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音》盛锦

2、第二章【修】 嘴里甜了，

　　不知跑了多久，少年带她来到一座寺庙前。
　　她看着匾额上的名字——惠济寺。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地方？”
　　“你放心，这寺庙地势偏僻，鞑子应该不会来这里，我们先进去吧。”
　　少年带着她轻车熟路地进入寺中供奉弥勒佛的殿宇内。

　　须弥座上，横卧着一尊黄铜弥勒佛，大腹便便，开怀大笑地看着他们。

　　“你在这里等着。”少年转身准备出去。
　　她一把拉住少年的手。
　　少年见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出去拿个东西，马上回来。”
　　她这才松手。

　　过了一会儿，少年果然回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梯子，搭在高高的须弥座上，拉着她爬上须弥座。
　　然后在弥勒佛大肚子下面摸索了一番。
　　咔哒一声，弥勒佛肚皮弹开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原来这弥勒佛肚子暗藏机关，里面是空心的，打开之后，可以藏下一个成年人。

　　少年将她藏在弥勒佛肚中，嘱咐道：“小妹妹，这里很安全，你就藏在这里，不要出声，等那些鞑子们走了后再出来。”
　　说完，转身要走。

　　她连忙抓住少年衣袖，怯怯地问他，“小哥哥，你要去哪里?”

　　少年看出她的恐惧，从怀里摸出一颗饴糖递给她。
　　那颗饴糖外面包着一层薄皮油纸，被他揣在怀里久了，有些化了，油纸上透着湿渍。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饴糖，你感到害怕时就吃下它。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也不会感到害怕。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先乖乖在这里呆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等我办完事情，就马上回来找你，好吗?”

　　她以为他会像刚才一样，很快回来找她，于是轻轻点头。
　　少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离开。

　　弥勒肚子缓缓合上，视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很害怕，下意识攥紧饴糖。

　　等她适应了黑暗之后，发现弥勒肚子上留着一个不显眼的透气孔，从透气孔里能观察到外面的景象。
　　那种被黑暗包裹的恐惧稍稍消散了些。

　　她在黑暗里抱着双膝，不由得想起谢勤，想起阿娘，想起父兄。
　　想着想着，竟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轰隆——
　　头顶一声闷雷惊醒了她。
　　她连忙凑到气孔向外看，只见昏暗的大殿里忽明忽暗，外面雷声夹着闪电滚滚而来。

　　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

　　果然不过片刻，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震耳欲聋。

　　她不禁想，是不是这场惨无人道的杀戮，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降下这瓢泼的泪水。

　　她继续蜷缩在黑暗里，听着雨点敲打着屋顶，昏昏欲睡。

　　“啊——”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有人大喊“救命！”

　　她凑到气孔向外看，可惜气孔太小，视线受限，看不到外面发生什么。

　　“救命啊——啊——杀人啦——快跑——”

　　顷刻间，外面陡然响起许多人奔跑呼救声。
　　她的心脏跟着这些声音砰砰乱跳，下意识想要推开佛腹机关出去看一眼。
　　突然想起小哥哥临走前的嘱咐，最终忍下了。

　　很快，那些声音涌到了她所在的殿宇。

　　透过气孔，她看见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正带着一群衣着各异的男女老少往这殿里来。

　　这间弥勒佛殿位置偏僻，又在寺院最高处，恐怕是寺中最后一个退路。

　　不一时，整个弥勒佛殿里聚满了从寺院里汇集过来的人。
　　这些人应该是寺里行香的贵妇家丁和百姓们。
　　也不知道谁在追杀他们，让他们的脸色一个个白的如同见了鬼似的。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些鞑子的身影。
　　难道……

　　正思忖着，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击。
　　殿内的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天叫娘。

　　几下撞击后，门栓应声而断，抵门的和尚们被巨大的撞击力震倒在地。
　　霍然洞开的殿门外，赫然站着十几个身强力壮，披甲执兵的蒙国蛮兵们。

　　他们见了这一屋子的人，如同饿狼见了野兔，双眼放着凶残的光，哈哈大笑起来。
　　有几个迫不及待的，率先抢进殿内，看见年轻的姑娘就往外拽。

　　“啊啊，娘——”
　　“放开她！你们这些畜生！”
　　“噗嗤——”
　　“啊啊啊……”

　　一时间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念佛声响彻整个殿中。

　　她躲在佛腹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敢再看下去，往后瑟缩进角落里，颤抖着手剥开饴糖纸，拿起饴糖含在嘴里。
　　小哥哥说了，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也不会害怕了。
　　外面叫声歇斯底里，一声声凌迟着她的心脏。
　　她无能为力，只能痛苦地捂住耳朵，闭着眼睛，将头埋在□□。

　　那些被供奉着的神佛，冷眼旁观着这场杀戮，直到鲜血染红他们脚下的蒲团，也没有显现出任何神迹。

　　*

　　“掌令使——”

　　谢休宁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流光璀璨的金丝茜纱帐，耳畔是车轮压着路面的吱嘎吱嘎声。

　　她捏了捏额角，这小寐的功夫，竟又梦见了十二年前的事情。

　　“怎么了？”

　　“阙都快到了。”

　　谢休宁撩起纱帐，向前方看了一眼。

　　百丈之外，两只南归春燕斜斜掠过永定城巍峨箭楼。

　　箭楼之下，那曾悬着父亲头颅的城门，宛如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缓缓攒紧手心。
　　十二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十二年前，她随流民一起逃到南边。后来遇到韶王李霁川，因着他与父亲有旧认出了她，便带她回了岭南。
　　韶王告诉她，谢家是被陷害的，灭她满门的仇人正是当今只手遮天的“朝廷铁三角”——秉笔司太监严烬、东厂厂公谷大永、安西新任督导魏枭。

　　这三个人不仅权势滔天，还深得天子宠爱，以己之力根本无法接近他们，遑论报仇。
　　于是她成了韶王的剑，替他执掌不留行，负责打探他想要的消息。
　　条件便是待他大权在握后，替谢家报仇雪恨。

　　自那之后，她便改名为谢休宁。

　　这次主上收到消息，说是安南王账本有可能在锦衣卫指挥使褚随安手里。
　　安南王账本事关主上大业，是以主上让她想办法潜入到褚随安身边，伺机盗取账本。

　　此人是严烬义子，传闻他武功深不可测，行事歹毒狠辣，无恶不作，乃严烬手中最得意的鹰犬，深受其器重。

　　能成为严烬器重的人，心思定不是一般的缜密。

　　谢休宁正愁没法子接近此人，恰闻褚随安与青州布政使林大人的嫡女婚期将近，她便想方设法冒名顶替了林潮音，成为待嫁定国公的新娘。

　　眼下，她正坐在青州送亲队伍中的七宝琉璃香车里，等待着定国公府前来迎亲。

　　送亲队伍见阙都近在眼前，开始敲锣打鼓，鸣鞭喝道。

　　“青州承宣布政使司，林氏爱女出阁大喜。闲杂人等避让！”

　　七宝琉璃红绸香车被近百人的伞锣鼓号仪仗队簇拥着，缓缓朝着城门口挪动着。

　　然而到了城门处，并未发现定国公府的人前来接亲。

　　送亲队伍面面相觑。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们记错吉时了？”步月纳闷。
　　谢休宁微微眯眼。
　　“先等等看。”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门洞内才传来一阵杂沓马蹄声。

　　队伍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抬首望向门洞。

　　当先一骑青骢马踏蹄而来，身后跟着六名随从。
　　马上坐着一名锦衣少年，纵马穿过幽深门洞，直至队伍前一丈开外才勒住缰绳。

　　那少年约莫弱冠前后，长得贼眉鼠眼，一张酒色脸。
　　听说褚随安二十有五，应当不会这么年轻才对。

　　少年并未下马，抬着下巴看向七宝琉璃香车，神色倨傲，“在下褚贺，定国公府二公子。奉家兄之命，前来迎接嫂嫂，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片刻，还望嫂嫂海涵。”

　　原来是褚随安的弟弟。
　　为何他本人不来接亲？

　　步月转头看谢休宁。
　　谢休宁放帘子。

　　步月心领神会，当即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褚贺，厉声喝道：“岂有此理！褚指挥使呢?他身为新郎官不亲自来接亲也就罢了，竟然派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弟弟来，连吉时也能耽搁。你们定国公府就是这么怠慢我们布政使家的千金吗?”

　　褚贺一怔。

　　他原听闻林家小姐是个体弱多病的主儿，不曾想陪嫁侍女竟如此伶牙俐齿，锋芒逼人，心中暗自纳罕。

　　他略一抱拳，勉强赔笑，“家兄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特意命小弟先迎嫂嫂入城。”

　　步月正要反驳，车内忽然传来两声轻咳，
　　“步月，先进城。”

　　褚贺诧异望向香车。

　　远嫁贵女受此折辱，竟还能如此镇定？
　　他还以为那个娇滴滴的病秧子，会气得悄悄抹泪儿呢。
　　怎地与传言的有些不一样呢？
　　反正人已到阙都，以后还不任由他们拿捏。

　　“嫂嫂，请吧。”

　　褚贺拨转马头在前引路，送亲队伍这才鱼贯进入永定门。

　　一炷香后，队伍行至定国公府门前。

　　礼炮齐鸣，锣鼓喧天，谢休宁在喧扰声中缓步下车，静候新郎前来牵引。

　　忽然，步月悄悄攥紧她的手。

　　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