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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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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黎城,白天越来越短了。
放学铃声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夏夏,我妈来接我了,先走啦!”李思思收拾好书包,朝林知夏挥了挥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路上小心。”
李思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林知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晚上要写的习题册放进书包。
教室就剩她一个人了,她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从开学到现在她都是一个人走的。
林知夏把教室风扇关好,走出校门,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乌云密布,快要下雨了。
她没带伞。
林知夏不由得加快脚步。
从学校回家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宽敞,有路灯。
另一条路,需要穿过居民区,快得多,但有一段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
平时林知夏都是走大路的,但是今天快要下雨了。
林知夏看了一眼大路的方向,现在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
她又看了一眼小路的方向,黑漆漆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那条小路。
道路狭小,两旁全是房屋,脚下还坑坑洼洼的,晚上看不太清。
林知夏背着浅蓝色的双肩背包,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稍卷。
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扎眼睛。
她抬手把刘海别到耳后,加快脚步。
小路很窄,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条细长的缝。
一路上很安静,只能听见林知夏的脚步声。
林知夏走路习惯性低头,忽然她看到有个小石子滚到自己的脚边。
她疑惑抬头。
前面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
不像路人,是站在那里。
靠在墙上的,蹲在墙边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等什么?
林知夏双手握住书包带,放慢脚步。
她看着他们身上的校服,不是他们学校的。
裤腿卷着,头发五颜六色,手里都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暗里一明一灭。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想回头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哟,同学。”
一个卷发女生往路中间站了站,正好挡住她的去路。
林知夏脚步突然加快想绕过她。
被卷发女生直接拉住手臂。
女生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书包,又看向她的脸。
“问你呢?小妹妹,怎么晚了一个人去哪呢?”
林知夏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
“人家穿着一招行校服呢,好学生来的,肯定回家啊。”另一个黄色头发的男生笑着走过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语气轻飘飘的,但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林知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心跳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好学生更有钱啊,爸妈给得零花钱多。”卷发女生撩了下头发,直接把林知夏扯到前面。
“借点钱花花呗,小妹妹。”
说话的男生又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吊儿郎当样。
他们一唱一和的。
又一个男生围了过来。
林知夏后退了半步,手伸进书包里,假装在翻钱包。
她的手指都在发抖,手心也出汗了。
但是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林知夏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握紧书包里面的玻璃杯。
但凡他们动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砸下去。
另一只手掏出一站二十块钱。
“我,我只有二十……”林知夏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有多紧张。
“二十?打发乞丐呢?”
“我就只有二十。”林知夏抬头看着他们,“你们要得话,我可以给你们。”
她强迫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但是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林知夏听出了这道声音。
三天前,在校运会上,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今天这个声音里,没有笑意。
那几个人同时抬头往她身后看。
林知夏也转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里,江怀远站在离林知夏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很高,周围太暗了,林知夏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
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是松的,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我在这里”的气势,让那几个职高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不认识这个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看得出来他有一种“我不怕你们”的底气。
安静了几秒。
那个黄头发的男生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卷发女生看着江怀远,吹了声口哨:“小弟弟长得真帅,要不要跟姐姐玩玩!”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调笑声。
江怀远看着他们,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口方向:“那边有监控,你们站的这个地方刚好可以被拍到。”
几个人脸色变了变。
那个黄头发男生还在嘴硬:“监控怎么了?我们又没干什么。”
江怀远没接这话。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不紧不慢的。
“她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江怀远看了一眼林知夏,“你们不是。”
就一句话。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
但意思很清楚。
——她是这个学校的人,你们不是。
在这里欺负她,跑不掉的。
卷发女生先怂了,拉了拉黄头发男生的袖子:“要不算了,走吧。”
黄头发男生盯着江怀远看了两秒,江怀远没躲他的目光,也没瞪回去,就这样看着他。
黄头发男生啐了一口。
“走吧走吧。”
“神经病。”
“算你走运。”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子又安静下来。
林知夏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江怀远走过来,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事吧?”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懒洋洋的语气收起来了,多了一点认真。
林知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挤出一句:“没、没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他们不敢真的怎么样。”
她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就是看你一个人,好欺负。”
林知夏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太平常的。
她被欺负不是她的错,是那些人挑软柿子捏。
“下次走大路。”他说,“这边太黑了。”
她又低下头,“嗯”了一声。
“走吧。”他说,“我送你去前面路口。”
她抬起头。
天已经黑了,月光从他身后打进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的,校服领口规规矩矩地翻着。他的眼睛在暗里看不太真切,但那种距离感——不远不近,刚刚好。
江怀远。
高一(1)班的。运动会那天撞到她的那个人。跑200米第一场的那个。李思思口中“跟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那个。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好。”林知夏点头。
她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不用了”,或者别的什么。
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
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她跟在他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他校服背后的褶皱。
他的步子很大,她需要走快一点才跟得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要下雨前那种潮湿的味道,把他的外套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为什么也走这条路?
他们回家是一个方向吗?
他也是因为快下大雨了才走这条路吗?
她没想明白。
但她也不敢问。
两人一前一后的,谁都没说话。
往前走,已经开始有灯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
她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他说的那个“滚”字。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今天的声音不一样,但都是他。
她走快了一点,跟上他的步子。
她想离他近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幸好他没有回头看。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路变宽了,灯也多起来。到了路口。
他停下来,转过身。
“到出口了。”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
眉骨很高,眼睛很黑,鼻梁很挺。嘴角没有什么表情,但不是冷漠,就是——没什么表情。
她又说了一遍:“谢谢。”
声音还是不大,但这一次,没有结巴。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点了下头。
“早点回去。”
说完也不等林知夏回话,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很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在路口往左转,很她相反的方向。
风又吹过来,刘海糊了一脸。
她抬手别到耳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下他消失的方向。
已经看不到他了。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她是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这段路那么慢。
脑子里全是刚刚过去的那些瞬间,他的每一句话,每个表情。
她忽然想起来,他刚才说的是她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
我们。
这一刻是“我们”。
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他不是路过的好心人,而是跟她站一起的。
林知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
林知夏刚踏进家门,就听到了一声闷雷,紧接着,雨就下了。
噼里啪啦的。
林知夏看了一眼窗外。
玻璃上已经全是水珠了,外面被雨水糊成一团,看不清路。
差一点。
“今天怎么那么晚,我看快下雨了,刚准备出去接你。”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路上走得慢。”她说。
林知夏又看了一眼窗外,雨越来越大了。
他应该到家了吧?
“快洗手吃饭。”妈妈的声音又从厨房传出来。
“来了。”
饭桌上妈妈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怎么了,夏夏,是不是不舒服。”妈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她说,“就是累了。”
“那吃完饭早点休息!”
……
吃完饭,洗完澡。
林知夏回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放着今天要完成的作业。
平时很认真的她,今天难得走神了,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
林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
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侧脸被光勾出一道线。
她爬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浅蓝色封面的日记本。
翻开,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落下去。
2010年10月20日。
今天放学遇到几个人,吓死我了。然后他出现了。他说“这条路太黑了”,送我到前面路口。
他还说,他们不敢真的怎么样,就是看我一个人好欺负。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雨一直没下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在一班。她在三班。
隔了一个数字,也隔了一层楼。
但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这是第二次见到他。
江怀远,他的名字真好听。
但从今天起,这个名字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林知夏知道,一股名为喜欢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心跳告诉她。
她喜欢上江怀远了。
很喜欢,很喜欢。
林知夏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晚。
——
江怀远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头发湿了,校服肩膀那一块深了一大片。
雨是在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下的,他跑了一段没全淋湿。
保姆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的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没带。”他换了鞋,随手把书包放到玄关柜子上。
“快去洗个澡,”张阿姨走过来,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别感冒了,汤还在热着,洗完下来喝。”
“嗯。”
江怀远上楼,那一身干衣服下来,头发还是湿的也没吹,就这么搭着。
张阿姨已经把汤盛好了,放在餐桌上。
冬瓜排骨汤,熬了很久。
他坐下来,慢慢喝。
“今天怎么怎么晚?”张阿姨看他在喝汤,随口问了一句。
“遇到点事。”
张阿姨没继续追问,她在他们家做了快5年了,知道这孩子话不多,他不主动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的。
江怀远喝了两口汤,把碗放下。
脑子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个女生站在暗处,手拽着书包带子,明明很紧张,双腿都在发抖,但没有哭也没有喊。
看起来挺胆小的,没想到还挺勇敢。
他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