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忆》木青衿

2、回忆

　　自从上次与那位奇怪的少年分别，许笙心里默默念着，他找的不是我，我不认识他。
　　“笙笙，明天就能回学校了，高兴吗？”外婆的声音拉回了许笙的思绪，许笙愣神一会扭头扬起嘴角，“高兴。”外婆眯着眼睛笑，从身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新书包。
　　“外婆看好多小姑娘都喜欢这种款式，想着别人有的，我们家笙笙也有。”许笙鼻间涌上一股酸涩，自打她小时候生病，用钱的地方多，家里里里外外都借遍了钱，虽然一年比一年苦，但是外婆他们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一直把她捧在手心上疼爱。
　　外婆如今老了，外公腿脚也不方便，许笙上学的钱是外婆留给自己的棺材钱，每每想起，许笙心脏像被人抽打，疼得她直不起腰。
　　“外婆，谢谢，最爱你了，不过下次，你不要在瞒着我买了，我缺什么会自己买的。”许笙眼眶闪烁着泪光，手掌轻轻附上外婆的肩膀上，外婆点点头，她知道许笙是心疼钱。
　　回校前一晚，许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睁的又大又亮，她稍微偏头，就能看见窗外皎洁的明月，天空黑漆漆的，繁星闪烁其间，许笙眨眨眼，她好像很久没这样安静的看过一次夜晚，她记事起，每天就是泡在药罐子里，直到前几个月，她的病情稳定，医院给她开了出院证明，她的生活才有了一点喘息。
　　她从床上爬起来，借着月色，摸索出日记本，打开泛着黄光的台灯，手握着笔一字一句，字迹小巧秀娟：
　　2010年8月29号 星期天 晴
　　医生说我病情稳定了，我可以回到学校和同学一起学习，妈妈，我不是病秧子，我已经好了，别抛弃我。

　　九月初，道旁边的香樟树高的窜天，学校门口人声嘈杂，保安的喇叭在门口重复响着一句话：欢迎新生！
　　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步入学校，家长们替孩子看班级，挤得人快变形，许笙被人潮推到分班公示栏，她眼神向右边瞟，瞥见搁在一旁不显眼的成绩公示栏。
　　第一名：江煜 高一（7）班
　　好巧，她转入的班级也是高一（7）班，许笙又忍不住看了几眼，身后突然放空，转身趁着间隙，灵活地挤出人群。
　　“煜哥，牛逼呀，上个学期我记得你也是第一，这回老孟不得高兴死，怪不得你不做暑假作业，原来留了一个后手。”闻言文手搭在江煜肩上，一脸痞气。
　　江煜朝他翻了个白眼，抬手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谁说老子没写暑假作业。”闻言文吃痛捂着脑门，嘟囔道：“这一个暑假我都跟你待在一块，你写没写我还不清处吗。”江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晚上还跟我一起睡呀。”
　　闻言文顿时发出尖锐爆鸣，指着江煜的心尖，声泪俱下控诉，“我跟了你一个暑假，你居然骗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说完还装腔作势抹泪，江煜看的乐呵，双手抱拳好整以暇，“再演下去，你的高冷形象不要了，周围可是有很多新生妹妹呢。”
　　闻言文乖乖闭上了嘴，“但这事总不能算了吧，这个暑假我还为你忙前忙后，你倒好，背刺我就算了，现在还打算拍拍屁股就撇清。”江煜轻哼一声，“行了，晚上请你去吃烧烤。”
　　“可以带家属吗？”
　　“带你妹。”
　　闻言文心里想着：“我可没有妹妹，我只有女朋友，女朋友只算半个家属。”

　　班主任办公室，许笙填完资料表，孟伟国瞧着差不多行了，便打算和她一起回教室，顺便带她了解班级。
　　“我们班级学生啊，特别团结，特别懂事，热爱学习，就那个成绩榜上第一名就是我们班的，进了我们班啊，可以问同桌或者老师问题都行。”孟伟国小嘴一张就没停过，在许笙耳边嗡嗡嗡的响。
　　迎面突然撞上一个人，许笙被外力推倒在地，膝盖和手肘狠狠戳到水泥地，孟伟国弯腰去扶，却不曾想嘎嘣一声，腰椎间盘扯着了，“老孟～”
　　孟伟国额角一抽，缓缓抬起头，“……”
　　“没事吧？同学。”清脆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许笙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顺着声音往上，江煜穿着一身校服，鼻梁高挺，皮肤白嫩嫩的，“我没事。”许笙错开眼，江煜扶她起身，“你是新同学？”
　　“对的。”许笙声如蚊细，江煜没听清楚。“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江煜盯着她那张脸，越看越熟悉，许笙还没回答，就听见旁边孟伟国和那位撞她的男生争吵声。
　　“你不好好待在教室里，你跑出来干什么，真的是一个暑假不见，开始欠打了。”孟伟国气的声音在抖，“哎呀，老孟，我这不是为了早点见到你吗。”闻言文摸着胸口，语气态度真诚。
　　“你怕是作业没写，不敢在教室里被戒尺打，想让我在半路上就先揍你。”孟伟国跟他斗了一年，零秒就猜出了他的心思，“呵呵，哪有，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不写作业的人吗？”闻言文被人拆穿心思，不好意思挠挠头。
　　“算了，看在今天新同学来的份上，我也懒得去追究，你有没有写作业，不过，新学期你的作业全由各科老师批改，错一题写一本练习。”孟伟国打一巴掌给一颗糖，闻言文咬牙切齿应下。
　　两人先进班级，随后孟伟围带许笙进入班级，班上人员看见新面孔，炙热的目光像是要把许笙看穿，许笙又紧张又生涩，站在讲台上，声音很温柔介绍自己。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叫许笙，笙歌婉转情何在的笙，今年十六岁，爱好是写作。”
　　班长带动氛围，大家热烈鼓掌欢迎，许笙被老师安排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安静下来过后，孟伟国说起了安全问题，又给大家看了高二的学习计划书，最后，在他拖了快半个小时的时间，终于结束了开学。
　　“许笙，你家住哪里啊？”后桌的同学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一双狐狸眼睛向上挑，张扬又名媚，“我家住幸福小区3栋5单元。”许笙收拾好书包，与女生道别。
　　“她长得可真漂亮，漾漾。”身后的女生拍了她肩膀，许漾偏头，笑靥如花，“新同学当然漂亮了，我就是要跟这种漂亮的姑娘做朋友。”

　　傍晚，许笙提着从楼下买的新鲜菜，一脸幸福，这里面有外婆喜欢吃的娃娃菜，走到家门口，许笙下意识去翻藏在鞋柜的钥匙，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行了，别送了，又不是找不到路。”女人尖锐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异常突兀。
　　许笙蹲着身子，手上翻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女人，女人似乎也瞥见蹲在鞋柜前面的人，两人的视线交汇，女人浓妆艳抹，化了个烟熏妆，可是并没有遮住她们相同的眼睛，反而让许笙瞧得很仔细。
　　“先走了，下次没事别找我。”女人默默收回视线，骂骂咧咧冲外婆说了一通，蹬着恨天高下楼。
　　许笙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脚突然踩到一块硬硬的东西，她挪开脚，下面是一枚戒指，这种款式应该不是外婆的，那……是刚刚那个女人？
　　许笙来不及细想，害怕女人走远，捡起戒指便匆匆下楼，女人下楼在小区门口前接了一通电话，暂时还没有离开，许笙跑到小区门口，看见女人正好挂掉电话，她将戒指递过去。
　　“阿姨，你的戒指。”
　　“我戒指怎么在你这？”女人怒气冲冲抢过戒指，对着手比划了一下，又检查了上面的碎钻石，生怕许笙拿她一分一毫。
　　“我没有那种癖好去偷人家戒指，这戒指是你掉在我家门口的。”许笙出声解释，可女人依旧不依不饶。
　　“你什么样我不知道吗，病鬼缠身，家里穷的要命，谁知道你会不会去拿我的戒指。”女人的语气像是碰到什么恶心的东西，许笙柔和的眸色冷下来，一字一句道：“我们家虽然穷，但志不穷。”
　　女人嘲讽般轻啧，“幸亏当年扔了你，要不然把你这个拖油瓶带在身上，不知道我还要花多少钱。”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消音了，许笙从头到脚僵硬，耳朵开始耳鸣，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大脑停止运转，眼前的这一切像是被刻意安排好。
　　“你是……妈妈？”当许笙艰难的说完这句话，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她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她思念成疾的妈妈。
　　“别这么叫我，恶心，当初我就不应该生下你，现在居然还要我贴钱，死又死不了，活着也是浪费钱。”女人恶毒的语言不断地向许笙攻击，许笙红着眼眶，哽咽开口：“在你心里，我就是……讨债鬼？”
　　“说你两句你还受不了了。”
　　“可是妈妈，这个病是遗传的，我也不想生病。”许笙擦干眼泪，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临海市的夜晚，冷空气直灌入肺，树整齐排列在道路两旁，昏暗的灯光下，环卫工人拿着扫帚，在扫落叶。
　　许笙不知道走了多远，脸颊上的泪痕横七竖八，鼻尖红通通的，身上穿着校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一个个巷口。
　　“那不是新同学吗？”闻言文举着烤肉，一边咀嚼一边眯着眼睛。
　　闻言，江煜顺着他举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一个瘦弱的背影，确实有点像她，江煜愣了一会神，从餐桌上起身，大掌捞起打火机和外套，头也不回朝许笙走去。
　　“唉，不是说你请客吗，怎么走了。”闻言文伸手扯住江煜衣服，江煜不耐烦拍开他手，“老子有说不付钱吗，等会吃完，找老板记我账上。”
　　许笙走累了，随意找了个石阶坐下，也不管干不干净，现在她头晕的要命，只想坐下休息。
　　“许笙？”江煜薄凉声从面前响起，许笙头先抬，意识在脑子后面追，江煜看她脸蛋脏兮兮的，一双含泪桃花眼盯着他，这是被人欺负了，身上没伤啊……
　　“你怎么了？”江煜蹲下身与她平视，许笙摇头，“我没事，谢谢。”见她不愿意说，江煜不继续问下去，换了个话题，“你饿不饿？”许笙又打算摇头，肚子不合时宜出声，江煜低头轻笑，“我去前面商店给你买纸巾擦脸，你收拾好后，我带你去吃饭。”
　　江煜起身，许笙扯住他衣角，小心翼翼询问：“可以借你的手机打电话吗？”
　　江煜二话不说掏出手机递给她，许笙拿到手机拔给外婆，“外婆，我是笙笙，我和我朋友在外面玩，等会回家。”
　　“ 哎，那你早就回来，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外婆叮嘱了几句，许笙便挂掉电话，正好江煜回来，他递给她一包湿巾，许笙把手机还回去。
　　许笙擦干净脸后，江煜拉她起身，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天气冷，别着凉。”
　　不知道江煜带她去吃什么，许笙鹌鹑似的跟在他身旁，江煜稍微偏头，就瞧见许笙毛茸茸的脑袋，像小兔子。
　　“你想吃什么？”江煜轻声问道，神情温柔。
　　“吃面吧。”许笙其实没什么胃口，只是如果不吃，她胃会疼。

　　面馆，老板将两碗面放在他们面前，江煜拿出筷子递给许笙，许笙一手接过，另一只手拿着酱油疯狂往碗里加。
　　“你别加那么多，会咸。”江煜忍不住皱眉。
　　“我吃面习惯这么加。”许笙口味重，喜欢吃咸的面条，就样比较开胃。
　　两人埋头吃面，江煜刚才在烧烤店吃了烤肉，所以现在他吃的格外慢，许笙吃面速度一般，半碗面下去就没意思了，她放下筷子，告诉江煜自己吃饱了。
　　江煜来之前就给面馆老板发了钱，吃完过后，他敲了敲桌面，“钱付过了，我送你回家。”许笙摸钱动作停住，江煜揉了揉她刘海，声音干淳，“走了，许笙。”

　　黑夜包裹住城市，川流不息的车辆在霓虹灯下行驶，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九月份蝉鸣的叫声微弱，夜空的繁星，将并排走的两人照亮，光打在身上，泛着别样的情感。
　　“你为什么要照顾我？”许笙低下眸子，指关节泛白。
　　“因为你是许笙。”江煜看着她的眼睛，语调柔软，许笙抬眼，透过江煜的眼，像是看到了星辰大海，而她就在星辰中央，歪头朝他笑。
　　“许笙，过了那么多年，我居然还没放弃找你。”江煜牵起许笙的手，宛如寻到了奇异珍宝。
　　“江煜，你原来是当年那个胖小孩。”许笙苦笑，她怎么就不记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