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响日记》失航的帆

2、小结巴 大武绞

　　大武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通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人住，想开口问一下，结果许多问题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他脑子还在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时，那人已经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明显刚修剪过的头发粘上了泥土，整个人显得惨兮兮的。

　　看着他这幅样子，大武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不讲道理的王八蛋，不仅把人家家的大门踢坏了，还不由分说地把人打了一顿，尽管他觉得自己下手并不重。

　　大武怀着歉意想把他扶起来，手刚伸过去就被狠狠地拍开，拍完以后，那人双手撑着地自己站起了身。

　　“那个，我是来找人的，可能是走错了，对不住哈。”

　　大武被打手后也不恼，一边跟着那人起身，一边拍拍身上的灰说道。

　　“你这边是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第一句话出了口，后边就犹如水开了闸般顺畅。

　　“你们这边是不是卖手机壳？”

　　“你卖手机壳吗？”

　　“你怎么那么瘦？你家人呢？”

　　“你们这边怎么除了厂棚就是泥屋？你……”

　　…………

　　大武恨自己只长了一张嘴，没能一下子都问个遍，他绕着那人转来转去气得直跺脚。

　　“你、你说慢、慢一点，”那人终于说话了，“我、我记不住那么多、多。”

　　听着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大武本来就愧疚的心又被狠狠扎上了几箭。

　　“我现在是、是一个人住。”

　　“你是谁？我和你、你有仇吗？”

　　小结巴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叫大武，仇什么的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大武不怀疑大学生给自己的地址，但也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干巴瘦的小结巴是奸商。

　　“林、林响”

　　“你叫林响？”

　　“嗯”

　　林响“嗯”完，已经有点不太想说话的意思，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然后试图绕过大武去处理门槛那边的狼藉，但是大武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就在他绕到大武旁边时，大武一个托举就把他轻轻地托了起来，然后又轻轻地放到瘸了腿的木桌上，说道：

　　“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你卖手机壳吗？”

　　林响被迫坐在破旧的木桌上，无语到肚子叽里咕噜地叫，本来今天就饿着肚子，好不容易挺到晚饭时间，经过刚才的一番扭打，饭也撒了，人也被折腾得没力气了。

　　听到这么大声的咕咕声，再蠢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因为自己而被糟蹋掉的饭菜和因为自己而被饿着肚子的小结巴，大武决定要好好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

　　大武的车是一辆改造过的面包车——只留下了驾驶座和副座，后座的位置被铲掉，和后备箱打通，铺上木地板，作为一个食宿两用的小房车，在没有定居之前，这辆车陪着他过了很多年。

　　他把林响带到车上，用酒精炉给他煮了车里剩的最后一包伊面。

　　吃罢，两人靠着车壁相顾无言。

　　林响是因为刚吃饱有点困，再加上吃得太急了，烫到舌头，更是不想开口；大武则是在想今晚怎么过，还回不回去，刚才看这个人吃得狼吞虎咽的，应该是饿极了，而且现在天已经黑了，这里却没有一个地方亮灯，估计真是座荒城，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带他一起回去……

　　“喂，林响，你是一个人住这房子里，还是一个人住在这山上？”

　　大武觉得刚才问得不仔细，于是又问了一遍。

　　突然被叫到的林响从困倦中回过神来，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

　　“房子是我一、一个人住，山、山上春天和秋、秋天会有人来住。”

　　“那你有卖手机壳吗？”大武把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发错型号的手机拿出来，在林响面前晃了晃。

　　“他、他们卖，我给他们当、当客服。”

　　“那这些厂是不是拿来做手机壳？”

　　“不是，手机、机壳是、是他们从外面带、带上来的，”林响扣着手指，一卡一卡地继续说道，“带了一大袋。”

　　“那他们来干什么？”大武更加好奇了，

　　但是林响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有些微弱：

　　“不、不知道，他、们有人在、在门口守着，不给人随、随便进去。”

　　“……我想回去睡觉”

　　大武本来还想再问些别的，但看见林响抱着膝盖，下半张脸已经埋进膝盖里，只露出止不住打架的俩眼皮子，只好把到嘴边的话溜回肚子里改了一下：

　　“在这睡吧，我把被子铺开就能睡了，你房子门坏了，不安全。”话音未落，大武就已经动身把车里的东西收拾利索，然后铺开好久没用的携身被。

　　林响意识已经迷糊了，但还有点疑惑：这里就他自己一个人住，怎么会有危险，难道最大的危险不是这个人高马大脾气暴躁的外来者吗？

　　想着想着，人已经被大武挪到被子里了，彻底昏睡过去了。

　　大武把人安顿好了后，开了内天窗，把车门都关上，四扇窗都撇开条缝，最后拉上窗帘，躺回了林响身边。

　　在陌生的环境，他毫无困意，虽然他知道这里并不会发生多危险的事。

　　看着窗外布满繁星的晚空，大武突然想起来以前师父师母还在的日子，每过晚饭后，他们都会一起去阳台乘凉，也看到过这样繁密的星空，那种夜晚月亮近乎隐身。

　　后来他一个人了，也有自己在阳台纳过凉，只是城市的房子都建起来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夜晚长明，渐渐的，充满繁星的晚空再不复存在。

　　…………

　　第二天早上。

　　一夜未睡的大武开始有了点困意，一旁安稳睡了一夜的林响已经微微转醒。

　　大武已经想好了，先把这个人拉回家，这破地方荒无人烟的，昨天开车上来，路边的绿化带都疯长到半路了，再者这里没有商店也没有耕地，再把这人撂下，鬼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过了约莫半个钟，车里又有微微的鼾声响起，大武发现林响又进入了下一个深度睡眠……

　　唉……有点能睡啊。

　　大武在心里叹了口气，挣扎了一下，随后就起身爬进驾驶座，矿泉水冲了把脸清醒一下，打算先回家，这里估计也没什么吃的，要是林响醒了要闹回家，那就……那就再说吧……

　　足够清醒后，大武一脚油门，驶出了这座长满比人还高的野草的荒城，车屁股在路上扬起的滚滚浓尘犹如来时一般赳赳昂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