘴中念念有词，一道光照来，我怕他伤害萧辞，想都没想就挡在了萧辞前面，萧辞反将我拦下，他吐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变回了蓝白相间的银樢，他为何不再是人身了？
　　法寺将银樢收入了钵中，摇了摇头，说：“痴儿，软肋可是最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啊，如此愚钝，再修炼一千年一万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法寺转身就要走，我连忙叫住他：“你要做什么？！”
　　法寺回过身，道：“我破例一次，他能渡则渡，不渡则杀，若想见他，来栖霞寺，但你只能见他一次，好自为之吧。”
　　法寺说完就缓缓离去，独留我一个人在原地，迟迟没能反应过来这一切的发生。破例？什么叫破例一次？难道他对其他修炼成人的生物，都直接一杀了之吗？！
　　不久前，我还在和萧辞告别，等他来找我和陈云桥，现在他就因为我被法寺收服，人生总是变幻的如此快，快到我们根本来不及告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我落魄的走着，我也不知道我在往哪儿走，又该往哪儿走，这里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恨的人死不了，不恨的人却死生再难相见。
　　“走快点，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娘，拜菩萨真的有用吗？”
　　“当然啦！那菩萨可灵了，前些天王二家的老母病重，都奄奄一息了，王二去拜了菩萨后，他老母立马病好了，生龙活虎的！”
　　身边路过一对母子，他们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原本我是不在意的，可当我听到他们说的拜菩萨后，立马有了精神，我急忙上前拦住他们，问：“你们刚刚说什么？什么拜菩萨？”
　　“姑娘你不知道啊？前面有一座寺庙，那里的菩萨可灵了，只要虔诚叩拜，菩萨就会满足你的心愿，每个去拜过的人都说灵呢！哎呀，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要走了！”那妇人说完就急匆匆的拉着她的小孩离去了。虽然我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不过只要能救萧辞，还是可以信一下的。
　　隔天，我来到了那个庙，有些破旧，既是可以实现世人心愿的神，庙都没有人来整修一下的吗？
　　根据别人的说法，我举起手中的香，跪下拜了三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庙中回荡：“他本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心魔太重，若想帮他，只有进入他的回忆帮他完成他所放不下的事，完成了他所有的执念，才能改变他的命运。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只有一次机会，道阻且长，多加小心。”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香炉前放着一根蜡烛。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是想逃避的，完成了萧辞所有的执念才能改变他如今的处境，如果一个没完成，就会前功尽弃吗？一炷香的时间，我真的能做到吗？
　　我内心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上前拿了蜡烛，再次跪下重重一拜。如果连我都放弃退缩了，还有谁能救萧辞？既然我有了可以救他的机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