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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2-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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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圣城孟菲斯。
即使无与伦比的底比斯雄踞尼罗河中游,也依然不改三角洲南端孟菲斯城的伟大和壮丽。
他们在深夜抵达孟菲斯,JONOUCHI远远地探出头去看,月光冰冷的清辉下,那白色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某种冷漠却忠贞的诅咒。
进城的时候碰上一队守夜的侍卫,伊索诺解释了几句,对方不放行并要搜查,想必最近戒备相当紧张。JONOUCHI的心脏一阵一阵抽紧,但车厢简单的帘布被撩开,对方与艾西斯四目相对时,他们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有种倒吸一口冷气的感觉。
艾西斯向他们出示了一个雕刻成圣甲虫形状的精美戒指,又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话,对方很快由倒吸一口冷气变成了肃然起敬,为首的那位甚至还派了两个人引导这车上三个人前往住宿的地方。
“是SETO的人。” 艾西斯压低声音对JONOUCHI说,“但是也不要放松警惕。”
“你对西斯卡,也总是这样面面俱到地嘱咐吗?”
JONOUCHI也学著艾西斯那样压低声音说话,但情不自禁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艾西斯,我不在乎你们口中什麽权力什麽大局,就算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我也只想把我妹妹救出来。”
“你只是担心她吗?”
“她在你身边这麽久,你对她难道没有感情吗?”
“这样,那我问你,你不担心SETO吗?你在他身边也这麽久了,你对他难道没有感情吗?”女神官甚至低低地发出了几声完全听不出感情的笑,“西斯卡,她想杀的可不止法老王一人。我当然不会去质疑SETO那家夥的能力,可是你妹妹想去杀那个你喜欢的人,如果当时你是在场的一个看客,你又会怎麽选择呢,JONOUCHI?”
冷气完全不受控制地直窜脊背。
如果不是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JONOUCHI觉得自己一定会马上避开这个女人,能躲多远躲多远。
那些永远优美而冷静的话语究竟是不是用人类的声带发出来的?这个举止高贵矜持的女人,为什麽能让残忍都带上慈悲的错觉?
琥珀色的眼睛狠狠闭上又睁开,可是眼泪依然止不住地要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湿润的弧线,而且冰冷冷的。
“如果眼泪能让你清醒些,就尽情地哭好了。”
艾西斯伸出手,好像是想替JONOUCHI擦去眼泪,但最後也只是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孩童是无辜的。可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大家都不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
可终究什麽都没表露出来。
SETO,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麽。
底比斯的夜晚也很美丽,皇宫里经常举办盛大的宴会,欢庆的火光会像血一样染红月亮。
这是第几天了?
有风吹过国境。
ATEM坐在皇宫最高处的的屋顶上对夜幕缓缓举起酒杯。
葡萄酒深红的汁液在他指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滴落到千年积木上,沿著黄金缓缓下滑。
他觉得有些累,也记不得是第几天了,更忘记了最近的那次是哪天,就坐在这儿,皇宫的最高处,看残阳西沈,血一样的光线,染红空气中青草的清甜。
视野所能见的,是整个18王朝令人炫目的辉煌,那在异邦人口中属于神迹一般的底比斯,如今正在火光中璀璨而疯狂地燃烧。
他喜欢这样注视自己的都城。
有女人在歌唱,声音圆润嘹亮,缓步抵达高潮的顶端。
太阳再没有升起。
“不想尝一口吗?”微笑著转回头,ATEM对着缓步走向自己的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只稍稍抬了下眼睛,便与那双尼罗河都渗透不了的深蓝色眼睛四目相对。
很漂亮,瑰丽得纤尘不染,有时候又会有一种近似月光的奢白。
看不出感情。
看得到所有的感情。
“我记得您并不喜欢喜欢甜葡萄酒。”SETO在一个恭敬的距离间站好,一向不愿意在宫里多待的他却从昨夜起就一直陪着国王。
“偶尔会喜欢吧,尤其是最近。况且,他们也只有甜葡萄酒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喜欢。”
他是法老,但是也很难洞察SETO的不动声色,所以也只能很无奈地诚实回答。
“陛下,在苦涩的岁月里,他们需要甜蜜的奢望。”
JONOUCHI离开的第三天,因为日食而被染黑的天空再也没恢复过原本的色彩。
ATEM一开始并没有明白过来为什麽BAKURA突然就像解了禁一样地肆无忌惮,等他明白过来时,该留在底比斯的人早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只有他唯一的大神官还像以往一样站在身旁。
唯一一个。
“皇宫的守卫如何?”
“他们是属於陛下指挥的,臣并不清楚。”
SETO的声音冷冰冰的,带著半死不活的恭谨。
是嘲讽吗?
ATEM很想直接给那个男人一个耳光。
他站起来,有些摇晃,SETO走过去扶住君王的身体。
“虽然似乎是有些醉了,但是我还没到需要你扶的地步。”ATEM像是对自己说一般,自嘲地笑笑。
“您是这几天太累了。”
“是啊,我的神官大人,我总是很羡慕你的清闲。”
“承蒙陛下厚爱。”
只是唇枪舌剑的话,SETO从来就没有输过。
ATEM猛一回头,甚至略带咬牙切齿。
SETO只是一脸平静波澜不惊地和他的国王对视。心里如果没有什麽杂念的话,那双红宝石里无论有多少裂金烁铁的情感,他也纯粹当作欣赏。
跟SETO比用目光杀人,当然是件更加打击自己的事情。
那些风穿过国境,他们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而渺茫却热烈的歌声如水,在四周倾泻,又像是在火光里沸腾。
帝国最尊贵的血液,呈现给同一双眼睛以不同的颜色。
SETO沉默着看向ATEM,那种宛若红宝石一样华贵高傲的色泽在夜色里悄然灼烧着,像这个帝国一样因为灼烧而更加辉煌。
“因为现在是被血液浸红的。”他缓慢地开口回答,”属於殉道者,还有背叛者。”
他蓝色的眼睛很清澈,瑰丽奢华得一尘不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出深深的阴影。
“是艾西斯告诉你的吗?”
“还有马哈德。”
打击人这方面SETO从不留情。
ATEM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个温和而决绝的男人,是因为什麽……
为了梦想和希望,在一次又一次的追逐里为自己的目标制造许多阴谋和假象。
如果这是你离开的原因……
就像自己的人生,先是因为被迫,再是成为习惯。
而SETO的坦然,则逐渐成为了某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
“我的大神官,如马哈德所言,你的人缘比我想像的要好。”
他让SETO把墙边的火把点燃,那些浮华奢靡的宫廷壁画顿时清晰了起来。
除了神话外,先王们的丰功伟绩也一一刻入。
这里不曾记录失败。
只要是胜利,残酷一点是没有关系的,因为失败的话,时间就有权力让你的一切被遗忘殆尽。
二十三
他们的野心和欲望,强烈又不着痕迹。
皇宫在接受一连串的重创後,BAKURA带著自己的精灵从死灵之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来。在危机面前本就混乱一片的守卫们纷纷溃逃,皇宫下令斩首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将领,但谁都知道,留着那群战战兢兢的士兵在那其实和送死无异,只要跨过护城河,皇宫就近在眼前了。
遍地尸骸残垣断瓦。
宫廷里愉快嘹亮的高歌……
国王设下的盛大宴会,明亮而华丽的灵魂歌舞升平。
就在刚才接到的战报中,皇宫派去送军粮的一个侍卫长竟然在前线突然指挥全体官兵撤离。
“我不相信一个侍卫长敢做出忤逆我命令的决定。”ATEM看向SETO,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口气说话。
“所以他成不了将军。”SETO用同样温柔的口气回答国王。
那个时候,他们正缓缓穿过皇宫大殿,
黄金与景泰蓝筑就的华美与辉煌,宫廷内往昔的绝对权威与冷漠都被镀上一层糜奢的浮华,欢声笑语的人们,酒杯被举起来,国王举办的盛大宴会,为苦涩里难能的甜蜜。
羽毛豔丽的孔雀现在被长矛贯穿,在火上翻转着炙烤,冒着油汁与热气。
教养良好的侍女穿上衣橱中最美丽的衣裙,首饰映照着欢腾火光,那些滚烫而嘹亮的气息盘旋而上,在宫廷巨大的露天广场里,在明亮欢快的火光里,在沉沉如美梦的酒液里,女人们美丽的轻纱飞扬,她们和着乐器唱出欢快激烈的歌曲,柔软的腰肢像风中摇曳的花朵。
贵族平民无分彼此,举杯共醉这美丽时刻,打翻的酒杯流出血一样的汁液。
ATEM把从前线传来的战报随手丢进了一堆篝火里。
“如果他能活到最後,我想,你会让他成为将军的,是麽,SETO?”
“您在说活下来吗,陛下?可是没有什麽比件事更加不能确定了。”
“所以你永远喜欢能干的部下,SETO。”
这一次,君臣在相互对望的时候,眼睛里终於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感情。
ATEM清晰地捕捉到那片深蓝里某些飞掠而过的尖锐,他有些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恐惧还是兴奋。
但他很想让意志保持绝对的清醒。
一将功成万骨枯。
JONOUCHI被艾西斯按在战车上时,依然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
他真的难以相信,这样庞大的军队竟然可以在这样动荡的时期以这么快的速度被艾西斯集合起来。
当然其实数量也不算太多,只是JONOUCHI没上过战场,对这些没概念罢了。
城里大部分卫队都被调去了底比斯,艾西斯整合这一群人时也冒着相当大的风险,孟菲斯城守备虚空,外患一旦来袭连国都都会岌岌可危,另外她手中毕竟没有名正言顺的皇宫诏命,贸然行事又会触动太多高官的底,不可能把现有的兵力完全集合起来。
艾西斯连续几天都在外奔忙,几天前更是把伊索诺也打发回了首都,JONOUCHI觉得她瘦得都有些脱形了。
“我们是要回去吗?”
“是。”
JONOUCHI得到艾西斯肯定的答复後心情倒是平静了许多。
他知道最近几天皇宫一片混乱,但西斯卡应该没出事,不然艾西斯多少也会得知些消息。现在他只想尽快回去,能不能救出妹妹是一方面,但离得近了,总觉得机会会更多一些。
“SETO让我把能集合到的兵力全部带去底比斯,但一部分我认为不是非常可靠的还是留下来了。所以如果我们真的和皇宫的军队碰上,想赢是需要奇迹的。”
JONOUCHI还知道艾西斯把她自己的精灵也留在了孟菲斯,若有外族来袭,精灵无疑比飞鸟书信要快很多。
她和那个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思虑周密,比如永远忠诚于埃及。
拿起地图和几个军官商议事情的时候艾西斯俨然不逊色于任何一名将军,她还顺口抱怨了句地图太过时,改正了几个不大精准的山丘和一些早已移动的湖泊。
虽然少了某类豪赌的血液,但JONOUCHI总觉得在艾西斯眼里,帝王将相也不过如此。
她很多事情都不瞒着JONOUCHI,开什麽会议也不介意这个生物在一边旁听,当然这并不代表绝对的信任,而是某种绝对的自信。
自然,什麽兵法局势用兵攻心,JONOUCHI肯定是听得云里雾气里,但关於怎样击破皇宫的薄弱部分还是明白一些的,而艾西斯对皇宫的了解程度显然和普通人不是一个级别的,她模拟了各类意外状况并给出基本算得上完美的解决方案,奇迹可能不存在,但机会总是青睐有备而来的人。
这确实是件让人欣慰的事,但JONOUCHI总有些说不清的微妙感情。
那个红宝石般高贵美丽的王真的会失败吗?
再或者,他如果会失败,那又将会面对什麽样的未来呢?
所有功劳恩德,太伟大的概念像浮云一样遥不可及,但总在蓦然回首时,会想起那个与他相遇的树林,笑容里携带着天真的少年努力地想雕刻出自己的精灵。
他最後看到那个真正属於自己的精灵时,会有哪怕一点点的开心吗?
高贵的人被镀金的错觉掐住了喉咙,在纯粹的真实面前,人性真的低微到只能匍匐麽?
ATEM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能笑得这样镇定自若。
他和他的大神官终於远远地离开皇宫,那个灯火辉煌的地方只会让他更清楚地看到沧桑。
“SETO,孟菲斯剩余的军队离开了驻扎地。”
那是怎样一种真诚而温柔的声音,SETO甚至能确定自己在里面听到了某种天真。
“他们出发不久,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你,清楚吗?”
“您想说什麽,陛下?”
“那里最後一个忠诚于我的人,在军队出发不久後被发现,你觉得艾西斯会让他活下去吗?”
“据臣所知,艾西斯并不算一个残忍的女人。”
“当她只是一个女人时,她当然不残忍。”
“所以陛下认为她现在是什麽?”
SETO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很真诚很温柔。
他们那时站在无人的神殿内,青铜色的殿堂中一支孤独的火炬寂寞燃烧,没药和乳香一如往日般温暖地弥漫,可祭台前的供品早已七零八落,连神像都从内部开始出现了裂纹。
没有人是真正的凶手,没有人。
可那翅膀在风华正茂的时代被彻底摧残,又有谁可以在精神的领域上坚守,在时间的永恒里凯旋?
“为自己活一次,SETO。”
ATEM其实很想说,然後我们和解,一切根本就没有缘由的罪孽和隔膜早该洗清了。
谁曾运筹帷幄,谁曾肝胆相照,谁曾步步为营,但那一切在如今这样的末日景象中,又有什么意义?
可偏偏他现在也真的很想大开杀戒。
“好像不是时候,陛下。”
SETO冷冰冰地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好像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进行下去,可随即他感觉到一阵猛烈的晃动,一瞬间竟站立不稳。
火把掉到了地上,火光熄灭後整个神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二十四
国王胸前的千年积木,象征生命和永恒的荷露斯之眼发出万丈光芒。
气压骤降,狂风乍起,恐怖雷鸣电闪中却似有茫远的歌咏。
风雷交加,地裂天崩中,三幻神降临。
那宛若红宝石般高贵的眼睛缓缓抬起,他的神官终於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了错愕震惊的神情,这漆黑一片的夜晚,只有神的光满溢而出。
那是一种怎样的辉煌和璀璨。
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我说过了,现在不是时候,陛下。”三幻神降临在法老王身後,神殿天花板在强大的气压下荡然无存,而SETO调整好呼吸後慢慢站直了身体。
“我们一定还有办法的,在这之前,请陛下不要把过多的魂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
“你不觉得很兴奋吗,SETO?”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你一点也不想知道,我们之间谁才适合站在那个位置上吗?
你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吗,SETO?
ATEM当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站在自己对面的SETO看上去有些古怪,或者说,散发著一种非常非常隐秘但强烈悲伤。
随即一阵强烈的麻痹感袭来。
ATEM突然感觉到了什麽,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三幻神先是动作迟缓下来,接著竟完完全全无法行动,直至那光芒都消失了。
火焰般的瞳仁骤然迸出惊骇的光。
“陛下,你的神成了神像哦。”
SETO揶揄地笑了起来,像只是开了个轻松的玩笑,但闭上了眼睛。
他从刚才起也觉得一阵一阵的心悸。
“你做了什麽?”
“我让伊索诺救出西斯卡,还告诉了她石板神殿的位置。”
焚风吹过,遍地残骸。
ATEM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流下鲜血一样的泪。
“那孩子,好像不太知道感恩呢,我的石板也被毁灭得差不多了。”
“真是件讽刺的事呢。”
“尤其是对艾西斯那个女人来说。”
这一刻,无论SETO还是ATEM突然都觉得有种多年积怨终於稍稍发泄出来的错觉。
他们甚至还可以很默契地对视微笑了一下。
可是那些困倦,心力憔悴,都已经是隐瞒不了彼此的事实。
SETO当然知道破坏石板,尤其是神的石板会是什么下场,那样的神谴像西斯卡这样的孩子是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越接近首都,黑暗就越浓重。
尼罗河最优秀的儿女尽数来临。
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埃及与恶魔对峙的场景,皇宫士兵早已撤走大半,但还有一些人执著地留下来抵抗。
JONOUCHI久久仰视著恶魔的眼睛,它们在漆黑的夜色里流出血泪,他不清楚这是不是BAKURA最後的底线。
然後艾西斯轻轻拍了拍他,她说JONOUCHI,永远不要期待过高,这样就不容易失望。
JONOUCHI想问问她自己有没有失望过,可又觉得打破艾西斯惯有的变态说话方式会被修理得很惨。
军队里事先派去底比斯的士兵已经回来,宫中守备几乎完全松懈,倒是几大曾经斗得死去活来的派系现在已经可以醉倒在一起,有些人喝美酒有些人喝毒药,毒药往往不算苦涩。
艾西斯皱了下眉,但看不出什麽情绪。
“法老呢?”她问。
“他应该不在宫里。”
“有没有见到SETO神官。”
“有人说他和法老在一起。”
艾西斯笑了下,点点头,依然看不出情绪。
她想不出来,自己心里存在的那一点点期待是什么。
我们彼此救赎,我们又互相倾轧。
帝王将相,功劳恩德,不过如此。
“去底比斯,去皇宫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如果是你应该能找到他们。”艾西斯在打发走士兵後对JONOUCHI说,“或者……无论谁你想见的,无论哪里你想去的,都去实现吧,快走。”
“艾西斯?”
“你不想去皇宫看看吗?你妹妹都在那里呢。”艾西斯和以前一样话里有话,但是JONOUCHI看到她露出了这段时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笑,可是这种在别人眼里应该是很温暖的笑容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那你要去哪里?”
“我不想去皇宫。”说完,艾西斯看了JONOUCHI一眼,意思是他应该告退了,JONOUCHI也照做了。
他和艾西斯在这段时间并没有谁在意那种下属对长官的礼仪,JONOUCHI也一向习惯有话直说,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麽,他向艾西斯非常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走得太匆忙,以至於艾西斯都没来得及多看他一眼。
她那时候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猫在花园里受了伤,一位身材高大,举止优雅的人跪在那里,细心地帮这个小动物包扎爪子,她那时候觉得,如果谁能成为他的孩子该有多幸福。
後来小王子出生,母亲带著自己去皇宫,她才知道那个人竟就是当今的君主。
她不清楚为什麽这些往事会突然这样清晰地浮现出来,但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年幼的自己,完全料想不到未来将会是这样一场博弈。
也许是她太想要在一个气氛安详的地方静静休憩了。
SETO,或者马哈德……
艾西斯觉得她的陛下或许只是太年轻,还不懂得烫手山芋除了扔掉,还可以吃下去。
那一课总该有人来上,哪怕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然後已经走远了的JONOUCHI坐在骆驼上回头去看,军队开始调转方向。
他站在那里凝视数秒,突然有些明白为什麽艾西斯能在这样一条外人看来如此孤独的路上行走这麽久。
然後他狠狠闭上眼睛,骆驼加紧了脚步。
这是他心中的那片沙漠,一到夜晚就会刮起撕裂肌肤般的风。
在某段时间里,他和年少的恶魔就曾在星子璀璨的夜晚狂奔,尝试让自己的呼吸跟上风的步调,人面师身,无情如日,而尼罗河千年万年都闪耀着梦幻般永不褪色的美丽。
那些隐秘的显耀,遥不可及或者触手可及,命运的轨迹真如一些人所言的那样可以改造吗?
那时候流落在偏远地区的SETO是否也曾做过和自己一样的事情?艾西斯说他甚至离开过埃及去修行,那样桀骜惊艳而执著的历程和BAKURA的区别又是什麽?
都城,宫殿,那已经不仅仅用辉煌能描述的火光。
很多民房被烧毁,贵族的豪宅甚至宫殿神庙也都有受损,但没有人试图去阻止火势,满街近乎沸腾的狂欢,那些火光越升越高,可以照红漆黑天际,为何不去当是助兴的烟火呢。
JONOUCHI爬下有些受惊了的骆驼,一个人往皇宫跑去。
他心中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甚至能感觉到光在脚下铺出了路,不断延伸指引。
血液中沸腾着热情,可是周围的环境又有一种似乎要渗进骨髓去的冰冷。
二十五
这是一个高贵的年代,孕育高傲的灵魂。
古老而慈悲的神。
JONOUCHI直接走进了平时守卫重重的皇宫,那里浮糜的气息让人有点想吐。
夜风吹过肃穆的建筑,宛如哀泣。
石板神殿已经无人看管,JONOUCHI走进去推开门,一片混杂血腥味的香料芬芳扑鼻而来,神的石板上出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而一具瘦弱的尸体扭曲地躺在那里,走近看的时候,脸上竟还有微笑。
西斯卡到底是带着怎样一种情绪去直面死亡的?
他想到了那天BAKURA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突然撤离,艾西斯打发走自己时,尽管一切早已预示着不详,但直面这样的情景依然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
难受,极其难受,手指紧紧抠住了墙壁,指甲崩裂,但似乎十指连心的痛苦都难以压抑下近乎痉挛的身体,他跪倒在西斯卡的身边,拨开披散在她脸上的头发,那表情便更清晰了。
微笑的表情和痛苦的眼神,她消瘦的脸看上去有种陌生的坚强。
JONOUCHI慢慢拿手遮住了眼睛,在那些几乎崩裂胸腔的喘息过后,他终于失声痛哭。
西部在那时已经升起了两团光,明亮的白和幽深的紫,能量场越来越大,只要住在底比斯以及底比斯附近的人都能感觉得到。JONOUCHI知道艾西斯让自己找的那两个人就在那边,那么高贵的两个人,拿下在民众前的面具后居然可以任性如斯。
他知道这时候只要待在这里或者干脆离开,那一切乱七八糟的纠葛怨恨也就不存在了,艾西斯已经给了他这个机会。
但他没有久留,甚至知道自己待在这个地方都多余,纯粹只是想多看一眼,或者确定什么而已。
SETO曾经讽刺一个急躁的将领,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所以活动手脚有助于舒缓压力么?
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句嘲讽会在他自己身上应验。
JONOUCHI奔跑在无数残骸间,无论是建筑还是人的身体,那些残缺的狰狞让人根本无法想像这一切在不久前曾经美得足以向全世界夸耀。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SETO和ATEM应该是在一座山上,那些台阶一圈圈盘上去,尸骨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磷光,那么多的人就是这样以尸体为台阶一层层上去,然后再成为其他人的台阶。
若天命早已注定,又何须执着?
那些站在顶峰上的人,真的有安全感吗?
JONOUCHI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帝国最强大两人的对决,身后的恶魔眼睛里淌满鲜红的泪。
白龙光华万丈。
而黑色魔术师站在属于他自己的深幽紫光里,清俊而忠贞的脸。
强大的气场压迫得周围的一切都在颤抖,一面雕刻精美的墙壁突然就在JONOUCHI面前土崩瓦解掉,至于曾经虔诚供奉着的神像在更早前就被这两个人爆发出的强烈气场震得荡然无存。
他们彼此的生命坠入无止境的光芒里,都是些高贵而任性的血液,一旦全身心投入到某个游戏中,平日的镇定都会被癫狂焚烧殆尽。
如果不是身后毁灭性的末日正在逼近,身为一个旁观者也许没有谁会敢于,或者愿意打搅那两个人这样执着到摄人心魄的决斗。虽然每次SETO抬起头的时候,JONOUCHI都觉得他是在努力地想要看清楚黑色魔术师的脸,也许是因为白龙的光太过明冽,那深蓝色的眼睛明明溢满杀气,却也毫不掩饰地透出一种冷清清的悲哀,尤其是到最后,如同面见挚友的离别。
神官抬起手,命令白龙凝聚起致命的光球。
他刀削般的身姿被照亮,如风中英俊而桀骜的雕塑。
然后ATEM的瞳孔倏然收紧。
BAKURA的精灵一脚踩碎了已经变成神像的天空龙。
如果精灵只是变成石头,那还不至于威胁到主人的生命,但一旦被破坏,那精灵越强大,对主人的伤害也越大。
SETO一扬手,白龙猛然调转方向,毁灭的白光直射BAKURA的迪尔邦多。
黑色魔术师的眼神好像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种攻击只会伤到自己。
JONOUCHI目瞪口呆地看着SETO痛苦地捂住胸口,看得出他把一些血咽了下去。
迪尔邦多异常强大,亡灵的怨念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补给,它被白龙轰掉了一只手臂,转眼又长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里!艾西斯让你回来的?”SETO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还带着泪痕的JONOUCHI,他和ATEM一样没掩饰自己的惊愕。
“艾西斯大人说,无论谁我想见的,无论哪里我想去的……”
“那你就别回来。”SETO略带急切的声音让ATEM有些想笑,这不是你选择留到最后的那把剑么,为什么现在要推开?
“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SETO,还有……”JONOUCHI转身去看同样被痛苦折磨的ATEM,刚才迪尔邦多把欧贝里斯克也毁了,“还有ATEM。”
直接叫国王的名字,他很庆幸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
“那艾西斯在哪里?”
“我想她应该是去拖住BAKURA那群跟班了。”
BAKURA听不出感情地笑了一声。
JONOUCHI觉得自己的心脏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种时刻总会到来,慢慢转过身去,一直背对BAKURA绝对不是明智的举动,虽然这种局面真的让他很想直接撞死算了。
那个男人一脸鄙视地看着自己,钢椎一样的目光让人毫不怀疑他能够让千军万马万箭穿心。
他想说句抱歉,可又觉得真没必要。
因为逐渐地,某种感情无可抑制地碎裂了BAKURA的面具。
“我真想告诉你,这个时候站在我面前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盗贼王的眼睛开始有血红色的泪光,但非常决绝,他一个眼神,迪尔邦多朝太阳神的石像走了过去。
“住手!“JONOUCHI被自己太过大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和他同时喊出这句话的,是SETO。
蓝眼睛的神官自觉有些尴尬,但很快他和ATEM突然一起瞪着JONOUCHI,满脸诧异。
BAKURA做出一副被噪音严重吓到的样子:“喂,迪尔邦多,小叛徒叫你住手呢,你有意见吗?“
迪尔邦多停住了脚步。
琥珀色的眼睛先是让人以为布满血丝,但很快就会明白过来,那是整双眼睛在变色,如殷殷鲜血在眼眶中弥漫开来一样,JONOUCHI的双眸变得血红血红。
恶魔不会给别人喘息的时间,迪尔邦多停住脚步,一转身就把一束死亡般的火焰喷向SETO的白龙。
“小叛徒,迪尔邦多说,他有意见哦。”
来不及了。
这次连ATEM都有些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
插翅登上天顶,
或者在和平的田野安眠;
白昼,太阳将你守护,
夜晚有升起的星辰。(注1)
是谁曾经说过,只要心里有想守护的事物,就可以拥有精灵。
那是有点难以想象的瞬间。
ATEM只来得及看到JONOUCHI身后喷薄而出的浩荡能量,一对庞大的黑色羽翼便已迅速地在那个金发少年背后打开。
剧烈的气流里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JONOUCHI原本变成血红色的双眼瞬间恢复回和过去一样的清澈琥珀。
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出现的黑龙已然挡在了白龙面前。
“滚开!”BAKURA和SETO居然同时喊了出来,而SETO能推开的只有JONOUCHI这个人而已。
那黑色的龙也许没有白龙那样光华耀眼,但一样可以让人感受到极具压迫感的强大。
龙的眼睛睁开。
血一样的红色,可能因为它才第一次现身,比起恶魔的眼睛,也仅仅只是少了祭品的血腥而已。
SETO在巨大的阴影中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其实连JONOUCHI自己都无法理解那一刻的决绝是因为什么。精灵仿佛是某种从身体里出来的力量,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精灵,而且这样强大。
是因为自己心内有了想守护的人吗?
但是那袭来的火焰和龙的眼睛太像了,白龙都不一定能支撑得住,黑龙,恐怕会直接成为燃料。
黑色魔术师握住权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说,陛下……
“你疯了!”
声音是BAKURA发出的。
火焰已经迫近眼前,却突然消散在了空气里。BAKURA先是紧紧咬住了牙关,但身体摇晃了几下,还是跪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咳血。
他在最后一刻生生把攻击收回,收到的创伤一个人扛了下来。
盗贼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双手和衣服,突然明白过来,这种拿自己开玩笑的任性并非是那群贵族们的专属。
疼痛让他异常清醒。
疯的是自己吧。
面具和真实已经无法分辨,所以直接拿血泼上去,那就是一个色彩了。
胸腔里什么东西慢慢在破裂。
然后BAKURA听到了些其他声音。
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无忧无虑的孩童站在田野边,微风吹拂麦穗,绿浪起伏间柔和而美丽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那些回忆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真实,还是说那一切其实根本没有远离?
这明明是幻觉。
这明明就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