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艺术》长殟

6、第 6 章

　　眼前的人左看右看，装作若无其事的抬头看向他。果然还是小孩，踌躇被美丽的妄想取代。
　　颜树故意激励他，“过来吧。”
　　于是他就带着那人回到他的住处。不管是行走还是在电梯里，总是和自己有一臂的距离。
　　只要喜欢上了某个人，那那人的身体，语言，衣服，行为，都会被美化一个度。

　　左楠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中，颜树长得有多好看，衣服也很适配……他尽量压抑心中的悸动，等看到他到家后自己就该离开了。那时候就要离开了吗。
　　他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出了电梯，他又走了几步，就停下了。已经没有理由再靠近，那就不礼貌了。等等，这是不是太矫情了，一个大男人在这矫揉造作独自伤悲？他呼出一口气，又继续跟上了。颜树应该觉得自己很奇怪吧。

　　他在开门，左楠离了两步，也算是意满，“那我走了。”说完就转过身。
　　“左楠，”
　　他愣了愣转过头，还记得的喜悦夹杂着往事带来的羞耻，没想到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平淡。记得就记得了。
　　“谢谢你带我回家，”颜树似乎扯了下嘴角，“进来歇会吧。”

　　他本打算离开，但自己是否真的还是年轻呢，他觉得不能错过机会。
　　房屋里整洁得像样本间，只有纸团和药瓶诉说着什么。他拘谨地坐下来，环顾四周缓解紧张。
　　颜树还站着，耳畔响起一阵阵倒药丸又合上的声音。每当他以为已经够了时，却又响起来。他皱了皱眉。
　　接着，颜树就去厨房了。他得以松口气。
　　等等，就算再不顾自己的身体，最起码也该在车里备着药和水，难道恰巧吃完了？他不再想，人的性格有时真的难以改变吧。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看破案片看多了的缘故。
　　茶几角有一本小书，坐下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只不过颜树一直在，也没敢多看。现在越看越熟悉。
　　这本书的封面……不就是他设计的吗？
　　左楠愣了愣神，本想凑近再看看，颜树却出来了。走来坐下。

　　还没怎么失望，颜树却起了头：“你在学美术吗。”他边说边拿起那把小书，翻开书皮，侧面标注着一系列负责人。
　　封面设计：左楠。
　　颜树看了几秒，递给他。
　　“啊，嗯，是我设计的。”左楠接过，确信无疑。“两个专业里的一个是美术。”
　　颜树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重点放在美术，又提供了修两个专业的信息，不至于沦为废话。
　　这其中的考虑有些过头了。对颜树来说。一直都是。
　　沉默。
　　“我该走了。”左楠忽然开口，站了起来。再待下去恐怕他会说不该说的话。因为是难得的机会。
　　颜树没拦，依旧客套，“路上小心。”
　　“没事。”
　　门关上了。
　　左楠进了电梯才看手机，却发现有一条颜树的消息——[图片]。才过两分钟。他聚精会神地点进去。是一张网约车的页面，颜树给他约好了车。没有明说，没有给他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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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由得失笑。
　　这个人，每时每刻都在让他意外。

　　颜树靠着沙发，眼睛看向天花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后悔。
　　目光向下移到那本小书，举起。这书是心理学内容的，颜树有时会感慨他的聪慧以及……毅力？封面走简约抽象风，和那所建筑的创意不上高下。
　　想到建筑，他的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他垂下头，皱眉缓了会儿。
　　好些后，他再次靠着沙发。脑海中是一处画面，“左楠。”
　　太久没叫这个名字了。
　　他当时喉头都有些发涩。
　　带他到家里，或许能骗自己是为了无声告诉左楠，这个小孩许多问题的答案。他应该知道自己过得一般了。他本还想试探左楠，那小孩的观察力是因为在他面前不受控削弱还是单纯倒退了？只发现了书。
　　没有发现那面书架上放的东西。
　　那是一张白纸，尺寸参考画板。在黑色，较空荡的书架上按理说很明显。
　　算了，可能只是没明说。

　　“铃铃铃——”
　　他等了两秒才去看来电人，是妹妹。他接起。
　　“喂？哥？”
　　“嗯。”颜树应道：“吃饭了吗？”
　　“等会去。”颜叶听出来哥哥声音里的疲惫，心里一紧。“你吃了吗，现在在哪儿呢？”
　　“……”而颜树听出了那边的嘈杂，知道她又在兼职。“家。没有。”
　　“嗯，累了就歇会。”颜叶没有指责他。“该吃晚饭了，我给你点个外卖吧。”
　　“叶叶，”颜树叫她。这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小名。“不用了。我很好。你要多看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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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沉重。他倒更像弟弟。妹妹太细心。她只比左楠大一岁，那时候当老师，她在高中一边忙学业一边打工，考上大学后也没一天闲着，日程满当当的。
　　父母因为他生了病，可以说他们也是被他间接杀害的。而妹妹又因为他，在别人享受高中，享受大学的时候，自己却忙得满头是汗。
　　左楠。
　　这个小孩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怎么可以喜欢上他呢？
　　他可是会因左楠的才华而嫉妒的卑劣之人。
　　左楠是否也被他影响了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我是个废人了……好没用，我是个废人了……”“你这个废物。”“你看他抱着头，真滑稽。”“哥，哥……”“她多累啊，她成绩那么好，本来会更耀眼的，都是因为你！”“去把窗户打开跳下去。”
　　“跳！快跳！”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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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莫名转头看了下电视，黑屏，又转过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天没有星星。脑中也没有那些声音。
　　他的住处偏远些，安静，价格也算实惠，远处有孱孱流动的江河。
　　他看着它，不知道离下回跳江有多久。
　　他失过明。可能是因为过度痛苦。那件事一度让他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于是自寻死路，跳了江。

　　偶尔脑中会闪过一些欢声笑语到不真实的画面。色彩鲜艳，青草和花朵，他笑得那么虚幻，在喊着妹妹的小名。他的妹妹，从小就很可爱，那时候她还只会黏着他，不顺心就哭，反正哥哥总会笑着哄她。他很爱玩，小小的她也跟着哥哥遭了不少罪，会吓她，会开玩笑，也会在妈妈批评她的时候护着她。
　　父母已经不在了。和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常常感到虚假。像是另一个世界。太欢乐了，怎么会是他？破旧的砖瓦房好空阔，夏天的阳光好刺眼，“好啦，别哭了”——还有妈妈的手，亲他的额头。
　　他的病是遗传的，因为美术上的一些事，他受到了打击。症状开始浮现，回忆变得灰扑扑起来。不曾想会越来越严重，直到父母的死亡。
　　疼痛，慌乱，天花板，医院，药物，疲惫。
　　这几个词汇概括了他的十几年。

　　病情稍有好转后，他只有绘画的技能，还是自学的三脚猫功夫。能得到那份兴趣班的工作，颜叶一定又瞒了他什么。人生本来就是困难重重的吗？还是在暗示他他是个要早早清除的垃圾。
　　发现兴趣班的真相后他再次受到刺激，精神崩溃。
　　他已经放弃了美术。也已经放弃了大学。
　　他现在只想赚很多很多的钱，让妹妹能喘口气，然后，挑个好时候去见他的父母。
　　他拒绝左楠是理所当然的。
　　他感到后悔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
　　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他在做什么？给人希望又给人失望的感觉，他不是最清楚吗？
　　给了你一点甜头就开始贪心了吗？
　　想要被认可，想要被……
　　——喜欢。
　　他摇了下头。他头抵着胳膊，觉得自己真的差劲。
　　如果做不到一辈子喜欢他，那就别靠近他。他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