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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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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晚风渐凉,梧桐巷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白日里的燥热褪去,夜晚多了清寂,天穹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墨色绸缎,缀满细碎星辰,温柔洒落在巷弄屋檐、老槐树梢,也落在两个渐渐褪去稚气的女孩身上。
升入初二之后,学业陡然加重,课程变难,作业堆积,老师嘴里时时挂着中考提前、竞争加剧的话语。原本还能肆意打闹的时光,被试卷、习题、补课一点点填满。可再忙再累,林晚星和夏栀依旧保持着一个习惯 —— 每到周末夜晚,吃完晚饭,就一起走到梧桐巷尽头的河堤上,吹晚风,看星星,不说课业压力,只说心底藏着的心事。
河堤不高,沿河栽着一排垂柳,夜里枝条垂落,影子淡得像水墨画。地面是青石板,干净微凉,两人习惯性并肩坐下,膝盖轻轻挨着,抬头望向漫天星子,谁都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这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林晚星从小喜欢星空,心情不好、孤单无助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来这里静坐。遇见夏栀之后,这份独处的宁静,变成了双人相伴的温柔。
夏栀靠着她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在膝盖上轻轻画圈,语气带着一点慵懒,又带着少年独有的迷茫。
“晚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真的会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吗?”
林晚星目光依旧落在天边最亮的那颗星上,轻声回应:“我想过。我想好好读书,考重点高中,考外地的大学,以后写自己想写的文字,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也能好好照顾外婆。”
她的愿望很朴素,也很沉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没有可以依靠的父母,唯一的依靠只有外婆和自己。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她不敢贪玩,不敢懈怠,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往后能安稳立足,能护住身边仅有的亲人。
夏栀听着,心里莫名发酸。
她从小衣食无忧,父母恩爱,家境宽裕,从来不用为学费、生活费、柴米油盐发愁。她可以任性,可以调皮,可以把大半心思放在画画上,不用背负生活的重压。可林晚星不行,她的懂事、安静、隐忍,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性格,而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成熟。
“我真羡慕你,目标那么明确。” 夏栀低低叹了口气,“我爸妈总觉得画画只能当爱好,不能当正经职业,一直劝我把心思放在文化课上,让我以后考师范、考公务员,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我一点都不喜欢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这是藏在夏栀心里很久的烦恼。
她天生热爱绘画,拿起画笔就会心安,色彩、线条、光影,能装下她所有的情绪与想象。可在大人眼里,画画终究是 “不务正业”。父母不是不爱她,只是太过务实,总想替她安排一条稳妥平坦的人生路,却忽略了她真正热爱与向往的东西。
林晚星侧过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语气温柔却坚定:“喜欢就不要放弃。你画得那么好,有天赋,也有热情,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想法放弃自己喜欢的事?安稳很好,但能一辈子做自己热爱的事,才更难得。”
“可是我拗不过他们。” 夏栀有些沮丧,“我爸说,画画只能当个兴趣,不能养活自己,以后会过得辛苦。他们总拿现实压我。”
“那你就用实力证明给他们看。” 林晚星看着她,眼神清澈认真,“你好好学文化课,不落下成绩,同时坚持画画,以后考专业的美术高中、美术大学。等你真的做出成绩,他们自然会理解你,会支持你。”
夏栀怔怔看着她,晚风拂动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
很多时候,她觉得林晚星比自己成熟太多。明明她经历的苦难更多,却依旧温柔清醒,总能在自己迷茫任性的时候,给出最稳妥、最暖心的安慰与方向。
“晚星,有你真好。” 夏栀轻声说,“要是没有你,我大概早就赌气放弃画画,乖乖顺着爸妈安排的路走了。”
“我们本来就该互相陪着。” 林晚星浅浅一笑,“你陪我熬过孤单,我陪你守住热爱。”
夜色更浓,星子更亮,河堤上晚风温柔,带着河水淡淡的潮气。两人安静坐了许久,心里的迷茫和郁结,在彼此的陪伴里慢慢散开。
夏栀忽然直起身,眼神认真无比,像是立下什么郑重誓言。
“我们来定一个约定吧。”
林晚星看向她:“什么约定?”
“三年之内,我们都拼尽全力。” 夏栀伸出手指,一点点数着,“你专心读书,冲刺重点高中,将来走文学和文字的路;我兼顾文化课和美术,一定要考上美术专业高中。不管以后分到什么学校,去什么城市,我们都不许断联,不许慢慢疏远。”
她顿了顿,望着漫天星辰,语气格外郑重:“等我们长大,各自站稳脚跟,就一起在同一个城市定居。你写故事,我画插画,我们住在同一栋楼,常常见面,一辈子都不分开。”
少年人的誓言,不带一点功利,干净得像夜空里的星光,纯粹、热烈、义无反顾。
林晚星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暖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从小缺爱,习惯孤单,从来不敢奢望有人能陪自己走很远的路,可夏栀一次次给她承诺,给她陪伴,给她别人给不了的笃定与安稳。
她伸出小拇指,一如童年时那样。
“好,我答应你。星空为证,我们约定好了,不许反悔。”
夏栀立刻勾住她的小指,紧紧扣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不反悔,一辈子都不反悔。”
星光落在两人相扣的指尖,落在年轻清秀的脸庞,那一刻,岁月安静,心愿虔诚,仿佛连晚风星辰,都在为她们的约定作证。
只是少年终究太年轻,以为一句约定就能抵过岁月流转、现实波折、人生分叉。她们以为只要彼此坚持,就能一路同行,却不知道成长路上总有意外、别离、身不由己,很多情谊,不是不够真挚,而是会被命运和现实推着走向不同方向。
约定立下之后,两人都悄悄把它放在心底,化作努力的动力。
林晚星比从前更加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课间从不闲聊,埋头刷题整理笔记,晚自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把对未来的期盼、对外婆的责任、对和夏栀的约定,都融进每一道题、每一页书本里。
夏栀也开始收敛贪玩的心性。上课不再偷偷画满课本,认真听讲,课后按时完成作业,周末挤出一半时间补习文化课,剩下时间全部用来练画。她画河堤的晚风、夜空的星辰,画老槐树的四季,更多的时候,画林晚星安静低头看书的侧脸,画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巷的背影。
那些画作,被她小心翼翼收在画夹里,当作珍藏,也当作念想。
可平静的日子之下,各自心底,都藏着不愿轻易说出口的隐秘心事。
林晚星的心事,是家庭与未来的重压。
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咳喘,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几乎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一边要读书,一边要照顾外婆,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样样都要自己来。有时深夜做题到一半,听到外婆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就会忍不住心慌害怕。
她怕外婆哪天突然离开,怕自己无依无靠;怕自己努力不够,考不上好学校;怕自己没有能力撑起生活,更怕将来没办法兑现和夏栀的约定。
这些惶恐与不安,她从不告诉夏栀。她不想把自己的负能量带给她,不想让本该无忧无虑的夏栀,为自己操心难过。她习惯自己扛,习惯沉默隐忍,只把最好、最平静的一面,留给身边的人。
而夏栀的心事,是家庭的期待与自我的拉扯。
父母依旧对她的美术爱好持保留态度,时不时旁敲侧击,劝她放下画画,专心备考文化课。偶尔看到她埋头作画,还会忍不住叹气,言语里满是担忧与不解。她理解父母的苦心,却又不甘心放弃挚爱,一边想顺从安抚父母,一边又舍不得放下画笔,内心常常在妥协与坚持之间反复拉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懵懂难言的微妙情绪,悄悄在心底滋生。
她习惯了身边时时刻刻有林晚星,习惯了难过时靠在她肩头,习惯了开心时第一时间和她分享,习惯了凡事都有她陪着。看到林晚星沉默低落,她会莫名心疼;看到林晚星和别人走得近一点,她会暗自别扭吃醋;想到以后若是和林晚星不在一个学校、不在一座城市,心里就空落落的,难以接受。
这种心情,超出普通朋友的依赖,青涩、懵懂、说不清道不明,藏在少女心底,不敢言说,只能化作加倍的亲近与守护。
她也从不把这份心事告诉林晚星,只能藏在每一次主动靠近、每一份温柔偏爱、每一幅以她为原型的画作里。
两个女孩,各有各的迷茫,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隐秘情绪。她们依旧朝夕相伴,依旧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河堤看星,依旧彼此温柔守护,却都学会了把脆弱藏在夜里,把坚强摆在人前。
有时晚自习结束,夜色深沉,两人并肩走回梧桐巷,路灯把影子拉得修长,一前一后,紧紧相依。一路无话,却都懂彼此眼底藏着的疲惫与心事。
走到老槐树下,总要驻足片刻。
“累不累?” 夏栀轻声问。
林晚星轻轻摇头:“还好,你呢?最近练画那么久,别熬太晚。”
“我没事,倒是你别太拼,身体要紧。” 夏栀忍不住叮嘱,“外婆那边要是忙不过来,就跟我说,我帮你。”
“不用啦,我可以应付。” 林晚星总是习惯性婉拒,不愿过多麻烦她。
夏栀知道她的性子,敏感又要强,从不肯轻易示弱,也不肯轻易接受别人过多的帮助。便不再强求,只默默记在心里,平日里更加留意,悄悄帮她分担。会借口多买一份早餐、多带一份营养品,会悄悄帮她打扫房间,会在外婆买药看病时,默默提前备好需要的东西。
晚风掠过树梢,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两人站在树下,抬头望向头顶漫天星辰,想起那晚立下的约定,心里既有憧憬,也有隐隐的不安。
她们都希望时光停驻,永远停在此刻,没有升学压力,没有家庭烦恼,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彼此相伴,晚风星辰,梧桐巷弄,岁岁安然。
可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成长也从不会一帆风顺。前路藏着未知的风雨、家庭的变故、学业的分叉、人心的隔阂,她们此刻有多笃定相守,往后就有多容易被现实打散。
只是此刻的她们,站在少年的渡口,眼里有星光,心底有约定,身边有彼此。以为只要初心不改,只要并肩前行,就能跨过所有坎坷,守住诺言,守住这份从童年延续至今的羁绊。
夜色渐深,巷子里灯火渐次熄灭,只剩星光与晚风静静笼罩。两个女孩道过晚安,各自走进自家的屋子,把心事藏进梦里,把约定刻在心底,迎着即将到来的更深的课业、更复杂的成长,继续相互支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