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梨花同梦》风月不归

1、第 1 章 “天将暮，

　　“天将暮，雪乱舞……”
　　“半梅花半飘柳絮。”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接了下半句，恰似山涧溪流，泠泠淙淙，敲打溪石。
　　赵玉转身，轻轻拉下斗篷的帽檐，福身：“齐世子。”
　　齐世子乃当今崇王府嫡子，最负盛名，芝兰玉树，惊才绝艳，三岁出口成章，十岁在兰亭诗宴上夺得头筹，武学造诣亦是深不可测。
　　齐垣打断：“赵姑娘不必客气。”
　　面前的姑娘肤白如雪，朱唇皓齿，发髻上缀着的蝴蝶簪因为帽檐被扯下，不安地轻颤着，眉间似乎有散不尽的哀伤。
　　他想开口询问，但又觉得唐突，便沉默了下来。
　　这是他们见的第一面。
　　第二面便是流放途中。
　　漫天沙土掩面，赵玉踉跄走着，尚书府被诬陷有谋逆之心，满门抄斩，未满十六岁的女丁流放，再过一月就是她十六岁及笄礼，往日荣华的礼部尚书府朝夕之间化作尘土。
　　全家仅剩她一人存活。
　　连日的赶路，她几近透支，押送的官兵对她非打即骂，或许她撑不过下个城池，她满面尘土，就是这样的时候，他们又见面了。
　　他骑在马背上，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狠狠漏跳了一拍，她没由来生出希冀来，虽然可能齐世子只是游玩路过此处，虽然可能齐世子只是在此处办事，虽然他们并不熟悉，但是……能不能救救她……
　　拳头不自觉攥紧，她是罪臣之女，没人可以救她，也没有理由救她，可是她不想就这么认命。
　　她忽然假装摔倒，实则顺着他的方向跪了下去，她抬头遥遥看着他，却仍旧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看着官兵挥着鞭子就要过来，她对自己说：
　　“赌一把吧，赵玉。”
　　她死死捏了捏母亲留下的，唯一的玉佩，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偷偷埋在了身下的沙壤里，然后又立马低下头。
　　眼泪划过脸庞，滑进衣襟，她还是不想在他面前太狼狈。
　　但是她不想死，她想查明真相，她不想就这样潦草一生，她原本有大好的年华。
　　鞭子挥舞着落下，肩头又添新伤，她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她现在内心盈满了隐秘的希冀，如果齐世子发现了她的异常，如果齐世子愿意救她……呢？
　　她不确定齐垣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不过就算她没有被救，她也不想要带着玉佩了，她不希望她死后，玉佩被这群士兵贪污。
　　队伍继续向前走着，人群叫苦不迭。
　　齐世子驾马走了。
　　她内心的希望一点点沉寂下去，只能麻木跟着向前走，难道这就是她的一生了吗？她不甘心，但是她没有任何的办法，悲伤与不甘充斥着她。
　　天渐渐黑了，领头说原地休息。
　　夜晚沙尘地里，是透骨的凉，赵玉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以求一丝温暖。
　　漆黑的夜，点缀着漫天星辰，里面会不会有自己的父兄与娘亲呢，自己很快也会和家人团聚了，赵玉开始有些轻快地想，她将头埋在膝间，万物寂静。
　　“来人啊！抢劫了！”
　　忽然之间一片嘈杂，到处是火光，刀剑声不绝于耳，人群混乱，四散跑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跑了，就坐在原地，静静看着，火光印着她的眸子，亮亮的，没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她面前挡住了火光，她一怔，双眸直直盯着，好像呆了一样。
　　“白天不是很想活吗，怎么，现在不想了？”齐世子清润的声音低低传进她的耳朵。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突然上前狠狠抱住了他。
　　齐垣没有意料到，身子一僵，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
　　朝廷定案，此次为劫匪作乱，图财害命，死伤数十，凶手还未伏诛。
　　“赵玉”死在了这场祸乱中，齐垣早就安排好了身型相近的女尸，划花了面容，趁乱放进了队伍中。
　　客栈之中，灯芯摇摇晃晃燃烧，火光跳跃。
　　两人相顾无言。
　　突然，赵玉直直跪下：”感谢齐世子救命之恩，”她攥紧了衣袖，好像感觉无比羞耻，脸红得要滴血，又陷入了沉默，她曾是世家小姐，刻在骨中的傲气让她说不出来那种话。
　　最后像是作出了决定似的，她抬头，看着齐垣：“齐世子，我……”
　　齐垣止住了她的话头：“赵姑娘不必这样，我救你并非为此，从此你就在这城中住下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眼前的姑娘身形瘦削，肩膀微颤，好似随时会倒下一般。
　　她的心又是一颤。他知道她怕说什么。
　　半晌，她声音低低的：“可是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京城去。”
　　赵玉抬头对上齐垣的眼睛，这次声音大了起来：“齐世子，带我走吧，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待在这荒城，虽然安全，但是她没有办法去查父亲的案子，没有办法为父亲洗刷冤屈。
　　齐垣沉默，就在赵玉以为他无声拒绝的时候，他开口了：“你跟着我，有何用？”
　　这下轮到赵玉沉默了。齐世子众星捧月般长大，什么都不缺，她一时也想不到她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带着她。
　　“我会，下棋？”
　　气氛更沉默了。
　　京城中无人不知齐世子棋艺超绝，天赋异禀，十五岁之后便再无对手,与他对弈是多少高手梦寐以求的事。
　　赵玉不敢再看他，头更低了。
　　过了一会耳畔脚步声响起，在门前停住：“这几天你就在此处休整一番，三月初九跟我回去罢。”
　　她蓦得抬头，却发现他已经推门离去。
　　世子竟然答应了她的请求？
　　赵玉楞楞看着门板，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日子过得极快，一眨眼便到了三月初九。
　　时隔一月，赵玉又回到了京城，被安置在远郊的一个院子中，齐垣安排了几个护卫与丫鬟守着。
　　因偏远，极少有王公贵族路过，不会有人认出她来，算是隐蔽。
　　院子虽小却简约雅致，花草错落，杜鹃含着花苞，梨花开得正盛，青石板路蜿蜒。一阵风吹过，梨花花瓣飘落，落在庭中石桌上，别有一番景色。
　　自客栈那晚一别，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培雨见赵玉望着石桌出神，以为是嫌花瓣脏了桌子，禀告了一声就要上前清理。
　　赵玉拦住她，“就这样吧，也算是添上了一抹香气。”说罢便向石桌走去。
　　培雨见状，立马去房内取了毛毯，垫在石凳上。初春时节，石板沁着冷意，赵姑娘身体还未痊愈，不宜过凉。
　　世子派她贴身照顾赵姑娘，可不能有差池。
　　直到坐下，感受到了丝丝凉意，赵玉才对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有了实感。其实那日只是她不愿意屈服的挣扎罢了，她没有想到他真的会同意，毕竟人人皆知齐世子知礼明义，温恭直谅，断不可能做出在外面养着一个女子这种事。
　　这要是被有心之人知晓，必定会影响世子的名声，少不得有人给他使绊子，她知道他为难，但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是现在。
　　她不知道世子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她该怎么想。
　　这是她第一次看不清自己。
　　思及那晚蹩脚的理由，她脸上不由有些燥红，几日过去，齐世子也未找她。之前她偶然间得了一册残谱，其中棋道精妙，变幻莫测，或许齐世子会感兴趣。
　　她决定先将前三谱编录下来送与世子。
　　吩咐培雨取了纸笔，赵玉便在这石桌上写画起来。《残柯谱》她钻研过，已经熟记于心，复刻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不多时赵玉就已完成，交给了护卫培风：“劳烦送到世子那里，谢谢他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