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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东隅已逝(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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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衡!”
江云悠伸手拽住他,整个人秤砣似的挂在他身上。
谢衡半边袖子都要被她扯下去,只好停下。
“怎么,这会儿不用担心暴露了?”
江云悠愣是把他宽大的袍袖卷成了窄袖,拉着道:“就算你是包拯判案,也要容我辩解一二吧。”
她道:“刚开始我不是提醒你小心孟闫么。因为我昨夜去探马场时遇见他们了,我本想套话来着,但没成功。”
谢衡听出一丝不对劲来,“你是说,你见到的是孟闫和沈子谕本人?”
他一直派人在马场里盯梢,对前来探查的人多少都有掌握,但却没想到昨夜孟闫和沈子谕会亲自去。
是察觉到什么还是单纯去查探?
谢衡蹙眉,他们明明可以一直躲在暗处,为什么要在江云悠面前现身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江云悠观察着他的表情,以为他还是不信,当即转身要往回走。“我这就把那姓沈的抓来,跟他当面对峙!”
“我没有不信你。”谢衡眼见她要来真的,只好解释道:“是前面有宴,我不能离席太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孟闫心计深沉,精于谋算。如非必要,你尽量少接近他。”
江云悠转回身,捕捉到他的和缓。
谢衡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放的太松了,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江云悠蹭回来,笑着点头,“好哇,那我以后接近你,行不。”
谢衡愣了愣,面不改色地把袍袖拽了回来。
他怎么忘了,这人是给一分颜色都能开染坊的狗脾气。
江云悠点头如捣蒜,自问自答道:“嗯嗯,那就这么一言为定了。放心吧,我不会主动招惹他们的。”
谢衡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变脸到快,刚才还一口一个谢公子,要抄我的底儿,这会儿就‘们’上了。”
“没有啊。”江云悠情真意切道:“我本来就是在提醒你,怎么会抄你的底呢?”
谢衡轻呵,“我怎么听着,你像是赖上我了。我跟你说了……”
“哦对!”江云悠以拳砸掌,动作夸张地打断他。
“你瞧我都忘了,我前面也有席面呢!乐瑶肯定等着急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先走了啊。”
她生怕谢衡又扯回书房门口的话题,赶紧见好就收,好像慢一秒谢衡就又要开始什么“二重身份论”和“滚回家说”了。
谢衡看着黑夜里扑腾走的身影,半晌,摇头一叹。
明明是叹气,听起来却是久违的松快。
马车上,郑乐瑶看着哼了一路小曲儿的江云悠,奇道:“天呐昭表妹,你如厕时到底捡到什么好东西了,如何能这么高兴?”
江云悠丝毫没收敛,反而煞有介事地朝她挤了挤眼。
“你猜。”
郑乐瑶猜不出来,拉着她问了一路。
马车渐停,江云悠直接跳下马车,仗着手脚灵活跑到了郑乐瑶前面,转头做了个鬼脸。
她笑到一半,忽见郑乐瑶盯着大门口,脸上的笑容骤然落下。
子夜,郑家后院的祠堂里,江云悠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转身,迷糊中差点从蒲团上翻下去。
她一下清醒过来,仰头又打了个哈欠。“三年没在祠堂过夜了,还真找回点熟悉的感觉。”
她起身抻了抻酸疼的腰,朝前面的众灵牌拱拱手,而后捻起供桌上的点心。
当时在郑府门口,她还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没想到郑文博只是为了前天她在安国公府向谢衡陈情一事。
看来京城朝廷后院这点事还真是个圈,这老贼狠起来连自己亲女儿都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去。
次日上午,郑乐瑶偷偷给她送过一次吃食,江云悠留了一半准备晚上吃,没想到刚把剩下的点心拿出来,祠堂门就被推开。
江云悠迅速把点心藏到垫子下,起身坐直。
这脚步声听起来不会武,也不似女人,剩下能随意进入郑家祠堂的,也没几个了。
她眼一闭一睁,脸上神色瞬间转为柔弱怯懦的可怜样。
她垂着脑袋转头,怯生生道:“沁儿见过表舅。”
郑文博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你是郑家人?”
江云悠来京这几日,郑文博一直埋头茶马案,平日去后院,也大多宿在李姨娘屋里。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见这老贼。
郑文博看起来与孟闫差不多年纪,说起来也都算位高权重,然而气质却天差地别,一个儒雅随和,一个深沉多疑。
郑文博见她不说话,又是一声冷喝:“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此话一出,江云悠便知郑乐瑶明明是个开朗活泼的脾气,却为何一遇见事便全然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她对着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却饱含胆怯委屈。
“表舅,表舅明鉴。沁儿初入京城,对什么人都还不熟,那日真的只是走错了路,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会传成、传成那样。”
“走错路?”郑文博道:“我怎么听跟在你身边的丫鬟说,你是自己主动走到那去的,还多次出口维护那个谢衡?”
江云悠心中暗骂:这老贼知道了事情经过,还要再来盘问自己,奸猾至极。
她拿帕子沾了沾眼睛,带着哭腔道:“表舅,我错了,求你不要赶我回去。”
“我就是之前在家里听爹爹说过,谢将军保家卫国的英雄,这才反驳那些人的。我真的不知道后来怎么会传成那样。”
她急急道:“表舅求你别把我再送回去,求您了。”
这一出梨花带雨,话语上算是把破绽暂时圆回去。
她眼睛看着地上砖缝,心念飞转。
郑文博瞧不起女人,这件事在他眼里,直到现在他的问话都只是围绕郑家声誉而已。
说到底,他还要靠这个外甥女笼络势力。
果然,郑文博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屑,“你父亲那个迂腐书生,除了守着那堆破书烂简,还能干些什么?如果不是他,你和你娘能过成这样?”
江云悠目的已达到,多说多错,索性只拿着帕子委屈的哭着。
她估摸着,郑文博既然这么早来找她肯定是有什么别的事。
“好了,你只要好好听话,舅舅不会把你送回去的。”郑文博道:“以后啊,有什么事跟舅舅说实话,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语气渐渐和蔼起来,“那个谢衡虽说名声是差了点,说到底也大多都是人传人,未必也就真是如此。”
江云悠闻言眉心不自觉一跳,听出他话里有话。
不过,自她入京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起谢衡来,提的不是那番“杀神”论调。
而这人居然是他的政敌,更显讽刺。
郑文博含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与你起争执的那两个人早就被送到刑部监牢了,是谢将军亲自送去的。”
江云悠一愣,原来那天档案室内偶遇,谢衡是这么进的刑部。
只是,这话被郑文博这么“简单”的一描述,倒像是谢衡为了给她出气,特意把那两人送进大狱的。
她当下明白郑文博的用意,合着这是要当媒婆啊。
她故作娇羞地垂下头,“谢将军天人之姿,沁儿不敢肖想。”
“混说,我郑家的女儿,有什么不能的?”郑文博把她扶起来,“放心,有舅舅在你身后呢。”
他点到即止,转开话题道:“好了,赶紧回去吧,你舅母那里还需要你帮忙呢。”
江云悠面上乖顺应是,内心冷嗤:有你在后面我还能放的了心?
郑乐瑶在祠堂外,见到郑文博立时弯腰行礼,试探道:“父亲,母亲那边备好了晚膳……”
她话还没完,郑文博便打断道:“知道了,让你娘把东西都收拾好,到时候不要误了正事,我那边还有公务。”
郑乐瑶垂头不再多言。郑文博口上说有正事,但方向却是往李姨娘的院子。
江云悠轻轻拍了拍郑乐瑶的肩,“走吧,舅母不是还等着我们吗?”
郑乐瑶朝她一笑,不知是在对谁说:“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路上,江云悠才明白过来,郑文博所说的要事竟是指的去京郊冬猎。
皇家冬狩,照旧例应在木兰围场,不过今年却选在了武阳山,京郊附近。
据说今年入秋前后,皇宫内的妙玄真人开出几炉好丹,建元帝吃后身子大好,这才着礼部恢复停了好几年的冬猎。
因此,今年的冬猎比以往还要隆重些。这点,从郑文博提前十几天便开始收拾即可窥得一二。
至于禁军和京部大营已分别提前一月进山部署。遍山不管冬眠还是没冬眠的动物,都敲锣打鼓地薅起来,齐齐往猎场赶。
十一月十五,钦天监算下的吉日。朱雀门外,随行队伍浩浩汤汤,蜿蜒东行。
江云悠跟着郑家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武阳山,本来就水土不服的脾胃更加难受。她窝在帐篷里半日,直到下午才被郑乐瑶拽出来,说要带她去治病。
她一出来就被几个小姐们架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江云悠顶着西北风,眼见越走越偏,不得不刹步讨饶:“慢点慢点要晕了要晕了,好姐姐们,这是要去哪啊。”
赵婉清笑而不语,伸手往前一指。
天空高远,猎场广袤辽阔,矫健的马儿从原野上疾驰而过,卷起满天飞尘。
人群里,一个身影单手持着缰绳策马,飒沓如流星。他没穿骑装,鸦青色的衣摆随风翻起洒脱的弧度,一骑绝尘。
阳光落到他的紫金冠上,折出一道耀眼的弧度。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偏头朝此处看来。
据两人上一次在林家交谈,已经过了将近半月,但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却是在三日前,太仆寺卿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