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遁的妻子》柳八斤

1、第一章

　　被卢逸吵醒的那天本应是个美好的星期六。

　　早上九点刚过，手机边震动边响起《加冕进行曲》的音乐，把我从被窝里惊得直接坐了起来。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过去：哟，居然是大学同学卢逸。我俩上学时是铁哥们，但毕业了之后就聚得少了，上一回见他应该有快三年了。

　　“最近还好吧？”

　　“老样子啊。”

　　“工作没变动，有女朋友了吗？”

　　“什么呀，什么都没变，我还是单身狗，一个人住着呢。”

　　卢逸和我在电话里聊了一通，很快告知了他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毕业后，卢逸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但他没两年就跳槽出来，到本市XX集团的大老板手底下当了助理，这次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富商。

　　“尹向海呀……”

　　“是啊。”手机那头传来了叹气声，“我老板这次碰到烦心事了，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我想着你的观察和推理能力一流，人又谨言慎行，还破过个盗窃案，找你准没错。”

　　我破案的时间得追溯到好几年前了，那时也就阴差阳错地帮自己公司破获过一起监守自盗的案子，还上了电视，给警察局评为了“良好市民”，但那案子本身并不复杂——至少我这样认为。

　　我好奇地问：“出了什么事是要用到我的‘观察和推理能力’的？”

　　卢逸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道：“老板的老婆离家出走了，到处都找不到，也联系不上，他现在正着急冒火呢！”

　　等我出门的时候，卢逸已经在楼下了，原来他早就“锚定”我了。看到我一愣，他指着我脑袋笑了起来：“都几年了还这么吊儿郎当，就不能把自己收拾干净吗？”

　　他这一笑让我们这几年的生疏感散了不少。我随手抓了抓鸡窝状的头发，陪着笑道：“这是潮流，现在最流行的。”我打开车门，顺便扫了眼：嗯，这车不赖，再看卢逸，嗯，西装笔挺，人肥了一圈，看来他老板没亏待他。

　　卢逸在车里就和我说开了。他老板尹向海年近五十，前几年娶了个比他年纪小一半的娇妻，正是春风得意，没想到前些日子发觉妻子留书一封，离家出走。尹向海那个急啊，但家丑不宜外扬，所以私下找人查了监控探头，以为一查就能找到，却愣是没发现他妻子的踪迹，好像她整个人直接蒸发了似的。

　　“老板住的那地方我去过不下二十次了，周围监控分布密集，尤其是出小区的必经之路上根本没有监控死角，所以他老婆要是出走一定能查得出来。”

　　“但你们就是没查到对吗？”

　　“对啊！”卢逸百思不解，“如果她离家出走，一定会被监控拍到离开小区。门口就一条道，根本没有她出入的影子。”

　　我换了个问题：“你知道你老板的老婆干嘛要离家出走吗？”

　　卢逸摇头：“这是我第二个想不明白的地方。”正好遇上红灯，他朝我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说，“他老婆我见过三、四次，漂亮得和仙女似的。有这么个老婆，肯定是在家被紧着疼是吧，你说她年纪轻轻，要啥有啥，出走个什么劲啊？她留下的信里只写着说要换一种活法，也没说为什么。老板都急疯了，但他又不想声张，毕竟是个丢脸的事儿，所以叫我找私家侦探帮忙。”

　　“你应该不止找了我一个吧。”

　　卢逸憨憨一笑，面孔上油光可鉴：“我找过其他人，但都没能把老板娘找到。话说回来，他老婆又不是我弄丢的，真找不回来怪不到我头上，但要是这事儿传开了，第一个挨批的一定是我。反正你放心吧，只要找到人，一定不止送你‘良好市民’锦旗，还有丰厚的奖金奉上，能有个六位数！就算找不到人也会给你一笔辛苦费的！”

　　看来所谓观察推理能力只是其一，看中我这人可靠嘴紧才更重要。我回他一个微笑，又问：“好吧，那容我再问一个问题，你老板和老板娘平时关系怎么样？”

　　卢逸说：“这个还真把我问住了。我是他的工作助理，不是生活助理，平时工作上有事才会去老板家里。但是回想起来，两人的关系应该不错才对，他老婆在家做全职太太，老板有一次还说漏嘴，说他们正在积极备孕，准备要一个孩子。”说起来，尹向海虽然富有，子嗣却单薄，前妻和他结婚十年离异，远赴重洋，还带走了他唯一的女儿，再没回过国，他还想着要膝下承欢也是自然。

　　我和卢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后来又谈了谈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得，过了这几年，他也还单着。我俩互相挖苦一番，眼见着车子转了大弯，进了一个看起来私密性很高的独栋别墅群。

　　我向车外张望过去，这里是闹市区，但小区内却安静得很，果然及目可见就能看到起码四、五个监控器，不过四周遍植修竹，满眼翠绿，倒是赏心悦目。车子进了地下车库停好，然后我们从另一处过道转了出来。

　　尹向海的家在较靠小区里的位置，象牙白的外墙，圈着一圈红边，前面是一个花园，里面立着个秋千，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卢逸拉着我按响了门铃。

　　“知道我找到熟人帮忙，老板今天特地等着你，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和你说说清楚好早日找到他老婆。”

　　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张指把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浑圆的一张脸，目光和善，看起来敦厚老实。卢逸之前提前说过，这是尹向海的另一个助理，名叫刘迎，也跟了老板好多年了。

　　刘迎把我们引进屋子里，我一眼便发现了大厅四角的监控器：不仅外面到处都是，居然连里面也有啊！

　　卢逸注意到我的目光，说道：“这些是家庭监控，防贼用的，平时连着老板的手机和电脑。”

　　我在挑空的客厅里坐定，这时从楼上走下一个男人来，约莫五十岁，矮胖个头，头发梳得油光铮亮，脸比那刘迎更圆，一脸的土豪相。他边走边对卢逸说：“小卢，这就是你找来帮忙的小侦探吧，这么年轻能顶用吗？”

　　侦探？原来这卢逸是这么介绍我的，我在心里吐了口血。卢逸看我脸色，忙回答：“对对对，尹总，他是特意来帮忙找夫人的，名叫于适，你别看他年纪不大，但是人很聪明，以前帮警察破过大案。”

　　尹向海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我忙打招呼，刘迎端来了茶水。

　　“大致情况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卢逸说了。”我说，“但是他的陈述可能有缺失遗漏，所以还是直接来问尹总比较好。”

　　尹向海燃了根烟，缓缓说道：“小卢应该也说过，我不希望把事态扩散吧。”

　　“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尹总，你放心吧。”我挺了挺胸膛，似乎已经自动代入“侦探”角色了。

　　尹向海点点头，这才开始说起：他前不久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因为这个项目难度大、牵扯广，一度费尽了他的心思。7月20日开始他就在家休息了。

　　“这个星期我老婆和我一起在家，她给我做饭，和我喝酒，一块儿看电视电影，完全没有想到她居然预谋着要离家出走。我们之前一直和和气气，从来没有争吵。”

　　我拐着弯问：“会不会是夫人和您生闷气所以故意躲着您？”

　　尹向海大手一挥：“怎么可能！”他的烟瘾挺厉害，说话间已经点上了第二根，“我老婆对我言听计从，我们结婚三年，她就从来没逆过我意，更别提和我生气了。”

　　“那么你们夫妻感情不错喽？”

　　“那肯定，她要买什么我都买给她，她就负责把家里帮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在家那几天，她寸步不离地和我呆在家里，给我烧饭煮茶。我们说说笑笑地根本没闹过一点儿别扭。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你看，我家连个佣人都没请。”

　　还真是，他这个财富地位家里还没佣人的真不多见。

　　“那她离家出走的理由就让人想不通了。”

　　“可不是吗？！搞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尹向海有点气闷，语气恨恨的。

　　我换了一个问题：“能确定那封书信是她写的吗？”

　　尹向海朝刘迎使了个眼色，刘迎将一张白纸摊开，放在桌上。那纸上留了一行字：生活拨云见雾，心有所向，我的未来在远方。出走勿寻。梅。7月27日晨。

　　字体娟秀，像是出自一个女性。

　　“确定是她的。”尹向海说，“那几天我刚忙完项目，累得全身乏力，一直都没出门，就她和我天天在家，笔迹也对过没问题。”

　　旁边刘迎补充：“夫人的字迹在她的画本笔记里都能找到，是一致的。”

　　我没有急着验证那些字迹，而是问道：“尹总，夫人的手机、身份证件、照片，这些你能找到吗？”

　　尹向海懂我的意思，他站起身来。

　　手机就放在客厅的一张条桌上。尹向海直接用他的指纹解锁，屏幕上出现他们夫妻俩的合照。

　　他把手机递给我。我一边翻查着手机里的内容，一边问：短讯、群聊、电话记录，这些应该都查过了吧。

　　刘迎说：“之前请来的几人都查过了，直接找到了内部人士帮我们查的，没有任何异样。”

　　尹向海说：“如果那么简单，我就不会着急了。她简直就是凭空消失的。”

　　我跟着尹向海，后面刘迎和卢逸一起，到了他二楼所在的书房。

　　我探头朝房间里头望进去：“这卧室连着书房呢？！”

　　尹向海说：“对，里面就是卧室。”

　　书房和卧室中间只用竹帐子隔开，但从卧室望过来可一目了然。两间房间就相当于卧室是个边上缺了一块的多边形，从二楼的卧室门可以直接进去，但经书房也可以入内。我不仅心里叨叨：这尹向海有啥好东西，在卧室里都要盯着这书房不放？这装修风格也未免太古怪。

　　尹向海取出钥匙，将抽屉打开，里面是他夫人的身份证、护照，还有一本相册。

　　“她的重要证件都在这里了，连动也没有动过。这个抽屉我一直锁着，钥匙只有我这儿有。”

　　“如果离家出走，起码得带着身份证，否则住酒店、上火车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出国了。”我随手拿起她的证件翻看着，没发现问题。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前面请的那帮人不管用，我本来想着怎么都能找到她才对。”尹向海见我翻开了那本相册盯着看，第一页上便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花坛前巧笑倩兮的模样。照片是生活照，女子身材匀称，穿一条粉色的碎花连衣裙，后边大片向日葵丛映衬着，人比花娇，笑得灿烂。

　　我又拿起身份证：燕如梅，真是人如其名。算了算年龄，她今年25岁。

　　“这就是我老婆。”

　　我点点头，忍不住看了尹向海一眼，觉得这对比之下真是不忍卒睹。

　　一时找不出疑点，我又问起：“这里的监控情况能和我说一下吗？真是能保证360度没死角？”

　　尹向海说：“当然，前几年我买这里的房子，最看重的就是治安好，物业负责。”

　　这里一大片区都是别墅群，物业管理严格。小区内监控就不少，每家每户几乎出门没走几步就能碰到个探头。这里三面围着高墙，墙顶还加了一圈高压网，想要出入只有一条路，而那条必经之路上监控足有三、四个。

　　“确定监控没坏的？”

　　刘迎说：“之前请来的侦探一个个查验过，确认没有问题。物业也说所有监控都能正常使用，所有记录都可以调出来看。”

　　这倒是奇怪了。也就说，燕如梅留书出走，但是监控画面却拍不到任何可疑线索。

　　我们回到客厅坐下。我稍作思考，说道：“尹总，大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现在能不能请你按照时间把你从在家休息到夫人失踪的情况再简单介绍一遍？”

　　尹向海说：“7月20日那天，我很晚才把项目全部搞定，回到家里时她还笑着迎了我说你辛苦了。后来直到失踪前，她都是天天和我在家里呆着的。我平时忙工作和个陀螺似的，这人一松下来反而觉得浑身酸痛，身体乏力，难得好休息休息，这一躺就是一个星期。然后到了7月27日，那天我记得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她就不在，我到餐厅查看，平时准备的早饭也没有，却看到花瓶下镇着一张纸，就是前面给你看的那张。之前她照顾我也是细心体贴，我们脸都没红过，她每天都是笑眯眯的，我完全没想到她会离家出走，也想不通为什么监控都没能留下她的身影。”

　　“尹总你确定7月27日早上夫人才不见的吗？”

　　尹向海说：“前一天她还在呢，我和她还难得一起看了电视。”

　　大致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于是我说：“要查清楚尹总夫人的去向，需要几方面配合，我有几个请求：第一，能否联系物业与我合作，我要再看一遍监控。第二，夫人的手机、照片暂时寄放在我这儿，尤其手机上的信息我还要好好看看。第三，请容许我好好检查这栋屋子，也许会有遗漏的线索也说不定。”

　　尹向海说：“这当然没问题，只要能找到她，一切都好办。这几天我也都在家，有什么你直接找我都行。小卢跟着我这几年，做事从不让我操心，相信他找来的人也同样如此。”

　　一直没发话的卢逸这时说：“我们认识的手机供应商可以提供关于夫人手机的信息，你可以看看有什么线索。”

　　我点头，基本上想要知道的和需要有的资源都足够了，接下来就是实践出真知了。

　　“对了，小卢有没有和你谈过酬劳？”尹向海突然问起。

　　我回答：“这个，倒是大致说过一点儿……”

　　尹向海挥一挥手：“给你十天，找到她，我直接给你五十万。行吧？”

　　我微微躬身，尽量显出谦逊的样子掩饰激动：“一定尽力而为，在这里先谢过尹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