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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俗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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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油腻腻的手掀开竹帘,李大胖往窗外一看,春雨绵绵,想着仓库发霉的存粮,他肥嫩多汁的手捂着心,又重重的叹了好几口气。
本来,李大胖不是叫李大胖的,他有个也算普通的名字,只是人长得胖,全身油腻腻的,大伙儿爱开玩笑,便叫他李大胖,别人见他笑笑的不生气,也就接着叫,后来叫得顺口了,李大胖的本名倒是没什么人记得。
虽然他总是笑嘻嘻的,但李大胖其实没什么朋友,嫌他胖的,嫌他脏的,更甚着,嫌他市侩的,用手指头算都数不清。所以已经四十好几了,李大胖是连一房媳妇都没有。
李大胖家境也不算太坏,家里是小康,说是家里,没妻子,父母又去了,其实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在官道上开了家不大的小酒馆,百里之内就这一家,旅人、镖局师傅累了,多来这边喝茶喝酒,生意倒也不错,只是最近春雨不断,官道泥泞,加之后山又传有山贼出没,许多村子都给扰了,怕事的旅人多绕道而走,李大胖的生意明显就差了。
像今个儿,酒馆里就只有两个怪人。
李大胖想到这里,拿着算盘的手一顿,抬头看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一眼。
三天前的夜里,窗外也是下着不停的雨,就在李大胖见没有客人,关灯准备打佯的时候,酒馆了忽地闪进一人,神情失魂落魄,背上背着一把乌黑的大刀,肩上还扛了只灰白的猴子,李大胖也没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见他蓬头垢面的,想是个没钱的主,本来想赶人,但这像乞丐一般的人,竟抛出了几锭白花花的银子,拣了个角落的位子,只开口说了一句,三天以来唯一的一句。
「酒」
然后,李大胖就这样看着他,坐在那个快发霉的角落,饮了三天的酒。
李大胖晃了晃他的胖脑袋,一边喃喃的念着财物的损失,一边眼光又扫向了另一桌。
一个长相看不清的男人,说他怪也是有道理的,官道上总有些携眷观光旅行的公子,李大胖也是看过几个少爷,但还没看过如此夸张华丽的穿著,闪亮的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身着白色直衣,外罩金色锦缎,腰束墨绿带,足穿金丝履,肩披白狐皮,手持檀木扇,十根指头上带了七个金光闪闪的指环,颈上悬了好几串珍珠玛瑙,头上带了顶夸张的高帽,非但如此,脸上还化了夸张的妆容,脸极白,唇极红,这也就是为什么李大胖看不清他脸的原因。
只怕天下有品味的人见了,都只能大叹一声,然后吐血而亡。
这不能算俗,只能说是俗到极点了。
李大胖转过头去,连下一周的绵绵细雨,一个乞丐,一个贵公子,他开店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这种奇怪的景象。才嘀咕着呢,身后便传来了几声吆喝,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几位镳师在雨中赶路赶得久了,见李大胖的旅店,便急忙赶来避雨休息。
领头的那个山东大汉,看似是个识途老马了,边解下蓑衣,边操着浓浓的山东口音吆喝道:「这该死的鬼天气,真他奶奶的混蛋,老李呀!给老子两壶烈酒,老子和几位兄弟要他妈的去去寒气。」
李大胖一见那领头的,那还管得了之前的心思,做生意要紧,于是笑嘻嘻的便道:「马大爷末急,酒马上就来,这他妈的鬼天气,我开店开了二十年,也是未见过的。」
他的话里还引用了几句那马大爷的话,那马大爷听了心情似乎好些,抬手招呼了另外六个同伴坐下,方才坐定,几个大嗓门的就开始说起话来了,竟也未比那三姑六婆也是差上多少。
衣着华丽的贵公子照样饮着他的茶,灰衣汉子照样端着他的酒,两人对这几个人高马大的镳师似乎不在意的紧。
几个人闲扯着,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一个月前轰动武林的大事,孟尝公子和刀圣楚铁山之女楚如的婚礼,那马大爷当日是有去凑个热闹,愈说愈兴奋,那一双手漫天乱舞,绘声绘影的描述着。
「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风光的婚礼,我说那孟尝公子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娶到那样的美娇娘。」
他身旁的一个青年汉子愈听愈不是滋味,开口取笑那马大爷:「你能见过人家姑娘么?莫说那八抬大轿,就是那红顶盖你也是掀不了的。」
马大爷一听,整个脸涨的红红的,活像是给鸡蛋噎着了似,想要说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们就听到角落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抬头一看,却是那坐在那角落的灰衣汉子举起了手上的酒杯,朝着他们点了点头,暗哑低沉的声音淡淡的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马大爷也算是个见过识广的人了,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声音中可以包含这样多的情感。
「那齐子毅的确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说罢,转头又继续喝他的酒,整个人的身影就像是溶入黑暗中一样…
众人只觉得他直呼孟尝公子的名,似乎有些不敬,但见他不再言语,觉得无趣,便又转过头去,便又说起自己的事来。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手端茶盏的贵公子,视线还是灼灼的盯着那灰衣汉子,又或者是他桌上的那把刀?
他放下了手中的那盏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他这个人一向是不吝于笑容的,特别是对有趣的事情。
众人没当心,一抬头,那公子已经不知何时的站在那灰衣汉子面前,优优雅雅、彷佛是理所当然的坐下。
然后,他就开口了,语气如云,声音如风,悠悠地道:「你的刀很有趣。」
那汉子闻言,看了他一眼,哑声说道:「天下间,有趣的刀不只这一把。」
那公子也不理会他略带逐客的意思,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用一种低低的语气说道:「她结婚了,你很伤心么?」
那汉子端着碗的手一震,几滴酒从晚里蹦了出来。
他缓缓的抬起头来,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若知道我是谁,何苦又来烦我,你若不知道我是谁,说这句话又有何居心?」
年轻公子一听,摊了摊手,咧着他那鲜血般的嘴便笑了「没有什么居心,只是觉得你这把刀实在是有趣的紧。」他见汉子不答话,便接着说道「但你这个人,又比这把刀有趣上千百倍。」
那汉子一伸手,便把那把刀拉过来放到公子的面前。
那刀全身乌黑,没有一点装饰,更奇的是,此刀竟没有刀锋!?
那汉子又饮了一碗酒,带着浓浓的酒气说道:「这是柄杀不了人的刀,砍不了我,也杀不了你」他一顿,又道「你是个有趣的人,但在下对有趣的人一向不太在意。」
他的声音不响,却让全酒馆的人都听到了,马大爷一听,这世上还有无锋的刀,大奇,站起来便往汉子的那桌走去。
他走近一瞧,果然是柄无锋的刀,于是他略带不屑的耸了耸肩「娘儿们的刀都比这废物有用,我看你这小子乳臭未干,只怕是没杀过人吧!」
旁边几个镳师听了,也开始起哄讥笑起那汉子。那汉子不知是修养好,还是早已醉得天昏地暗了,竟是没有答腔。
年轻公子见他们说够了,一挑眉,微笑道:「杀人有什么好,血光四溅的多煞风景。」
一个身体壮实的汉子听他这样一说,便讥笑道:「你这身无寸铁的公子哥儿和这无锋的废物倒是一对儿,赶明儿,遇到了山贼,只怕会吓得屁滚尿流,连话都不会说了!」
几个镖师本来就讨厌这种贵公子哥儿,一听这话,便一同大笑了起来。那汉子有人壮胆,又见两人保持沉默,便又讥道:「说不出话来了吧!老子和你说,这山贼可不同常人,后头可是有九龙门撑腰的,你们这两个小子…」
话还没说完,耳边传来一阵疾风,刮得他脸夹生痛,然后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酒杯,碎。
他傻愣愣的摸了摸右脸,只觉得有些黏稠的液体缠绕在指间,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那酒醉汉子的眼睛,那双闪亮逼人的眼睛让他不自觉得倒退两步,他听说书人讲过,这种感觉叫作「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是不该数于一个普通醉汉的。
几个年轻点的见他来了这样一手,哄然一声,便将那汉子围了起来,人人状似摩拳擦掌的,但其实心中是连个底都没有。
此时李大胖在后头听了声响,赶紧跑了出来,见了这拔箭张弩的阵势,赶紧壮着胆子走向前,硬挤出个笑容,用着滴得出油来的谄媚声音说道「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是小店服务不周么?小人一辈子就这样一间店,还请几位多多担待呀…」马大爷是多少见过风雨的人,但他却无法从那汉子摔杯子的手法找出他的门路,愈想愈心惊,见众人将那汉子围了起来,赶紧大喝道:「人家公子手下留情,还不快给我住手!」
先有李大胖,后有马大爷,一软一硬,算是给足了面子,几个小伙子总算横眉竖眼,一脸不甘的走回了自己的那桌。
想起己方刚才的言行,马大爷可不想就此得罪了那煞神,一拱手,赔着笑,便道:「公子好俊的功夫,老夫方才多有罪,还请多多原谅!」
他本来就是个粗人,却偏偏要学人家读书人一样文诌诌的,操着山东口音,一句话说下来,虽是不错,但却很是滑稽。是已,言毕,那汉子勾起了嘴角,而那贵公子则是毫不客气的大笑了出来。
「你、你这小子笑什么?」马大爷只觉得脸上无光,便对着那公子低吼道。
「既然老子都可以变老夫,小子都可以变公子,那么在下变成个笑痴也不足为其吧!」那公子摇头晃脑的便道。
听闻背后有些声响,马大爷转头看向那汉子,却见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手指着之前讥笑他的汉子,他的声音不算悦耳动听,但暗哑的让人心惊,一开口,众人便似乎可以闻到喷出的酒味。
「你说这群盗贼背后有九龙门撑腰,可是真的?」
「不、不错!道上都是这样传的…我…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汉子的笑声给打断了。
「好、好,真是有趣的紧,有趣的紧!」话说了一半,转头便对那贵公子说道,眼中闪过的凌厉之色让人颤栗「就不知到在阁下眼中,这算不算得上是有趣?」
「你的确是个有趣的人!」那位公子微笑道「我这个人呀!闲得很,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两个字…」他一顿,用力的说出两个字「无聊!」见那汉子不言语,那贵公子看了看窗外,不急不徐的就为自己倒了杯酒「雨也快停了…唔…今晚只怕不太会无聊了…」
「你是个明眼人,今夜…的确是不会太无聊…」那汉子扭了扭脖子,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敲了敲身旁醉得不醒人事的白猴儿「大白,开工了!」那猴儿睁着醉眼,吱吱的叫了两声,竟似不满被吵醒的样子。
那汉子侧了侧头,对那位公子勾了勾手,略带醉意的问道:「你…会不会武功?」
「不会。」那位贵公子回答的四平八稳,完全不顾满店惊愕的眼光
「那山寨有多远?有多少个人?」
「从此店往东走一个时辰便是『听天寨』…全寨共有四十二人,都有武功,□□民女共两百一十二人,骚扰民众不下数百人人。头子李刚无恶不作,使刀的功夫不错,在武林榜上排五十六名。」公子顿了一下,饮了一口酒「此人尤其喜欢和人打赌,每月必杀一孕妇,剖出婴孩,已证其性别。」
那公子像是对山寨了如指掌,不顾店里众人更加惊愕的眼光,区指一一道来。
「好!你拿着这把刀!」那汉子随手拾起了那把刀,便毫不犹豫的扔给了那公子「这把刀叫『无用』,是把杀不了人的刀,但我今晚…」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类似苦笑的笑容「却是送几位大爷上西天了…」
年轻公子听了楚刀的话,有些惊讶的皱了皱鼻子,那是他的习惯,他总是习惯在惊讶的时候皱一皱鼻子。
然后他就笑了,用力一挥,展开了他的金扇子,待众人一看清,扇子中间用红丹青狂草大大的书了个字。
『运』
最后,他就说了一句,用一种说天气、无关要紧的语气:
「这可真是巧的很,在下的名子就叫沈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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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周,会天天更新 (放春假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