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神经 显得我好没 ...
-
我被甘然牵引着,走入那庞大的现实建筑,好像整个身躯被吞没,我的脚步迟缓,像是没有及时打上润滑油的老旧机器,喀拉喀拉地往前奔去。
但甘然好像没有发觉,我无端觉得有些失落,或者说是不悦,如果这个时候她回头,一定会看见我僵硬且冷漠得有些吓人的死白脸庞。
我无法阻止这一切,这归咎于此时的我并不想要惹她生气,她生气的时候总会选择无视我,这带给我难以忍受的创伤。
是的,我难以忍受被她忽视,在这个时刻,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大桥的白色栏杆也同样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在没有人的地方,渐渐落下灰尘,剥离油漆铁皮,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清洁工或许遗忘了这个地方,或者这本来就是无人在意之地。
倚在栏杆上的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我眼熟的那个细竹一样的女生,瘦佻的身形,我想她大概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七。
直到停下脚步,我才得以清晰地看见她的样貌。头发短而茂密,像江边浅滩的水草,层层叠叠。
她的眉毛很淡,脸型瘦削,不知道是因为食量问题,还是她本身就有着这样的基因,同时皮肤很白,我甚至觉得那种白是被某种疾病缠绕着而被迫显露出的颜色,那与我很相似。
她的神情就像我说的,带着某种忧郁的气质,眼睛细长,有些无精打采,她微微眯着眼睛,像是摘了近视眼镜的人,因为看不清眼前的细节而不得不做出那种举动,我怀疑她是在打量我。
另外一位女生比她矮上不少,准确来说,她甚至比我和甘然更加矮小,大约一米六,她身材微胖,微微佝偻的身躯,像是要把自己的胸部努力藏进那对并不宽大的肩膀。
她的头发几乎贴着头皮,那似乎叫做寸头,左边的耳朵上戴着一枚银质的棱形耳钉,她的长相有些老成,在身旁女生的衬托下,皮肤显得有些粗糙暗淡,她的嘴唇同样有些干燥,如果不是她的身型,我会以为她其实是一位比较矮小的男生。
与另一位不同的是,她眼睛又大又圆,在见到我与甘然的时候,带着某种欣赏的意味。
“学姐们好。”甘然冲着两人打招呼,我迫不得已向眼前两位女生微微点了点头,好不至于被认为是没有礼貌的低年级学生。
寸头女生搓了搓手臂:“妹妹你太有礼貌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细竹女生扫了甘然一眼,向我微微扬了扬下巴:“你朋友?没见过。”
甘然微笑,拉过我的手臂,向她们介绍:“我也刚认识没多久,同班同学,她叫奚望。”
我避开她们的目光,忍不住皱了眉,低声说:“你们好。”
是因为那句认识不久么,还是那句同班同学,那似乎让我在这两个女生与甘然的熟悉度上落了下风。
寸头女生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指着我说:“你叫希望?”
我有些疑惑,但依旧顺从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她的表情一些变得狡黠诡异起来,像是在密谋着某些不怀好意的计划,一拍身边女生的肩膀:“程黎?”
那女生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两个人突然同时冲到我面前,将我围住,双手打开,像欢迎仪式,摇动着手指,对着我开口唱了起来——
“新的希望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穿越时空/竭尽全力/我会来到你身边~”
我记得那好像是小学流行的《迪迦奥特曼》的主题曲,大桥上飘荡着两个人五音不全的歌声,被突然驶过的车流压过,徒留下两个人狰狞有些可笑的表情。
我呆在原地,羞耻地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怎么会有这么疯癫的两个人,我不由得转过头看向甘然,想要寻找她的帮助。
甘然却捧场地随着她们的歌声摇头晃脑,完全无视了我的尴尬,而在她们停下的时候,她甚至欢快地鼓起了掌,向两人竖起了大拇指:“学姐真棒,唱得真好,但是你们好像唱错了,是风暴不是希望。”
细竹女生率先意识到,她细长的眼睛斜睨着寸头女生,寸头女生一愣,哈哈地干笑了两声:“哦哦,唱错了,哈哈哈哈,无所谓啦,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明明只有她们三个人在开心。
细竹女生扫了我一眼,啧了一声,说:“别放屁了,妹妹都傻了。”
她的声音像一面细鼓,有些低沉,忽略她刚才的行为,显得有些冷静。
寸头女生又笑了两声,声音比她要更清亮,让我有种错觉,她们的嗓子或许在出生时安装错误。
她摸了摸脑袋,硬黑的短发下露出洁白的头皮,她说:“你好希望,我叫赵小赵,赵是赵小赵的赵,小赵是赵小赵的小赵。”
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勾过身边女生的脖子,迫使对方的脑袋和她达到一样的高度,她伸手指着对方脸,向我介绍:“她叫程黎,黎明的明,超闷骚的。”
……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公正地去评价这两个人,说得难听一点,像是刚从精神病院放出的病人,因为吃了药,而带着神志不清的混乱,才会像这样莫名其妙地对我唱起了歌。
甚至连歌词都是错误的。
甚至连名字都是错误的。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甘然,嘴角有些僵硬,原来她喜欢交这种朋友吗,我忽然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了,在甘然眼里,我也是会随时乱七八糟地唱起歌来的人吗?
真是令人沮丧。
但显然我的心情并没有影响到她们的友谊,甘然扶住我的肩膀,向她们解释:“学姐不要介意,我们奚望有点怕生,平时话也很少的,不过她人很可爱的。”
我真想甩个眼刀过去,让她明白我并不是她口中可爱的人。
程黎微微挑了挑眉,拉开赵小赵勾在她脖子上的手臂,甩下背上的深蓝色帆布包,拉开拉链翻找了一会儿,抓出一包不二家多口味的糖递到我跟甘然面前,抬了抬手,说:“赵小赵是傻狗,别理她,说了请你们吃糖,自己挑吧,要什么口味的。”
赵小赵听见,抬脚在程黎的屁股上踢了一下,被程黎灵活躲过,她不满地反驳:“你才傻狗。”
然后率先伸进糖包,挑了一支咖啡味的出来,风卷残云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程黎又不可避免地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甘然向我看来,像是在询问我的口味,我犹豫了一会儿,在她期待的目光之中伸手挑了一根,是葡萄味。
甘然选的是哈密瓜味,程黎则是选了可乐味。
我的双指夹着那根棒棒糖,在指腹转了转,忽然想到曾梦也是这样,甘然总是交些随身爱带着糖的朋友。
“你要换口味吗?”程黎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愣了一下,抬眼看去,她细长的眼睛正盯着我,把原本要背回肩上的帆布包又向我递来。
我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不用,好奇多看了两眼,我没吃过这个。”
这是实话,事实上我很少吃糖,因为妈妈总是教育我,吃糖容易蛀牙,吃水果好,又或者是这种非必要的食物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否也会幼稚地追着她喊:“妈妈,我想吃糖。”
明明这应该是所有小孩子都喜欢做的事。
程黎和赵小赵如出一辙地懒散,叼着棒棒糖,靠在江边栏杆上,甘然看起来更得体一些,只是左手抓住栏杆,右手在嘴边握住棒棒糖柄,望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二家的棒棒糖糖柄是纸棒,糖被消化结束的时候纸棒也渐渐变软,听起来有些恶心,但从环保的角度上看,是一个不错的设计。
程黎和赵小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远处的江边有大船驶过,她们就开始像猴子一样呜呼地叫起来,真是一点儿没有高年级学生的样子。
甘然却好像很享受这样的时间,她时不时转头看向我,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微笑,我想她真的很喜欢这两位学姐,这让我有些失落,但好在她的目光总是留在我身上的时候更多一些,让我不觉挺直了腰背,生出一种细微不可察的自满来。
“对了,程余学姐呢?”甘然突然问了一句。
我显然看见程黎的脊背僵硬了一下,好像那是什么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
赵小赵一副了然的表情,哦了一声,说:“她学习呢吧,程黎运气好,没被她抓到,不然就要去泡图书馆咯~~”
“啧,闭嘴。”程黎不满地说。
赵小赵来了劲,抓住栏杆向后拉直了背,歪着脑袋欠欠地说:“妹妹,你是不知道,程黎跟做贼一样,就差翻窗户了,她爸妈两个人过二人世界去了,就丢下她们俩在家,程余说要给她做饭,程黎怕给她毒死,死命call我,我电动车都要飞了。”
“唉……”赵小赵哀怨地叹了一口气,惆怅地看着天,“真的,当时罗密欧去找朱丽叶不过也就这样了。”
她说着,抓住了程黎的胳膊,可怜兮兮地向她邀功:“程黎,我为你受了多少苦啊你想想,你妹明天又要追着我打了。”
甘然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赵小赵的表情登时荡漾了起来,我心头一跳,嘴角的笑意僵住。
程黎斜着眼看她闹腾,一脸冷漠地吐出两个字:“你妈。”
赵小赵表情故作严肃:“程黎,别骂人啊,没素质,妹妹在呢。”
程黎又说:“你妹。”
赵小赵一脸正经:“程黎你过分了啊。”
程黎冷冷地看着她,似乎真的来了气,一把抓过赵小赵的脸颊往两边扯,直扯得那根只剩下小指甲盖大的棒棒糖从她嘴里掉了下来,她恶狠狠地说:“赵小赵你再放屁,说清楚谁妈?”
赵小赵只能含糊不清地求饶:“wa-wa,wa-wa,heng-le-wa?”
程黎这才放过她,赵小赵无奈地从地上捡起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在手上转了转,扬手冲着江水扔了过去,纸棒太轻,过了好一段时间才落进江水,飘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我愣愣地看着赵小赵动作,她似乎察觉,扯出一个笑来:“妹妹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呀,显得我好没素质。”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程黎飞快地白了她一眼:“你本来就就没素质。”然后同样捏着纸棒,像是棒球场的投球手,用尽全力一挥,把纸棒扔进了江里。
“……”
我看着手里的纸棒,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的甘然,只觉得脸更加僵硬了,想了想,还是没有勇气跟她们一样丢出去,她们真的……
……好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