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他总是口嫌体正》照岩

4、天元宗（四） 你受伤了？

　　今日的裴念又栽在了早课上，那歪歪扭扭的符咒线条，活像醉酒的蚯蚓在纸上打滚。

　　当悟道长老林陌阴沉着脸举起戒尺时，她果断抱住了扫帚。

　　“弟子愿领打扫之罚！”

　　比起对着那些天干地支、阴阳八卦头疼，她宁可挥洒汗水。

　　那些咒诀，光是听着就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裴念抡着扫帚，在空荡荡的讲经堂里划出夸张的弧线。灰尘在光束中起舞，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丢人是丢人了点，但好歹省心不是？

　　【宿主，敷衍了】系统在她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圈，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懂什么？”裴念把扫帚抡得虎虎生风，振振有词道，“我这叫集中精力办大事！完成任务不比画符重要？”

　　可惜豪言壮语撑不过半炷香时间。还没扫完半个讲经堂，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随便找了张桌子瘫坐下来。

　　这张书案收拾得格外齐整，黄符纸按尺寸分类码放，朱砂笔迹工整。

　　裴念随手翻看几页，不由咂舌：这咒诀默写得太标准，连个墨点都没有。

　　“这是哪位好弟子啊。”她正要感慨，突然瞥见页脚落款，宁辰清三个字力透纸背。

　　“……”

　　裴念默默把符纸按原样摆好，忽然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抡起扫帚继续干活。

　　有些人啊，天生就是来打击别人自信的。

　　“裴念？”一道清甜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

　　见裴念愣在原地，她三两步走近，不由分说地接过扫帚，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那只通体漆黑的蜘蛛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冲裴念晃了晃前足。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裴念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

　　“巧灵怎么来了？”裴念强作镇定地问道。

　　“早课时看见你被罚。”夜巧灵一边利落地清扫，一边温声解释，“就想着处理完丹房的差事赶来帮你。”

　　裴念耳根一热，所以自己画符像蚯蚓爬的丢人模样，全被人看在眼里了？

　　“我这边不打紧的。”她尴尬地转移话题，“倒是你去丹房，是为着上次那事？”

　　夜巧灵手中扫帚微微一顿，唇角泛起温软笑意：“上次的师姐被调去别处了。多亏你上次相助，其他师姐对我也有所印象，如今丹房的差事都交给我管理了。”

　　她边说边麻利地清扫，“左右不过是整理药材、清扫丹炉这些琐事，我做得来。”

　　裴念心里清楚，即便没有自己插手，按前世轨迹丹房也该在这几日换人了。

　　“这可是好事！”

　　裴念眼睛一亮，“你在丹药房定能大展身手。”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压低声音：“对了，丹药房可有什么治疗眼疾的良药？”

　　夜巧灵将扫帚靠在一旁思索道：“明眸草，后山偶有生长。”

　　她突然抬眼：“你是要为宁辰清寻药？”

　　裴念无奈地耸耸肩：“他早些痊愈，我也能早些摆脱这送饭的差事。”

　　这话倒是不假。宁辰清一日不好，她的任务就一日寸步难行。这几日她日日往返送饭，好感度却始终在-30上下徘徊。好不容易涨了一点，次日又因斗嘴被扣了回去，活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系统多次提醒她任务要求不仅是磨炼宁辰清、提□□E概率，还得确保他的好感度不低于危险值，否则同样判定失败。裴念叹息。若非如此，她才不肯顶着大日头往后山跑。实在是没办法。

　　夜巧灵微微偏头看向裴念,“要不要现在去采呢？后山的明眸草这个时候正好开花，入药最合适了。”

　　裴念下意识想要婉拒：“很浪费你时间的吧？我自己去就行，没关系的。”她拢了拢衣袖，客气得有些疏离。

　　“可以的。”

　　夜巧灵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角，声音轻却认真，“你之前帮了我，我们就是朋友。”

　　她眼睫微颤，轻声补了一句，“朋友有需要，自然要帮忙的。”

　　眼前少女的面容与记忆中最后沾染血迹的那张脸逐渐重合，裴念心中涌起酸涩，最终轻轻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她跟在夜巧灵身后，斗笠下的脸早已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活像只被蒸熟的虾米。

　　反观夜巧灵却依旧从容，时而俯身采药，时而与她闲谈几句，连鬓角都不见半点湿意。

　　“歇会吧。”夜巧灵忽然转身，用手给裴念扇风，轻挥间带起一阵清风。比凉风先至的是一缕幽香，她安慰道：“再坚持片刻，前面就是了。”

　　二人在一处树荫下小憩，眼前的山泉汩汩流淌，清澈见底。裴念盯着那粼粼波光，终究没抵住诱惑：“巧灵你先歇着，我去洗把脸。”

　　山泉水清凉透骨，裴念捧起拍在脸上，顿时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正当她惬意地眯起眼睛时。

　　【宿主！检测到男主重要金手指之一正在附近】系统的声音陡然炸响。

　　裴念撩水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水珠顺着她惊愕的脸庞滑落。

　　怔愣只在瞬息，谁能想到，宁辰清斩杀鬼魅的灵器，此刻竟藏匿于此等山野之地？

　　裴念长叹一声，认命地沿着系统指示的方向摸索。

　　水雾氤氲间，她眯起眼睛，发现山泉拐角处隐约有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正要凑近查探，突然脚下一滑。

　　哗啦！

　　常年被泉水浸泡的青苔石面滑得像抹了油。

　　裴念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顺着石壁滚了下去。

　　【宿主？】系统难得带上一丝关切。

　　裴念抚着额角缓缓站起身来，所幸她有些身手在，及时稳住了，没摔得太重。

　　然而，手指触及之处却是一片湿黏，果不其然，她挂彩了。

　　“无、无碍。”她咬牙，一字一顿地挤出二字，音调因疼痛走了样。

　　“心情不佳，建议你暂时别说话。”

　　系统听后嘟嘟了两声就没音了。

　　“凭什么宁辰清的机缘要我来跑腿？”

　　幽暗洞穴中，只闻她窸窣的步履与不满的嘟囔在石壁间回荡。

　　正当她腹诽不止时，眼前豁然开朗之景，令所有抱怨戛然哽在喉间。

　　但见一方浑然天成的石台，于深处悄然屹立。

　　台上，一柄长剑寂然深插。

　　剑身赤红，宛如血玉，光泽在其上幽幽流转。

　　裴念的呼吸，蓦地一窒。

　　这剑……她识得。

　　在原剧情中，这柄剑本应在后期剧情中才现世，万没想到竟会提前出现在这个不起眼的山洞里。

　　她蓦地不理解系统安排到此的意图了，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取这柄剑吗？

　　虽觉此事透着蹊跷，但眼下别无选择，裴念打定主意须得寻个恰当的时机，将此剑送到宁辰清手中。

　　无论如何不能待在她手上，烫手山芋快快退去！

　　鬼使神差地，裴念伸手想要触碰剑柄。就在即将相触的刹那，一道赤色雷光骤然炸开！

　　“我去！”她猛地缩回手，整条手臂都麻得失去了知觉。剑身发出嗡鸣，像是在警告这个不速之客。

　　“好剑！有个性！”裴念甩着发麻的手腕，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愧是能斩尽天下鬼魅的灵剑！”

　　那赤红长剑似乎听懂了她的夸赞，剑身突然剧烈震颤，紧接着，数道比先前更为凌厉的雷光骤然迸发。

　　好在这次裴念早有准备，一个翻身堪堪避过。雷光劈在石壁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

　　“脾气还挺大。”

　　她躲在安全距离外嘀咕，“跟你主人一个德行。”

　　待雷光消散许久，裴念才蹑手蹑脚地重新靠近石台。

　　“系统。”她压低声音，“这烫手山芋该怎么解决，总不能一直跟它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吧？”

　　系统光球闪烁了几下，【当前首要任务是先将剑带走】

　　“带走？我不要！”

　　裴念瞪大眼睛，“你让我顶着雷去拔剑？”她指着石壁上那几道还在冒烟的焦痕，“死了怎么办？你看看这威力，我怕是还没碰到剑柄就先熟透了！”

　　“我不干，我不干！！”

　　恶毒炮灰的命也是命啊。

　　回应她的是系统的沉默，裴念轻轻抿了抿唇，再次望向那把剑犹豫着：“不拿这剑，是不是就无法离开？”

　　系统依旧保持着沉默。

　　裴念叹了口气杏眸中闪过倔强：“算了，指望你？还不如靠我自己。”她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护身符。

　　“不就是柄剑吗？不怕！我自有对策！”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撕碎符纸，周身顿时泛起淡金色光罩。

　　就在系统惊呼响起的刹那，裴念已猛地握住剑柄！

　　连日来在宁辰清处受的憋闷、磋磨，抑或是心底那份不肯低头的倔强，此刻全数翻涌上来，撞上这柄同样桀骜不驯的灵剑。

　　“给我——起！”她咬紧牙关，掌心被雷光灼得发烫也不松手。

　　说起这护身符，天元宗弟子平素多是瞧不上的。效用浅薄，堪堪如蛋壳般脆薄，遇袭即碎，至多不过将受伤的时辰推迟一息半刻。

　　裴念此刻，是真真被逼至了绝处。

　　退无可退，便只剩迎头而上。

　　剑身剧烈震颤着，雷光与护身金光交织，在洞中炸开刺目光芒。

　　赤红长剑仍在裴念手中剧烈震颤，雷光噼啪作响，却见她非但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我劝你省省力气，乖乖跟我走，我还等着回去送饭呢，如果迟了可比挨你这雷劈要惨多了！”她说完还故意抖了抖剑身。

　　“何况，我认为你并非真心想要取我性命，既然如此，随我走吧，我带你去寻他。前路艰险，鬼魅肆虐，危机无处不在。他……”需要改变？

　　不，才不是，她之所以不断完成系统的各项任务，是因为她渴望活下去，而非完全出于改变。

　　耍嘴皮子罢了。

　　话至此处，她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因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裴念绞尽脑汁地谈判，自始至终她都在赌，赌这柄剑并非真的意在杀人。

　　正当裴念萌生退意之际。

　　铮——！

　　随着一声清越剑鸣，赤红长剑终于认命般停止了挣扎。

　　“早该如此。”裴念长舒一口气，挽了个剑花，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小样儿，还治不了你？还得练。”

　　谁知话音刚落，剑身突然红光大盛！

　　还没等裴念反应过来，这柄剑竟嗖地从她掌心挣脱，化作一道赤芒从她摔落的洞口疾射而出。

　　裴念：？？！

　　裴念：“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踉跄着追了两步，哪还看得到半点剑影？整个人瞬间石化在原地。若心碎有声，此刻她周围怕已是震天巨响。

　　“真好啊。”裴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被人甩脸色就算了，现在连剑也一样。”

　　人甩脸色尚可报复，可剑呢？剑该如何报复？

　　更糟的是，仰望着陡峭的岩壁，她才惊觉，自己还被困在这鬼地方呢！

　　系统早就识相地闭了麦，光球缩成小小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在裴念万念俱灰时，洞口突然传来夜巧灵焦急的呼唤：“裴念！你在下面吗？”

　　原来夜巧灵久等不见她归来，当即察觉不对，带着蛊虫寻遍山泉，终于发现了这个隐蔽的洞穴。

　　“巧灵！我在这儿！”裴念瞬间活了过来，声音都雀跃得发颤。

　　“别怕，我这就救你上来。”

　　夜巧灵松了一口气。不多时，一条由藤蔓编织的结实绳子垂落洞中，在裴念面前轻轻摇晃。

　　“抓紧，我拉你上来。”夜巧灵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裴念刚握住藤蔓，正想说自己可以爬，突然被一股惊人的力道猛地提起。

　　“哇啊！”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稳稳放在地面。定睛一看，那只通体漆黑的蜘蛛正用前足卷着藤蔓的另一端。

　　意料之内，裴念早就见识过这蜘蛛的神奇之处了。

　　她又郑重其事地在心中对蜘蛛拱手：“蛛兄，是在下之前抱有偏见了。”

　　喜悦之下，裴念几乎要伸手拥抱夜巧灵，却在伸手瞬间想起对方不喜触碰，转而伸伸手拍了她的肩：“幸亏你找来，不然我就要在下面和石头作伴了！”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夜巧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逗得抿唇一笑，肩头的蜘蛛也跟着晃了晃前足，像是在表达愉悦。

　　待裴念带着精心熬制的明眸草药汁离开时，暮色已笼罩山门。

　　尽管她再三婉拒，夜巧灵依旧坚持为她在额头敷上特制的药膏。

　　*

　　再行至宁辰清院落附近时，裴念又听见几个弟子躲在回廊拐角窃窃私语：

　　“都过去这么久了，听说宁辰清的眼怕是难好。”
　　“谁知道呢？啧啧，往日再风光又如何，现在不也还是狼狈不堪。”
　　“嘘，小点声！”

　　树杈被踩碎的轻响让几人骤然噤声。

　　裴念故意躲在角落清了清嗓子，示意这周围有人在听，那几个弟子顿时面如土色，仓皇离去。

　　这些人从前对宁辰清谄媚逢迎，如今却判若两人。

　　推开熟悉的院门，暮色里只见宁辰清独自坐在树下，身影被薄暮染上灰色，方才那些闲言碎语，不知他听去了多少。

　　听见也没办法，要的就是提升心理承受能力。裴念脚步顿了顿，才提着食盒走近。

　　“你来了？”少年头也未抬，语气冷硬，一如既往的不善。

　　裴念懒得搭话，只沉默着将食盒搁在石桌上。正要转身去一旁坐下，宁辰清忽然抬起头。

　　他鼻尖微动，像在确认什么：“你是不是受伤了？”顿了顿，“我闻到了金疮药的味道。”

　　“小伤而已。”裴念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弯起眼睛，“你鼻子这么灵，是在关心我？我很感动哦。”

　　宁辰清无奈地扶额，声音里是被戳穿后的恼意，“没有！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赶紧走吧！”他实在不想再和裴念多费口舌。

　　裴念故作遗憾道：“你先听我说完，说不定过会儿，你就不舍得让我走了。”

　　她从怀中取出瓷瓶，“我和夜巧灵采了些明眸草，它的药水能治眼睛，你要不要试试？”

　　按照裴念的预估，宁辰清应该会依照往日的性子，冷冰冰地甩出一句“不用”

　　出乎意料的是，宁辰清没有选择冷嘲热讽，他含糊地问了一句：“伤口严重吗？”

　　话音未落，他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用一声极不自然的咳嗽将话掩了过去。随即，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波：“放着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裴念，只低头专注地用着简单的饭食，依旧拒人千里，仿佛刚才那句关于伤口的问询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周围环境的警惕，而非关心。

　　裴念自是没有听清他含糊了句什么。

　　她将那只瓷瓶之前答应要给他的、夜巧灵调配好的清目液并排摆好，简单说明：“清目液，需滴于眼外。这瓶明眸草药水，需内服。”

　　宁辰清沉默，只伸手取过瓷瓶，拔开塞子，他能清晰地闻到药汁苦涩的气味，接受她的帮助，像是一种认输。

　　终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像是嘲弄自己，也像嘲弄这境遇。

　　然后，他缓缓将药液滴入眼中。药液触及眼眸的瞬间，宁辰清骤然紧蹙眉头，似在强忍不适。一滴药汁顺着他眼角那粒极淡的小痣滑落，浓密的睫毛也因刺激而微微颤动。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终于，他试探性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