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艺术》长殟

1、第 1 章 “他不

　　“他不懂事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闹呢？”

　　他还是开口了。
　　左楠想。他在卧室听到父母的交谈声。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考虑？楠楠是真的想学美术，不是一时兴起。而且艺考又有什么不好？难道违法了吗？好了先去卧室，别吵到他了……”

　　左楠无心偷听，他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有些刺疼，麻麻地。白天刚和老爸吵一架，被扇了巴掌。他默默朝母亲大人拜了拜。
　　其实老爸不理解也合情合理，他不过是上了一个月左右的兴趣班，怎么能把生涯葬送呢。他不理解无伤大雅，反正他已经想好了，而且是每天都在想。
　　他要找到他。

　　没有任何信息，大海捞针太难了，学美术是最能提高概率的方式。
　　他有些疲惫地躺在床上，单臂盖着眼，脑子里在放电影。
　　还有一些小虫在尽力鸣叫。
　　又要跟它们说再见了。
　　他的高中，大学，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蓝图。

　　一年前。

　　圆月高悬，新一线城市的某个小区，某个普通的房间里，响起一阵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电脑屏幕的灯光闪烁在少年脸上，忽地往后一躺一推，座椅碰到床沿。少年扬起满意的笑容，“哎！太爽了……”
　　他懒懒地仰头躺着，手机开屏看到已经快零点，随便回了回消息解乏。
　　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于是，他再次向前，手放在了键盘上。

　　这时的少年显然忘记了白日里答应老母的事。
　　当他睡到下午三点，被憋醒，半醒着开门准备上厕所时，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他心里还在想以后要住个有厕所的卧室。直到门开后——
　　他习惯地走上路线，可能是一旁的气压太低，他不经意瞥了一眼，这一瞥瞬间让他眼神清明。
　　“……你，妈？”左楠眼神充满警惕，顿感不妙，“你们想干嘛？”
　　“我去……兄弟身材不错啊。”一个男生笑着调侃。左楠才意识到自己没穿上衣，他本能护了护，又放下，现在那不是主要的。
　　江女士闭了闭眼，她不知道她儿子什么时候变异成大熊猫的，她现在只有一个目的。“麻烦你们了。”
　　另一旁的男生拍了他下，恨铁不成钢。他神情严肃道：“阿姨你放心，我们保证完美完成任务。”
　　“操，彭皓泽，许沂声！”左楠战略退步，食指威胁，“你们敢过来我们的友情就此结——束！”话还没落地就被攻击，彭、许二人并不理睬，坏笑着，你一头我一头，三下两除二俘获。连换装、解手策略也被识破，看来老妈已经忍无再忍了。
　　那他再怎么抗拒也没用了，这一点他很清楚。

　　“叛徒——！！”
　　被像个罪犯一样压进车里的时候左楠还在喊。一路上惹不少人侧目。
　　“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你就从了我们吧！”
　　车门关上，他在启动前几秒还探头指控车外那两个敬礼的傻逼，伸出友好手势，狠心道：“你们别想让我帮你们打排位了，想都别想！！”
　　看着走上正轨的兄弟的脑袋，彭、许二人不言，只是一味的微笑，眼角还有若有若无的泪花。
　　别挂念了兄弟，阿姨已经雇了高手帮我们了。你就好好上路吧。

　　“好啦！”江泠开着车，说道。“有完没完？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才十五，就是个小孩啊，”左楠抓了抓头发。“您这属于非法——”
　　“放屁，”江女士无奈。“都是要上高中的人了，整天就知道打游戏、东拉西扯，暑假都快过半了！”
　　“所以我更要好好玩啊，反正就我这成绩，高中又算个鸡毛。”左楠抢在老妈反驳前问：“我们去哪儿啊？”
　　“哎，到了你就知道了。”

　　当时的确很气愤，最讨厌别人强迫我做事。但现在回想……谁会料到影响这么大呢，大到让一个普通的优秀生选择艺考这条路，只是为了一个朴素的愿望。
　　“该带的都带了没啊？”江泠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别到时候才想起来忘拿了。”
　　“哪能每次都忘啊。”左楠单肩背着书包就要走，“好了好了，我走了。”
　　终于高二了。很快了，别心急，沉住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每次急躁的时候就告诫自己几遍。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
　　并没睡足的左楠在车里又安逸的睡着了。江泠故意开上颠簸处，也没把人颠醒。她无声叹气。

　　地方到了后，左楠还眼神迷离，乖乖跟着母亲走。这所建筑看来用心良苦，左楠走着走着就发现这里有点意思，阳光被分散的照射着颜色协调的花草树木，走廊没有丝毫燥热。墙面瓷砖很新，地板干净得反光，但是创意十足的设计更为惹目。处处都很新。
　　他注意到现在有人在上课。
　　他忽然觉得有些熟悉，突然立定，这，他，妈不是放假时兴趣班宣传单上的建筑吗？
　　他们已经走上了三楼。
　　有个慈眉善目的女士接待了他们，嘴里说着客套话。女士也是老师，姓邬。
　　他却逐渐面无表情，兴趣班？他妈是怎么想的，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最讨厌暑假上课了吗，在学校里已经很受苦了！因为有无可挑剔的成绩保护，所以就转向了兴趣爱好赛道是吗……左楠咬牙切齿。
　　“这位就是左楠吗，”邬老师笑着说，“长得真帅气。”
　　左楠礼貌地笑笑。“哎老师说笑了，你看这黑眼圈，唉。”江泠指了指，无可奈何。左楠撇了撇嘴。
　　老师笑了笑。“也不站这儿了，”邬老师侧身，“我带你们去看看教室吧。”

　　左楠想反正现在也只是参观，老妈不会逼他的，吧。真不行到时候闹脾气，再自己提出替代方案发个铁誓就行。
　　而且，这里真的好清凉啊，跟放了好几个空调一样，哪里都清凉。以后有兴趣或许还能混进来睡个好觉呢。左楠还在畅想好玩的事，但是已经到了。
　　“唔……”左楠有点被打断的不满，但是，嗯？
　　他看到那个邬老师的表情好像，僵了一两秒。
　　他环顾下周遭，联系起来的话有些匪夷所思，这个教室所在的地方特别安静，就在过道末尾，而且，啧，他说不上来，好像相比之下又多了什么。

　　然后他就听到老师说，“啊，颜老师，我不知道你在这。我带一位家长来这里参观一下，打扰你了。”
　　左楠刻意地往里看了看，也没看到那位老师的反应。看来还挺高冷，连个回话都没给，他想。
　　邬老师转头又笑着说：“进来吧，这位老师姓颜，单名树，树木的树。他就是左楠的美术老师，如果他愿意上的话。你们很有缘分呢。”后面一句是对着左楠说的。
　　很有缘分。左楠咀嚼着这几个字，她僵住了，难道是没料到那位颜老师会在这里？难道时间安排不一样？别的教室都有学生和老师，为什么老师不能待在这里？
　　左楠带着一团疑惑走了进去。
　　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暗，同样也很凉。他终于见到了那位颜老师的模样。

　　清瘦。看不太清，但能看出五官的优越。气质有些低靡或者漠然，和他一样穿着拖鞋，薄款衬衫，袖子中长，露出一截苍白。原本斜坐在窗旁的小沙发上，二郎腿左腿在上，但人进来后，又放下了腿。眼睛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垂眸发呆。
　　“……？”左楠受了点冲击。这，这不也是个小屁孩吗？感觉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是，莫名让人有些，悲伤。
　　左楠愣了愣。但确实是这样。
　　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的那种悲伤。

　　“颜老师好，”江泠礼貌地打下招呼。
　　他还是没反应。

　　这很有利，老妈知道这人古怪可能不会放心。
　　左楠移开了目光，看着教室的摆设。这个教室有些大，窗帘拉了大半，只有那个窗口有两人坐的绿色小沙发。其余就是正常的美术所需的画板、工具之类的了。
　　但是画架并不多。不超过十个。难道这个老师很严厉？还是别的什么。
　　他暂时认为是严厉加上没人想在暑假上课。

　　实在没什么看头，除了那位老师。
　　老妈已经走过来和他商榷，邬老师也在和颜老师交流着什么。
　　“为什么要选美术啊？”左楠问。
　　“你不是会画点东西吗，我看你那些废纸上画的有模有样的。”
　　“我胡乱画的，我不喜欢画画。”他没有说谎。“你不觉得那老师古怪？”
　　“虽然是这样，但她告诉我没别的选择了呀。”
　　“您这是铁了心要让我上啊。”左楠面无表情地说。

　　不知道是察觉到左楠的视线还是怎么，他确实一直在看那个老师。那位颜老师忽然起身往门的方向走，速度有些快，左楠发现这人其实长得还挺高的，一直到他已经关上门，左楠才回过神。
　　“真不愿意？”
　　“真不愿意。”左楠回答，“我讨厌画画。有什么可画的。我发誓我以后一定早睡早起。”
　　“不行。你试试呗，你看这里挺独特的。”
　　“为什么啊。”左楠不解。
　　“行了别装了，”江泠揭露真相，“你要是真不愿意，听到我说不行早就发脾气现在就离开了。哪还会站这问我为什么。”
　　“你，你这是刻板印象。”左楠有些心虚，“也有例外啊！不能以偏概全。”
　　他虽然不是真的完全不愿意，但也没有真的想待在这。
　　“哎呀，先试试，实在不行你想走就走。”
　　左楠不说话了，这基本上就是同意的意思。左楠实在不想面对妥协的自己，说了句去洗手间出去了。
　　一层一个洗手间，挺方便。他只能去洗手间，也没带手机来玩。

　　洗手间没有异味，同样干净整洁。
　　左楠有些吃惊。
　　但更让他呆在原地的是，颜老师？镜子碎了一处，留意到一旁倒地的拖把。洗手池里已经盛满了水，他指了指，“老师，水……”
　　老师立马察觉到了他，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胸膛起伏着，好像没懂他的暗示，他又说了一遍，“老师，水漫了。”
　　他好像有些平静了，但看着眼前的水，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做一样，还是没有动作。左楠只好自己上前关上，再把那些水放掉。
　　老师的确很古怪，但是。左楠却没有不耐烦，漂亮真的是种罪吧。他看清了颜树的面貌，和他想的有一些不同，这张脸的五官甚至有些柔和。但刚才看着他的神情则更冷漠，更警惕，又有些不安。

　　水已经放完了。
　　左楠又看了看颜树，很好，现在又变成他想象中那副低靡而漠然的样子了。
　　怎么越看越想看……左楠被这个想法压得转过头，嘴角却提上来了。这个人千变万化的脸跟捏泥人儿似的。
　　颜树注意到他久留的目光，生硬地移开视线，停了停，平淡开口：“我先走了。”
　　左楠没意识到别的什么，他只是感到意外，有趣。
　　这个老师看着年轻，但声音却又有种成熟的质感，低哑。应该不常说话。
　　左楠也跟在他后面离开了。

　　试几天，也行。他想。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廊道上。
　　左楠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枕着交叉的胳膊悠闲地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让他微笑的那个背影，会变得越来越深刻，会变得那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