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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东隅已逝(四)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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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江云悠天天去找赵婉清,只差没睡在林府。一连三日后,她总算寻机拿到了林宥维签字的调度表。
调度表清晰表明,在查封马场的头天晚上,巡防营曾有三个小队经过那条街,人数远超平时,这与江云悠所猜不谋而合。
但就在她拿到调度表的次日,林宥维所率的巡防营却忽然找上太仆寺卿,声称附近百姓听到其后院半夜有马匹嘶鸣。
江云悠从程坚处赶过去时,正好碰到巡防营抓捕。
朝廷命官的匾额下,一个头发蓬乱的人手脚带着铁链被拖倒在地,正声嘶力竭地朝一处怒骂。
“卑鄙龌龊之徒,尔竟与如此鹰犬走狗为狼狈为奸,对得起昔日镇北侯吗!”
江云悠闻声一惊,这才看到阴影处的人。
谢衡还是那身大氅,像是要将阳光隔绝于身外。他静站在檐下,对怒骂置若罔闻,反倒是身边的林宥维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手下将人堵上嘴。
江云悠那一瞬间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书房门前,谢衡是故意截住她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甚至这一切或许都有他的参与!
原来沈子谕那句歧路,是这个意思。
她看到林宥维笑着对谢衡说了什么,谢衡略一点头,回以淡笑。
谢衡不常笑,但江云悠是见过他真心时的笑容的,如冬日暖阳般让人心悸,丝毫不是现在这种虚伪的模样。
她看着两人交谈,看着谢衡翻身上马。
经过她的一瞬间,马背上身披大氅的人偏过头,扫向人群。
两人目光惊鸿照影般相交、错开。
那天阳光太刺眼,江云悠没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沁儿?沁儿妹妹?沁儿!”
刺眼的阳光褪去,目之所及是辽阔的草场,再无一人。
杨雪荼拉着她的手道:“我刚可见着了,谢将军还往这边看来着呢。”
江云悠看着空荡荡的草场,转头间整理好表情。“谢将军?刚才谢将军也在里面吗?”
她佯作不知,转开话头对着赵婉清打趣道:“不过我倒是看见赵姐姐的新婿了,当真如赵姐姐说的一般,神武潇洒,仪表堂堂啊。”
杨雪荼几个被江云悠带偏,伸手去闹赵婉清。
赵婉清脸颊一红,“哎呀,你们还去不去席面了,还不快走!”
临走前,江云悠转头眺望,身后只剩草场一望无际。
另一边,跑马终点处,暨雨从谢衡手中接过缰绳,递上水囊。
“主子怎么跑到最后面了,是他们对马做什么手脚了?”
暨雨一张圆脸被宁勒风沙磨砺了三年,再看不出曾经年画娃娃样子。
谢衡把马鞭抛给他,随口道:“开场赛,随便跑跑。”
“自然是要说随便跑跑咯,不然这面子上多过不去啊。”
谢衡脚步一停,本就烦躁的眼神泛出些冷意。
说话的正是方才赢下头彩的李树祺,东阁大学士之孙。
他拿着赢下的弓,拉弦对准谢衡,“小侯爷,哦不对,我忘了,陛下早就已经褫夺了谢家爵位,你现在啊,不过一个人形虎符而已。”
他话音一落,身边簇拥的人立刻有眼色地哄笑起来。
四周人听见声音,纷纷前来围观。郑乐瑶看见人堆,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拉着江云悠几人来看,却不料正好听见这一句。
在场的人家里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知道这话难听归难听,但却是事实。
谢家三年前牵扯进军械走私案,建元帝表面念在谢晟钊以身殉国,放了谢衡令其戴罪立功,但谁人不知,若不是雁门关告急,镇北军又野性难驯,谢衡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建元帝当初令谢衡去宁勒时也没正式授官,只许谢衡以其先父虎符,暂领镇北军,直到现在,也只是暂领而已。
杨雪荼与赵婉清对视一眼,看向江云悠。郑乐瑶怕她再发生安国公府之事,连忙道:“表妹,那人可是内阁李大学士的独孙,你可别冲动。”
杨雪荼家里是几人中地位最高的,悄声安慰江云悠。
“谢将军手握的是实权,连李树祺他祖父都要忌惮拉拢的,偏自己要跳出来扯皮炫耀。这种脑袋空空想趁机踩着人出风头的草包谢将军还不放在眼里。”
“放心吧,我胃还闹着呢,没空理会这些,看个热闹而已。”
江云悠对她安抚一笑,目光看向场上的谢衡。
他转头上下打量一眼李树祺,居高临下的眼神恍若在看跳梁小丑。
“你又是个什么品种的废物?”
不少人围观者笑出声,李树祺落了面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朝谢衡摇了摇手里的弓,急于找回场子。“还记得国子监时的果靶吗,不如我们今天再来比一场?”
他身边随从闻言立马端上一把长弓,捧到谢衡身前。
谢衡听见这桩陈年往事,才记起眼前这个跳梁小丑的姓甚名谁。
多年前国子监时,他行事张扬不懂转圜,看不顺眼的事必是一脚踩在脚下,得罪了不少自以为是的草包。
他瞄了眼那把粗制滥造经过改动的弓,嗤道:“我当是谁,怎么,李公子上回是没凉快够,今日还想再试试?”
此话一出,同样知道内情的人群再次笑出声。杨雪荼也捂着嘴对江云悠三人解释。
“几年前在国子监,骑射夫子跟李树祺家里关系好,好几次都给他课业评了甲,谁知道李树祺还真以为自己厉害,愣要去找谢衡比射靶。
谢衡被他吵得烦,就说要比就比点有意思的,输的人得脱了上衣绕着国子监跑一圈。结果自是不用多说,听我兄长说李树祺当年足足请了一月的休沐才敢回国子监。”
郑乐瑶和赵婉清听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开。然而此时其他人已经笑完,这两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李树祺本就狰狞的眼睛一下瞪过来。郑乐瑶被这凶狠的眼神吓到,往江云悠身后躲。
江云悠安慰完郑乐瑶,抬头时正好对上谢衡的眼睛,但仅仅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
与此同时,李树祺旁边那群狐朋狗友也看到了江云悠的面容。他们眼珠一转,悄声对李树祺耳语起来。
得知江云悠与谢衡的传闻后,李树祺扬声嘲讽道:“看来咱们谢将军这张脸就是好使,走到哪都有小娘子往上贴。”
在看见江云悠姣好的面容后,他暗暗磨牙,忽然冒出个新点子。
“谢将军不是爱玩点有意思的吗,本公子倒是有个新玩法。”
江云悠和谢衡同时看向李树祺,双双冷下目光。
围观的人见话头奔向此处,纷纷探头退开。
赵婉清率先反应过来,跟着人群一起后退,悄然离开。郑乐瑶抓着江云悠的手,有些慌张。
杨雪荼皱眉道:“我们姐妹不过路过而已,李公子这是干什么?”
“杨二小姐,这没你的事,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李树祺挥手示意手下把盛着苹果的托盘拿向江云悠。
京城是皇权中心,女子依附男子,杨雪荼今日是已经尽力维护了。江云悠拉住杨雪荼,露出个安慰的笑。
装着苹果的托盘盛着众人的目光,一步一步靠近江云悠,就在那盘苹果停在她身前时,一支箭忽然破空而来,掀翻了木盘。
在众人轻呼声中,苹果散落一地,长箭射穿了木盘,入土三分,白色的箭羽微微晃动。
一只苹果轱辘辘滚到江云悠脚边,她抬起头,恰好看见谢衡收弓。直到此时,端盘子的随从才回过神,大惊失色地瘫倒在地。
“准星左偏,弓弦弹力不足。”谢衡指出弓弩上的手脚,抬眼看向李树祺,“凭你这点伎俩,也只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
谢衡扔了弓,转身欲走,但将面子看的比天大的李树祺却不肯轻易放过,一定要踩他一脚才肯罢休。
他抓起旁边的弓箭,射向谢衡脚下。
“谢衡你给我看清楚现在的局势!谢家军早就全军覆没了,你一个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跟我狂?”
谢衡偏头,眼里的冷意比宁勒深处终年不化的冰雪还要让人生寒,冻得李树祺毛骨悚然。
“呦,让我看看,现在是什么局势呐。”
江云悠随众人目光一起看去,来人正是那日安国公府她见到的那几位。
郑乐瑶露出兴色,“是覃小公爷和楚世子,还有小沈大人也来了!”
楚家权掌西南,是朝中新贵,楚老侯爷老来得子,把楚旭安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覃昀是皇后亲侄,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更别提沈子谕年纪轻轻就已入仕,乃是孟闫带在身边的关门弟子。
这几个人站在谢衡左右,立场不言而喻。
赵婉清回到队伍里,长舒一口气,“这几个背后可是实打实的权势,这下李树祺肯定没戏唱了。”
楚旭安站的吊儿郎当,朝谢衡挤挤眼,这才对李树祺道:“李公子这么多年还玩弓呢,又向我们明淮求教了?”
李树祺家中虽是内阁一员,但跟这些勋贵二世祖还是能不冲突就不冲突。
他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家里靠着李家,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干笑着打圆场。
“世子爷说笑,我们不过是跟谢将军讨论讨论军中趣事而已。”
覃昀冷笑,“军中戎马倥偬,战场上白骨乱蓬蒿,你倒是说说,有什么趣事?”
那人一噎,抬头看了看李树祺。李树祺瞪了他一眼,暗骂废物。
楚旭安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悄声对谢衡道:“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我们覃公子这时候特帅?”
这场面像是回到少年,几人还在国子监厮混的时候。
谢衡轻声道:“多谢。”
楚旭安连连摆手,拍着沈子谕道:“听见没,谢明淮对我说谢啦!”
场上风向一边倒,江云悠深知自己不宜久留,正准备带其他三人离开时,却听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覃小公爷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战场虽残酷,但我大齐国力日益强盛,边疆百姓安居乐业,哪来什么白骨?”
江云悠听到这声音,脑袋嗡一声。谢衡眼神微眯,像是才正视起这场闹剧。
人群自行退开,露出傅世晖的真容。
杨雪荼惊呼,“是傅侯爷!他也回京了?”
楚旭安呸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江云悠呼吸一滞,死死盯着走入场中的人,“你说的那个傅侯爷,是什么人?”
杨雪荼道:“老靖安侯之子,傅世晖,现在已经袭爵了。如果说楚覃两人背后是实打实的权势,那这人自己就已经是权势了。”
赵婉清补充道:“而且傅世晖的庆安军就在西部,与谢衡镇守的东面离得很近。
他们两家因为势力划分明争暗斗许久,不合已经摆到明面上了。如果谢家没有突逢意外,谢衡或许还能压他一头,只是现在……”
她话没说完,但江云悠已经明白了。
郑乐瑶在几人中背景最弱,在家里也不受重视,有些无措,“这可怎么办,不然我们直接跑吧,他们总不会强拉我们入局。”
杨雪荼无奈道:“只怕在李树祺将我们推在众人面前时,便已经走不掉了。”
傅世晖早就看见了她们,目光划过江云悠时,甚至刻意顿了顿,露出三年前站在火光对面那个阴冷的笑。
江云悠手指收紧,他当年果然看见了自己。
她安抚地拍了拍郑乐瑶,对傅世晖回以冷笑。
“躲不过便不躲,我倒要看看,这所谓权势,是不是真能翻得了天。”
场上三部分人各站一边,江云悠此话一落,剑拔弩张之势立刻鲜明起来。
李树祺虽然平常跟傅世晖搭不上话,但如果有谢衡这个共同敌人在前,可就不一样了。
他朝傅世晖喊了声小侯爷,眼睛却看着谢衡,讽刺之意显而易见。
“傅小侯爷来得巧,我们刚才正在探讨箭术呢,就是国子监时咱们玩的射果。”李树祺道:“说起来庆历军和当年的镇北军都有神射营。”
神射营各大军部多少都有设立,但李树祺显然是知道傅谢两家的往事,有意将话说的耐人寻味。
江云悠看向四周被挑起兴致的围观者,环臂笑了声,“这姓李的还真是个人才。”
郑乐瑶道:“挑事的人才?”
江云悠摇摇手指,一语双关:“给他爷爷找事的人才喽。”
谢衡压根没给李树祺眼神,倒是傅世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李树祺,盯得他笑容僵在脸上,心底发毛。
李树祺吞了吞吐沫,正想说些什么时,傅世晖忽然又笑着答道:“这么巧,那本侯也来凑凑热闹好了。”
他轻而易举地拔出谢衡射出的箭,挑衅地看向谢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