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砰”的一声,杨凛揉了揉不知已撞了第几次桌面的头。看来今晚是别再想有好眠了。他揉了揉双眼,向后靠上椅背,静静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自叹这些日子运势不佳。刚启程南下时和谢落语去附近贼窝剿匪,救人质时,被落语一心勾搭的姑娘看上,还被威胁非他不嫁,遭了落语几日的白眼。而后到了苏州,一时玩心大起,路过别人家绣楼门前看见人多上前凑热闹,不想被抛下的绣球砸中,看着那家家丁上前要捆人进门拜堂,谢落语这白眼狼尽然靠在路旁看好戏,害他不得不跳进绣楼旁的小河潜水逃走。前些日子到了这个小镇,落语因公事要出海,本以为那只白眼狼会把自己带上,却不想他明知自己早已想去海上走一遭,却趁着自己去喝酒的空档留书一封说是拒绝后腿,把自己丢在这小镇上在酒馆里看了好几日的云卷云舒。
床上的少年闭着眼,表情沉静,发出淡淡的呼吸声。这夜,杨凛把红衣少年带回客栈后,将其安置在房内唯一的床上。为少年整好被角后,他细细地看了看少年看上去稍显稚嫩的脸。少年看上去约摸十六七岁,眉宇间透着些许稚气,五官细致柔和,难以看出是男是女,因为醉意,白皙的脸上带着红霞。杨凛看着,竟然也红了脸。这客栈虽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但毕竟只是给过客休憩,床榻容两个人便嫌拥挤,不得已,杨凛只好靠在桌边打盹。
渐渐的,天转亮了。床上的少年动了动。见少年似乎转醒,杨凛举着灯走上前。
突然,一阵风扫过耳际。当杨凛回过神来时,少年的芊芊玉指已扣在颈间,虽面无表情,却充满了杀气。事出突然,杨凛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急忙扣住少年的手腕,希望能缓解一些窒息感。
面前的少年歪着头,问道:“你是什么人。”
杨凛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何这少年要下杀手,无奈脸憋得通红,只好一手抓紧少年扣在他喉间的手腕,一手托着灯指着自己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
少年稍微松了松手。杨凛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手上用力,想要挣开少年的手指,不想少年竟纹丝不动。
“你先放开我,先放开我。”杨凛不得已,只好靠坐在床头,想要说服少年放开自己。
“你是什么人。”少年兀自歪头问道。
“公子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麻烦先放开我。”
少年面无表情侧着头,突然收紧虎口,掐着杨凛的脖子。
“啊……啊……”杨凛不得不再次发出破碎的声音,拍着少年的手。“在下……救了姑娘……不,公子一命,何以……恩将仇报?”
少年听后,眯起凤眼,手上一使力,将杨凛往后推了一把,杨凛下盘不稳,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
“救我的命?我好好的,为何要你救命?”少年将手搭在床头,侧身斜倚,一脸不解。
“适才公子烂醉晕在路上,若不是我救起公子,公子还不知会遭何不测。”终于脱了桎梏,杨凛靠到桌旁,赶忙放下了手中的油灯,适才后退时,有好些热油洒在臂上,灼热难当。他搬了张椅子坐下,时不时揉揉颈子。
“烂醉?我怎么不记得我醉了?”
“公子不是去了云水间么。”
“你说那个地方?徒有虚名。幽暗昏惑,霉湿之气颇重,饭菜难吃,也就那蜜糖水好喝而已,若不是看着名字雅致,我才不会进去。不过后来,我就记不得了。我为何会在此地?”
“蜜糖水?你说那陈年桃花红?那可是运近闻名的好酒,喝下一整坛,不醉才怪。”这云水间的名,本来就是某位颇有雅兴的爱酒江湖客路过此地,见这云水之间白墙黑瓦甚是雅致,品了这儿的桃花红,更觉飘渺悠然,便给那无名小铺题了“云水间”这三字,小小店肆,有名总比无名好,自那之后,便被过路客商称为“云水间”了。那陈年桃花红,可是“云水间”的招牌,比蜜糖水厉害得多了,味道清甜,入口香醇,但后劲大,从云水间出来的人,十有八九是横着的。
“酒?那个便是酒?”少年带着一脸天真问道。
“公子没喝过酒?那怎敢猛饮桃花红?”
“我觉得那个好喝。娘不让我们饮酒,幽岚谷里没有酒。”
杨凛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不知该如何形容。适才少年刚醒时那凛冽杀气让他汗毛倒竖,现在却觉得他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他说幽岚谷,难道是这少年家乡?不知这少年为何并无江湖阅历却只身一人到此。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凛,反而让杨凛觉得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却听得少年幽幽的一句“我渴了。”
“啊?”杨凛看着眼前看似天真的少年,一时没能理解少年的意思。
“我说我渴了。”少年不耐烦地蹙了蹙柳眉,一双凤目瞪着杨凛。
杨凛听得明白了,心里虽纳闷,却也只好从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少年。少年接过水杯,一饮而尽,便将水杯扔还给他。
“我想睡了。”说罢,少年一卷被角,便躺下了。
“我说公子……”没等杨凛说完,床上的少年就没了动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没想到这冷艳佳人竟变成了如此霸道的少年,杨凛只好摇摇头,看看窗外,已经五更天了。经过一番折腾,已睡意全无,他翻出老药师配的药,推开门,找店小二煎药去了。
杨凛把药端回来时,向店小二要了两份粥,一同端回了房间。
此时天已大亮,杨凛进房时,红衣少年正坐在镜旁,一头黑发铺散在肩上。听见门扉轻动的声音,少年回过头看了看,只见杨凛把粥和药放在桌上后,让小二打来水洗漱后,便站到窗边,默默地看着还未热闹的街道。
“喂。”少年冲着杨凛喊了一声,伸出手,掌中是一条红绳。
杨凛看了看他,不解。
“帮我梳头。”少年不紧不慢地说。
杨凛愕然。不想少年竟会如此要求,心里说不出是怒是惊还是喜。杨凛虽喜欢凡事亲力亲为,但毕竟身为人主,自幼没少过人伺候。少年这一句虽不紧不慢,但语气霸道,竟是一句命令。杨凛心下不高兴,说道:“不过是束发而已,还请公子自行解决,在下先行用餐了。”说完准备落座喝粥,突然脚下一股冲力,摔倒在地。杨凛爬起来,看见脚上竟栓着一条红色绸子,绸子的另一端,握在少年手中。
“公子,你这是……”杨凛气急,想要扯开红绸,不想另一条腿被栓上红绸,再次被绊倒。
昨夜杨凛便已知道这红衣少年身手不凡,但看他年少,功夫未必深厚,而自己自幼便得名师教导,又在江湖闯荡了些时日,于是沉心运气,一把扯断了两条红绸,扔还少年。
少年一怔,大为不高兴,转了一圈,带动翻飞的袖口,从这袖口中,各伸出一条红色绸子。少年挥动手臂,将两条绸子舞得风生水起,招招向杨凛打去。杨凛虽自诩闯荡过江湖,却从未见过如此兵器。少年恣意挥舞红绸,如此繁杂却避过桌椅屏风,直向杨凛攻去,杨凛虽一身不弱的武功,却也只能四处闪避,他伸手去抓红绸,红绸竟像游龙般一一避开,猛然一阵刺痛,杨凛收回了手,红绸被他扯裂的断口变得像刀剑般锋利划破了皮肤。一时间,杨凛看着红绸龙飞凤舞地环绕,身上又没带着兵器,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嗖嗖——”几声,便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少年站在一旁,看着被捆成粽子样的杨凛,眼中带着得意和戏谑,冲他挥了挥手中的红绳。
杨凛虽然心里又急又气,却也毫无他法,只能求饶。少年一把收回红绸,甩得杨凛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床脚才停住。
杨凛一向被兄长斥责心慈手软,与人过招时不爱用兵器,总是空手迎击,况且这次来江南的计划匆忙,出京时又有经验老道的谢落语陪在身边,便未曾备上兵器,不想居然在此处失利。看着少年从容地坐回镜前,袖中还藏着两条红绸,不得已地,他只好压下怒气,走到少年身后,拿起镜台前放着的木梳,开始替少年束发。
杨凛虽有满腔的愤懑想发泄,但拿起梳子挽起少年的头发后,从少年身后看去,少年白嫩的脖颈纤弱得像是一掐就会断,杨凛这才发现,少年的身体居然如此羸弱。不知为何,杨凛顿时生了怜悯之心,虽觉得少年霸道无理,却也觉得自己不应与他一般见识,甚至觉得这似乎从未离开过家的少年如此脾性才是应该,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少年的黑发十分顺滑,似黑色绸子一般,不断从杨凛的指尖滑落。看着少年的黑发在自己的指尖滑动,杨凛愈发觉得违和,眼前的少年像个闺秀不说,自己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在替人梳头,哥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伤心得泪流满面,拉着自己到祖陵前跪上几天。
杨凛将少年的黑发用红绳高高束起,垂下的黑发和鲜红的绸衣让杨凛觉得炫目无比。
少年看了看铜镜中的影子后,起身走到桌前,用了早膳并听话地喝了药后,便抱起红布包着的行李,走出门外。杨凛将他送到门口,看到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立马关上门,不顾身上的衣装和尚且温热的一碗粥,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