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争春》王足各儿

2、第 2 章 林

　　林桑活了这么些年，看过许许多多防拐防骗防身的tips，此时此刻，林桑的防备心猛然提升，再加上最近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林桑太过于敏感了，但是林桑知道，要防患于未然。
　　她边向前走边盯着这个男的，以便于如果他做出了什么猥琐的举动，林桑可以扭头就往商场里跑。
　　也许是林桑盯得太过于直接，直接的好像猥琐的那个人是她一样。但其实是林桑觉得，当有一个不怀好意的人看向你时，你大大方方的直视回去，他就会转移视线来掩饰自己的心虚，相当猥琐。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动，夹着烟的手也一直低垂着，一丝烟雾萦绕消散于空中，一点星火也早已被风吹灭。

　　突然，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氛围，“诶哟”。
　　林桑收回视线，看向眼前摔倒在她身边的一团“小东西”，她立即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在分辨出这不是小东西，而是一个小朋友的时候，她就赶紧走到小男孩身边，伸手把小男孩扶了起来，穿的太厚，林桑不好检查。
　　她边拍掉男孩身上的灰，边问：“磕到哪里了么？”
　　小男孩很坚强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姐姐，没事，我穿的厚，没磕着。”
　　她轻轻的揉了揉小男孩的头，毫不吝啬的夸他：“真厉害啊你。”当然林桑并不是因为他叫自己姐姐才夸他的哦。
　　正巧林桑把手塞到羽绒服里时，摸到兜里还剩一颗大白兔奶糖，这可是林桑最爱吃的糖，别人林桑还舍不得给呢，不过看在这个小男孩如此勇敢乖巧的份上，林桑决定把最后的这颗糖奖励给他。
　　林桑正准备掏给他的时候，一个身影冲了过来，一巴掌打到了小男孩的肩膀上，微喘道：“兔崽子，跑那么快，累死我得了。”
　　林桑被这突来的一掌吓呆了，四五秒过后，她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女人应该是小男孩的妈妈。
　　女人满头大汗，手插着腰，对林桑说：“谢谢啊。”
　　林桑眉眼弯弯：“没事没事。”然后把那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了小男孩，“给你吃。”
　　小男孩的一只手还在捂着肩头，另一只手接过糖，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说：“谢谢姐姐！”
　　林桑快30岁了，被小屁孩叫姐姐，还是会忍不住开心，谁不喜欢被别人叫年轻点呢，她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个称呼，“不客气哦。”
　　女人在一旁很热情的对林桑说：“这臭小子，非要跟我比赛，看谁跑得快，结果摔了吧。”边说还边指着小男孩，说完还很鄙夷的看向他。
　　小男孩也很不服气：“哼，也就是我摔了，不然你还追不上我呢。”
　　女人瞪着她的眼睛：“嘿，屁话，老娘追上你分分钟的事。”
　　林桑看着母子一来一回的互呛，心中竟涌出一股暖意和羡慕，这种家庭氛围应该是很多人梦寐以求却求不到的。
　　女人看没什么事了，就拉着小男孩给林桑说了再见，母子两人大手牵小手，在如水的月光下，一大一小往回家的方向走。
　　林桑收回视线，朝四面看了看，没什么人了。经过这么一出，那个男的早已不见了，林桑也没发现什么危险分子，就往家的方向继续走。

　　商场离林桑的家也不太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林桑到家后，就先洗了澡，把身上的寒气洗掉，身子暖暖的，换上了舒适的睡衣，然后坐在了卧室里正对窗户的书桌前，非常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款蛋糕，秉持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她拿出了一根蜡烛，点燃，插在了正中央。

　　为什么今天有理由买呢，因为林桑想要庆祝。
　　庆祝她在三天前收到了年终奖，然后发现她终于攒到了100万，本来当天就想买的，但是她想到，再有三天就可以放年假了，于是她劝自己忍一忍，在彻底完结工作，她可以安心休假的那天再买，那样心情会轻松很多，也庆祝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家里只有她自己，所以屋里只开了小灯，林桑看着眼前火苗抖动，明明就一根蜡烛，但是林桑总觉得家里突然亮了很多很多。
　　她倾身向前，小小的蜡烛散发出的温热烘得脸暖暖的。
　　这么暖，也就不舍得吹了，她拿起配套的勺子，小心翼翼地刮着上面的奶油，把那颗树吃得不见踪影，奶油甜而不腻，林桑觉得是她成年后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正当林桑想切开蛋糕，尝尝里面的流心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了玩闹的声音，按理说，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被窝里呆着了，她有些好奇。
　　她站起来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一片片白色雪花飘落，原来是下雪了啊。
　　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银装，楼下光秃秃的树变得银光闪闪，黑暗的夜晚都被雪衬得有了光亮，是初雪。
　　林桑被这飞旋而下的雪花深深的吸引了，她脱掉睡衣换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个白色大衣，裹上了一条红色围巾，以防冻脚穿了一双厚厚的雪地靴，就走出了家门。

　　林桑漫无目的走在路上，非常享受在还未曾被他人踏足过的皑皑的雪地上留下自己一连串的脚印，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以防止这场大雪不一会就能把她留下的印记覆盖。
　　走着走着，林桑的脚印停在了郑江大桥上，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可能是因为在黑夜里，这座桥是Z市最亮的地方吧，最亮的东西总能吸引人的，尤其是对于置身于黑暗的人来说。

　　往常不管是郑江大桥上的人行道还是桥下江边的栈道，总是有很多人，他们在这里散步、拍照、谈情说爱…今日，可能是因为天气和时间原因，桥上没有人，也没有车。
　　月光和灯光交织缠绕在一起，林桑走到桥中央停了下来，她从围巾里抬起头，看向天空，感受着刺骨的风雪吹到脸上。
　　今晚的月亮真的很圆，这一轮明月使得天空不再黑沉，旁边还有几颗零散明亮的星星在闪烁。
　　一片雪花飘落在她的眼角，没一会就化成了水，她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暖呼呼的左手，用手指把水轻轻抹去，然后情不自禁的对着月亮伸出左手，她纤细的手腕暴露在了刺骨的空气中，林桑不经意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好几片雪花轻轻的落在了她的手上，她握紧左手，感受着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很快就化成了水。她的手心湿湿的、暖暖的，手背却被风吹的很冷，她眨了眨被纯白的雪花覆盖的长长的睫毛，呼出一口气，把手缩回到大衣口袋里，然后盯着漆黑的江面。
　　生命和雪花一样脆弱，一碰就完蛋。

　　过了一会，一阵大风吹过来，吹的她一激灵，她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边打哈欠，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家。
　　她跺了跺有些僵硬的脚转身，猛地看到一个男人，穿着黑色大衣，黑西裤，黑皮鞋，乌黑浓密微卷像是做过造型的头发上盖了层薄雪，他戴着金丝眼镜，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紧致锋利的下颚线，只能看到侧脸，离她几米的距离，一身黑吓得她灵魂出窍，差点叫出了声，幸好她忍住了。
　　她在心里嘀咕，“我在这里站了十几分钟，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然没察觉，我也太迟钝了吧…不对不对，大晚上的，刮风又下雪的，他一个大男人没事在这里干什么，不会是想跳江吧，毕竟郑江大桥的自杀率还挺高的…我c，不会是色狼吧…”
　　结合近期她总是感觉到被人跟踪的异样，林桑立即警戒起来，她后撤一步，靠着围栏，眯着眼睛把这个男人仔仔细细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个男人很高，很帅，很是斯文败类。
　　可能是男人感受到了灼热的目光，他扭过头看向林桑，在月光和灯光的照耀下，她看清楚了，看得清清楚楚。

　　眉毛疏密有度，整体微微向上扬，眉尾曲线的转折恰到好处，感觉很阳光、刚硬；眼睛很好看，窄双，虽然不大，但是瞳孔很大，瞳色很黑，像深潭；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在漫雪纷飞的这一时刻，衬得极具吸引力。
　　她因为这张帅脸还呆住了片刻，也就是片刻，她就皱起了眉毛。林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不知为什么，她竟不自觉地将地铁上、商场边上遇见的那两个人，和此时眼前的这个人联想到了一起，她莫名的觉得他们都是一个人。

　　两人对视着，大雪飘落在两人之间，视线里除了被风吹动的白雪，就只剩彼此。此时此刻，安静得很，除了雪落下的声音和风吹动江面的声音以外，寂静无声。
　　当她看清楚这个男人的眼睛时，心里一颤，她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个人可能还真的是来跳江的。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但是此时林桑只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和绝望，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
　　林桑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因为如果只是她的想象力太丰富呢，那还挺尴尬的。

　　正当林桑想上前一步，试探一下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只见他转回头，抬起一只长腿撑着栏杆，翻过围栏，站到了护栏的外面，林桑立刻上前，但又害怕吓到他，导致他应激猛地跳下去，在离他只剩一步距离的位置便停了下来，朝他伸出一只手，用安抚的语气说，“别，别跳，我——”
　　还没等林桑说完，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就松开了抓住护栏的手，往下倾倒，林桑反应极快，伸出的那只手立刻抓住了他的大衣，但是林桑又恨自己反应太快，这可是个成年高大强壮的男子，由于惯性，再加上雪天路滑，她一下子被重力带着，头朝下坠入江里。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围了林桑，她不会游泳，求生欲让她在江中不停的扑腾，一边扑腾，一边寻找先她一步沉入江中的那个身影。
　　江水涌动，林桑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肺里卷进很多冷水，四肢像是被绑了铅球，很快就没体力了，江底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吸引着她往下坠，越来越黑暗，一点光亮都没有。

　　好冷啊，好想睡觉啊。
　　林桑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慢慢阖上，在将要彻底闭上的那一刻，明明黑的要死一点光都没有的江底，她却能看到一个身影，这个身影越来越近了，同时伴随着一股很浓烈的雪松香紧紧的围绕着她。
　　林桑很想知道这个身影是否是跳江的那个男子，如果是的话，那就好了，这样说明他至少会游泳，可以自救，能活一个是一个。

　　“林桑！——林桑！”

　　都说人死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
　　林桑好似听到有人在很心急很痛苦的叫自己，如果是清醒状态下，林桑一定会很感慨，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这么紧张自己，不希望自己死掉。
　　只是现在，她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了。
　　她睁不开眼了，看不见来年的春天了。

　　一切重回平静，月亮投射在毫无波澜的江面上，雪还在从无边无际的天空中往下落，风还在呼呼的刮着，踩出的脚印被雪覆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转瞬间，桥中央的路灯发出声响，“滋——滋”，伴随着闪烁，然后熄灭。同时，天上的月亮慢慢被血红色浸染，不知道哪来的一束强光，直直射入江里，照在了林桑紧闭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