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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南瓜 南瓜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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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记
秋阳漫过窗台时,总能看见巷口老张头的墙根下,卧着几个圆滚滚的南瓜。绿皮上缀着深褐的条纹,像极了老家灶台上母亲缝补的粗布衣裳,带着一股子烟火气的温厚。这模样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秋天,想起那些被南瓜填满的日子,软糯的、香甜的,都藏在时光褶皱里,一掀就冒热气。
老家的菜园子不大,却总给南瓜留着最向阳的角落。清明前后,母亲会选几颗饱满的南瓜籽,放在炕头烘上两天,等籽仁泛出暖黄,再埋进翻松的土里。不出半月,嫩芽就顶着种壳钻出来,像一个个举着小绿伞的娃娃。藤蔓长得快,没几日就爬满了篱笆,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遮住了半面墙。清晨露水重,叶片上滚着水珠,风一吹就晃,溅得泥土都带着湿意。
最盼着南瓜开花。先是淡黄色的雄花,一串一串挂在藤蔓顶端,招得蜜蜂嗡嗡转;过些日子,雌花才慢悠悠地开,花蒂下坠着小小的绿疙瘩,那就是未来的南瓜。母亲会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在雄花和雌花之间蘸来蘸去,说是“帮忙结果”。我总蹲在旁边看,觉得这活儿比过家家还有趣,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瞎忙活,却总把花粉蹭得满手都是,引得母亲笑:“傻丫头,南瓜都被你弄害羞了。”
夏天的傍晚,我常躺在南瓜架下的竹椅上。藤蔓垂下来的卷须绕着竹椅腿,叶片间漏下的光斑在脸上跳。偶尔能听见“啪”的一声轻响,是熟透的南瓜花落在地上,成了蚂蚁的盛宴。母亲会端来一碗绿豆汤,坐在旁边择菜,说等秋凉了,第一个摘的南瓜给我做南瓜饼。我望着藤蔓间藏着的小南瓜,想象着它变黄、变胖的模样,连绿豆汤都觉得更甜了。
入秋之后,南瓜就到了收获的时节。原本翠绿的皮慢慢染上橙黄,像被秋阳晒透了似的。母亲选个晴朗的上午,搬着小凳子去摘南瓜。她会先敲敲南瓜皮,若是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就笑着说:“熟了,甜得很。”我跟在后面,抱着小一点的南瓜,觉得它沉甸甸的,像抱着个暖乎乎的小太阳。摘下的南瓜堆在屋檐下,一排金黄,成了院子里最亮眼的风景。
母亲做南瓜的手艺,能让简单的食材变出百般滋味。最常吃的是蒸南瓜,把南瓜切成大块,放进蒸锅,上汽后蒸二十分钟就行。揭开锅盖的瞬间,甜香就漫满了屋子。南瓜肉软得能用勺子挖着吃,带着自然的清甜,不用放糖就足够好吃。我总喜欢先吃南瓜籽,母亲会把籽留下来,洗净晒干,冬天坐在火塘边炒着吃,嚼起来香脆,是最好的零嘴。
霜降之后,母亲会用南瓜做南瓜粥。清晨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生火,把南瓜去皮切小块,和大米一起放进锅里熬。粥要熬得久,直到米粒开花,南瓜融在粥里,汤色变得橙黄浓稠。盛一碗放在桌上,撒点白糖,趁热喝下去,暖从胃里一直传到脚尖。那时候我上学早,母亲总会把粥装在保温桶里让我带着,课间喝一口,浑身都热乎乎的,连寒风都不觉得冷了。
最难忘的是过年时的南瓜包子。母亲会提前把南瓜蒸熟,捣成泥,和面粉、酵母一起揉成面团,放在炕头发酵。等面团发得胖乎乎的,就分成小块,包上豆沙馅。蒸好的南瓜包子,皮是淡淡的黄色,咬一口,松软的皮裹着甜糯的馅,还带着南瓜的清香。母亲总说,南瓜包子讨喜,黄澄澄的像元宝,吃了能招财。我却不管这些,只知道一次能吃两个,连吃几天都不腻。
后来我离开老家,去了城里。超市里的南瓜一年四季都有,表皮光滑,颜色鲜亮,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也试着做过蒸南瓜、南瓜粥,步骤和母亲一样,味道却差了些。或许是少了菜园里的阳光,或许是少了等待南瓜成熟的耐心,又或许,是少了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老家。刚进院子,就看见屋檐下堆着几个南瓜,还是小时候见过的模样,绿皮褐纹,带着泥土的气息。母亲笑着说:“知道你回来,特意给你留的,甜得很。”那天中午,母亲蒸了南瓜,还是熟悉的甜香,还是熟悉的软糯。我坐在桌边吃着,忽然觉得,原来那些藏在南瓜里的时光,从来都没有走远。
如今再看见巷口的南瓜,我总会想起老家的菜园,想起母亲的笑容。南瓜是寻常的食材,却藏着最朴素的温暖,藏着岁月的静好。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在每个秋天如期而至,提醒我那些被烟火气包裹的日子,提醒我爱与陪伴的模样。或许,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不张扬,却足够绵长,像蒸南瓜的甜香,像南瓜粥的暖意,一直留在心里,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