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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当时年少(旧版) 就是最先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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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还未到入伏的时节,天气已是热得非常。
早上才不过巳牌时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日光直照下来,白亮得眩人眼目,照在人身上热烘烘的,连地上的青石板都晒得滚烫。为了躲避炙人的阳光,街市上的小贩都把摊子摆到了街东的阴影下,空出了整整半面街,越发显得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格外宽阔。
纷纷杂杂的人声中,蹄声的的,有三人三骑远远驰来。风一般卷来,那马的来势原本甚急,到人多的地方便放缓了速度,才看清是三个年纪极轻的女子,都是一色的青衣短装,身形窈窕,头上却戴着轻纱帷帽,看不清面目。一前两后,不疾不徐地驰到随州节度府门前,先后下了马,由侧门便进去了。
才进了大门,沈定国的贴身长随沈安已经匆匆迎上前来,陪着笑,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表情:“三小姐,你可回来了,大爷正在后花厅生气呢!好大的火气!”
“哦?”洛如笑了一笑,一边随手摘下帷帽递给丫鬟,“大哥又发的什么火?又怪我擅自出门了?”
“大爷找了您一早上,听门上说没带人就骑马出去了,抬手就摔了一个茶杯,还把门上当班的打了二十板子。”沈安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抬眼瞄一瞄洛如的装束,“这会儿正在火头上,小姐可得小心点,要不要先回房换件衣裳,喝杯茶再去见大爷?”
洛如点点头,笑着谢了一声,却没把沈安的话放在心上,仍旧足不停步地朝着后花厅的方向行去。一路上遇到好几起下人,说的都跟沈安一样,只最后那丫鬟小意说大爷已到后院的书房去了,脸色仍是难看,看样子气还没有消。洛如到这府里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是因为性情平和,待人宽厚,跟下人从不摆小姐架子,因此很得下人们喜爱,平日里她有事要瞒着大哥,都肯帮她遮瞒敷衍,通风报信,倒把沈定国这个正经主子放到了一边。
过了两道垂花门,便是曲水环绕、花木扶疏的节度府后花园,下人们都习惯了叫后院的。说是花园,也有好几重院落,庭院深深,亭台错落,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府邸还大着几分。进门是一座两丈来高,号称‘玉玲珑’的假山湖石,绕过去向东,便是百折千转的一道九曲回廊,檐上垂着累累的紫藤,朱漆阑干掩映在宛转连绵的浓绿枝蔓中,绿荫幽凉,甚是雅致。
洛如却懒得绕那曲曲折折的弯路,沿着条石子漫成的甬道直穿过花园,就到了书房所在的听梧院。洛如在门口停了一下,见伺候书房的两个丫鬟都在东面的廊下坐着说话,便让自己的两个丫鬟红珠绿绮也到廊下等着,自己轻轻推门进去。进了屋,沈定国却不在日常起坐的外间,正坐在里间的书桌前出神,脸色果然不大好看,紧皱着眉,却不像全然是生气的模样。
洛如看了沈定国的神情,心知他此时心里必定有事,便不象平日般嬉笑玩闹,走上前规规矩矩叫了声‘大哥’。
沈定国‘嗯’了一声,抬头看了洛如一眼,见她一身青衣短装,未着长裳,分明是刚刚骑马回来,脸颊给初出的夏日晒得热了,自晶莹的玉白中透出一抹浅浅的绯红,艳若明霞。飞扬的眉目清透如水,却犹自带着三分稚气,宛然还是那个依在父母膝下撒娇笑闹的天真幼妹,心里不由得一软,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预备疾言厉色地教训她一顿,这时却发作不出来,只板着脸道:“一大早出去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洛如随口笑着答道,“听说东城的荷花开得极好,趁清早的露水还没干,带红珠绿绮去采了些荷花上的露珠儿,回去时带给娘泡茶喝。娘一向喜欢这些玩意儿,可这些年家里人多事忙,总没心思弄,我反正整日闲着没事,正好替娘弄些。”
沈定国再也没想到洛如出去是为了这个,听了倒是一怔,脸色也略略和缓了几分,只道:“下次叫几个下人去采就行了,何必要你亲自动手?一个年轻姑娘家,大清早就往外头跑,不成个体统。你又没带人,出了事情可怎么办?”
洛如笑道:“红珠绿绮不是人么?还要带什么人?”
沈定国道:“她们两个怎么算数?不过跟着你学过几天三脚猫功夫,真遇上事情管什么用?以后出门先告诉我,我好派人跟着你。”
“我才不要呢。一个年轻姑娘家,身后跟着一群护卫,看着更不成个样子。”洛如笑着摇头拒绝,“再说了,随州府不是给大哥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么,哪里还会有什么歹人?”
“你……嗐,你知道什么!”沈定国顿了顿足,脸色又板了起来,“今年跟往年不一样。去年云州一带有流寇作乱,没能成势,给云州的官军剿过几次,赶得在当地存不住身,渐渐向随州流窜过来了。这一来地面上大不安静,宁可小心一点为上。以后没我的许可不准出门,更不准出城,否则你万一出了意外,叫我怎么向爹交待?”
“云州的流寇?”洛如皱了皱眉,心里不由回想起近日在街市上听到的传言。云州一带去年大旱,颗粒无收,节度使黄坚压下了灾情不报,却又加紧催收钱粮,逼得灾民纷纷作乱,哪里是什么真正的流寇?“大哥,那些人其实都是百姓。”
沈定国的神色却有些不耐:“哼!都是百姓倒也好了。听说那流寇的首领雷烈年纪轻轻,却极悍勇能战,原本就是贼匪出身,连朝廷都知道他的名号,还说什么百姓?再说云州的百姓也轮不到我管,我只要保好随州的百姓就够了。”
洛如听大哥话中之意,就知道流寇一旦被赶到随州,他必定不会手下留情,要当成真正的贼寇一样剿灭,心里不禁有些不忍,便道:“云州的百姓也实在可怜……”
沈定国眉尖一挑,似是也有些动容之意,想了一想,最后还是道:“云州的事情我管不了。黄坚那人为人刻薄,手段阴狠,惹上了着实是个麻烦,不惹也罢。”
“我知道,黄坚虽不过也是个节度使,他兄长黄邕却是内阁学士,皇上的亲信,这一向恩宠正隆,咱们自然少惹他为妙。”洛如先笑笑地说了一句,溜了一眼大哥的神色,才又接着道,“可是那些流寇,大哥也不必去管他们。万一真到了随州,也照样远远赶出去不就完了?随州本来兵就不多,又不是咱们这里的事,剿灭不了,也没人说得出什么。”
沈定国叹了一口气,手里拨弄着桌上的两块镇纸,叮当做响,响声里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之意。他一向知道小妹聪明灵慧,颇有见识,兄妹俩感情又一向极好,这时心事没人商量,忍不住也就跟她说了出来:“你不知道,皇上派信王巡视襄南,这几天上下就要到随州。云州现放着两万精兵,黄坚却不正经剿匪,偏偏把他们往东赶,这不是存心要我好看?要是信王在随州的时候出了什么乱子,哪怕只是惊了王驾,这麻烦也就大得很了。”
洛如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明白,大哥今天的烦恼和火气都是从此而来,想起沈家此时的处境,脸色也渐渐沉重下来:“倒不怕黄坚存心,只怕是皇上存心才糟。云州百姓作乱也有半年多了,偏偏快被赶到随州的时候,信王就到这里巡视,别是皇上故意要先拿大哥开刀。”
沈定国身子一震,失声道:“真的?”怔了半晌,忍不住顿足长叹,“当年只是一念之差!”
洛如不说话,心里却想,一步走错,满盘落索,当年不过是一念之差,然而后果到了今天,却可能是倾家灭族的大祸了。
若真有大祸,便不是沈定国想方设法能避得开的,这一点两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这也不是后悔的时候,彼此对望一眼,心意相同,一个道:“这事须得禀告爹一声。”另一个便道:“可不能落了形迹,更招疑忌,也让家里人担心。”
沈定国点点头,想了一想,说:“下个月十五是的娘的生日,我明儿就让沈福赶着办几色寿礼,派人送回京里去。你采的荷露也交给他们一并带去吧,娘见了一定欢喜得很。”
洛如心里‘唉呀’一声,脸上却笑嘻嘻地恍若无事:“好啊,那就算是我给娘的寿礼了。明儿一早我就叫红珠送到门上。”
兄妹俩又闲闲聊了几句,都没再提起方才的话题。洛如见大哥脸上虽神色平定,却始终有些神思不属,便知他心事还没撂下,多半在盘算应付之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告辞出来。
临出门的时候,沈定国突然叫了一声:“小妹。”洛如站住脚,沈定国又没了下文,只看着洛如欲言又止,过了半晌,终于还是摆了摆手,说:“没事,你回房吧。”
出了书房,红珠绿绮两人便迎了上来,那两个丫鬟未得沈定国招呼,不敢进屋,只笑着送洛如三人出去。三人说笑着回到洛如所居的小院,进了房,还不等坐下,洛如已先关上门,拉着红珠绿绮进了内室,低声在两人耳边密密嘱咐了一番。
红珠听了,眼睛滴溜溜一转,撇嘴笑道:“小姐,你又弄鬼糊弄大爷。”
洛如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倒在雕漆红木床上,闭了眼道:“有什么办法!总不成让大哥知道我又出城去了?又要挨骂!好歹把谎圆上也就没事了。省得这点小事还让他烦心,倒耽误他正事。”
红珠和绿绮‘嗤’的一笑,嘻嘻哈哈地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洛如一人,安静得悄无声息,越发显得窗外柳树上的蝉声叫得响亮,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神不定。洛如今天起了个大早,这会儿无事可做,也觉得有了些困意,便放下吊着的月白抽纱帐幔,想趁空闲再补上一觉。谁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合上眼,眼前便浮现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眸光冷冷,转顾之间却气势夺人,异常锋利,只随便一眼,便仿佛能从人脸上剜下块肉去。
这双眼睛,洛如还只是多年以前见过一次,便再也没有忘记其中的锋芒与冰冷。
如果能,她可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过了没两日,流寇果然逼近了随州地界。随州下属四府十县,所辖的地方着实不小,又地处南北水陆要冲,原本就不容易防卫。再加上随州的昭化军去年被皇帝以协助西北平乱为由调走了大半,兵力大减,流寇的来势又颇为凶猛,远不似黄坚奏折上所说的‘溃败逃散,落花流水’,形势一时竟有些吃紧。
沈定国知道自己已吃了黄坚的哑巴亏,要拚力抵挡他驱来的流寇不说,还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就算剿灭了流寇,也是黄坚大胜在先,自己不过收拾了溃散的残兵,算不得功劳;若是对付不下来,越发显得自己无能,大失面子以外,保不定还要有什么处分。眼看着信王就要到随州,心里越发烦躁不安,索性不再动剿灭的念头,连夜调集重兵到靖远堵截,只想设法把流寇挡在随州地界之外,远远赶走便万事大吉。
过了几天,接到靖远传回的军报,说流寇被昭化军挡在靖远城外,交过几仗,始终没占到什么便宜,便放弃了继续东进的打算,绕过靖远往南去了。沈定国这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打点精神准备迎接信王的大驾。谁知接到前站的滚单,信王竟刚刚才离开连州,计算行程,总还要两日后才会到。沈定国看看时间还宽裕得紧,倒是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洛如见沈定国大事已定,心情甚好,便说起后日是太爷的生日冥寿,要去西山的乐慈寺拈香祈福。沈定国皱了一下眉,踌躇片刻,想想随州的局势已经平静,乐慈寺不过离城二十几里,安全可保无虞,洛如这几天足不出府,难得的老实,想来也已经憋得狠了,便点头答应下来。
洛如大喜,第二天一早就带了红珠绿绮收拾出门。到了前院,见照壁后停着顶朱漆四人轿,登时大为失望,停步对总管沈福道:“怎么备的是轿子?”
沈福道:“是大爷的吩咐。再说大户人家的女眷进香礼佛,哪有自己骑马去的?也不象个样子。”
沈福虽是总管,却是沈家世代旧仆,从小看着洛如长大的,有什么事情看不惯,免不了倚老卖老地数落她几句。洛如见他这样说,知道争也无用,保不定惊动了大哥,还要惹上一场教训,只得委委屈屈地上了轿。红珠绿绮忍着笑,也跟着上了后面的青罗小轿。出大门时洛如看见轿子前后都是沈定国的亲兵护卫,少说也有三四十个,知道必又是大哥的吩咐,索性不再多说,只好一切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