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益母草 ...
-
益母草记
谷雨过后,田埂边的草色便浓得化不开了。蹲下身拨开丛丛狗尾草,总能在石缝或土坡的向阳处,寻见几株贴地而生的益母草。它们不像油菜花那样招摇,也没有蒲公英的自在,只是攒着劲儿往高长,嫩茎上覆着细细的白绒毛,像乡下姑娘刚洗过的头发,带着点未经修饰的柔软。
第一次认识益母草,是在十岁那年的春天。母亲生了场病,总说腰腹发沉,奶奶便挎着竹篮带我去田埂上寻药。“这草是女人的救命草哩。”奶奶的手指拂过益母草的叶片,指尖蹭下些白絮,“你娘年轻时生你的时候,就是靠它熬水喝,才缓过那口气。”我蹲在一旁看,只见奶奶专挑茎秆粗壮、没开紫花的植株,镰刀贴着根割下去,切口处会渗出淡淡的青汁,带着股清苦的草木香。回家的路上,竹篮里的益母草渐渐蔫下来,却把春天的潮气和泥土的腥气,都裹进了篮底的缝隙里。
后来读《本草纲目》,才知道这不起眼的草,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被写进了医书。书里说它“活血、祛瘀、调经、消水”,还说它“此草及子皆充盛,故名益母”。原来它的名字,藏着古人对女子的一份体恤——知道女子生养、调经的苦楚,便借这草木的力量,予人一份安稳。乡下的女人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记载,却代代相传着益母草的用法:月经不调了,采些嫩叶熬水喝;生了孩子,用晒干的益母草煮鸡蛋;就连平时腰酸,也会摘几片叶子揉碎了敷在腰上。它们长在田埂、路边、墙角,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只要需要,随手就能采来,不费一文钱,却能解燃眉之急。
我见过母亲晒益母草的样子。选个晴天,把刚割来的益母草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阳光晒得草叶发脆,那股清苦的香气便漫开来,混着院子里月季的甜香,竟也不觉得难闻。母亲会不时去翻搅几下,让每一片叶子都晒透。等晒到茎秆一折就断,便收起来捆成小束,挂在屋檐下的通风处。屋檐下挂着的益母草,和晒干的辣椒、玉米串在一起,成了院子里最朴素的装饰。有时候风大,益母草的碎叶会飘下来,落在晾衣绳上,或是滚到母亲纳鞋底的针线筐里,母亲也不恼,捡起来丢回草束上,笑着说:“这草精贵,可不能糟践了。”
有一年秋天,邻居家的姑娘要出嫁,她母亲特意来我家要了一把晒干的益母草,缝在姑娘的嫁妆里。我不解地问母亲,为什么要放益母草。母亲说:“这是老规矩了,放一把益母草在嫁妆里,是盼着姑娘嫁过去,身子安康,能顺顺利利的。”原来这草不仅能入药,还藏着一份对新人的祝福。那把益母草,被缝在一个红布包里,放在嫁妆的最底层,像一颗定心丸,护着姑娘走向新的生活。后来听说,那姑娘嫁过去后,生了个健康的娃娃,她母亲还特意来谢过我家的益母草,说这草“灵验”。其实哪里是草灵验,不过是那份藏在草木里的心意,给了人一份心安。
去年春天,我回乡下,又去田埂上寻益母草。走了好远,才在一片菜地的边缘找到几株。它们长得比以前稀疏了,旁边是大片的塑料大棚,地里种着反季节的蔬菜,喷着农药。奶奶说,现在种地都用化肥农药,野草长得少了,益母草也难寻了。我蹲下来,看着那几株瘦弱的益母草,叶片上沾着点点泥土,却依然努力地往上长,顶端已经冒出了小小的紫花苞。我没有割它们,只是轻轻摸了摸叶片上的白绒毛,像摸到了小时候奶奶的手,带着点粗糙,却格外温暖。
离开乡下的时候,母亲给我装了一小包晒干的益母草,说:“城里不比乡下,要是觉得身子不舒服,就拿出来煮水喝。”我把那包益母草放进行李箱,它不像城里药店卖的中成药那样包装精致,只是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却沉甸甸的。回到城里,我把它放在书架上,和我的书摆在一起。有时候看书累了,会拿起来闻一闻,那股清苦的草木香,便会把我带回乡下的田埂,想起奶奶挎着竹篮寻药的背影,想起母亲晒益母草时的样子,想起那些藏在草木里的温柔与牵挂。
其实益母草从来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它平凡得就像乡下的女人,不施粉黛,却有着最坚韧的力量。它们在田埂上默默生长,在屋檐下静静晾晒,在嫁妆里悄悄守护,用自己的生命,为女子的安康保驾护航。就像那些平凡的母亲、奶奶、邻居大婶,她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爱着身边的人,就像益母草一样,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如今,我也学会了用益母草煮水。每当煮起那锅带着清苦香气的水,我总会想起乡下的春天,想起那些长在田埂上的益母草,想起那些藏在草木里的爱与时光。原来有些草木,早已不是简单的植物,它们是记忆的载体,是情感的寄托,是一代代人传递下来的温暖与希望。就像这益母草,它长在土里,也长在我们的心里,陪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护着我们一世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