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晚风》杭温

13、第十三章

　　第二天夏槿和顾洵都下班得准时。

　　晚高峰总是格外拥堵，秋老虎的余热还未散去，夏槿到温舒家已经快六点了，姨夫江畅打着哈欠开了门：“哟，来啦。”

　　“老江，口渴。”

　　“水在厨房，自己去倒。”

　　夏槿来惯了，脱了鞋把包地往沙发上一丢，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解渴，转头瞥了眼搁在餐桌上的菜，这可不是一顿晚餐的量：“这么多菜啊。”

　　“哦，除了你跟顾洵。”江畅说：“还有其他客人。”

　　夏槿一顿，呛了口水，她轻咳着说：“那我跟顾洵在，不太好吧。”

　　“没关系，都是我的学生，年龄和你差不多，留下来吃个饭吧。”江畅在沙发坐下，调了动画频道看起柯南来，一边同夏槿解释道：“本来是我想带我学生来家里吃饭，你小姨知道了后，说把顾洵也喊来好了。”

　　“后来听说你跟顾洵的事，你小姨想了下，说都把顾洵叫来了，那你也一起来，顺带培养培养感情。”

　　“也就是寻常聚餐。”江畅一眼看出夏槿的想法，“你也别太有压力。”

　　能没压力吗。

　　谁会把相亲认识才一周的男朋友带回亲戚家吃饭。

　　夏槿讪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江畅看着电视上的柯南，随口问道：“最近忙吗，听你妈说下个月得去沪市？”

　　“还行，忙完这阵就好了，订货会前的常态。”夏槿往沙发上一靠，门口的密码锁“嘀嗒——”一声按响，温舒一边站在门廊处拖鞋一边说：“老江，阿槿来了吗？”

　　“来了。”江畅从沙发上站起，走到门廊处接过温舒递来的包，温舒走到沙发边，夏槿这才注意到温舒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一个高个子，戴了副黑框眼镜，一个身高矮些，长相端正，看着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

　　“介绍下，你姨夫的学生，陈研和叶成林。”温舒介绍道，继而朝着夏槿扬了扬下巴：“我外甥女夏槿，读设计的，你们聊聊。”

　　几人在沙发上坐下，江畅自觉地去厨房洗菜，高个子的男生率先搭话道——“陈研。”

　　夏槿尴尬地笑笑，随意找了个话题，“你是我江医生的学生？”

　　“嗯。”陈研笑着问：“江主任说你是学服装的？服装工程？”

　　“服装设计。”夏槿不自在地捋了把头发，答道。

　　叶成林：“服装设计？美院吗。”

　　夏槿：“江州纺织。”

　　陈研赞同地点头：“纺大的服装很有名。”

　　说罢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注意到夏槿投来的目光，笑了笑：“我听我同事说的，听说去年服装设计专业排名，纺大的排名排到全国第二了，深藏不漏啊。”

　　夏槿礼貌地勾起嘴角，玩笑道：“这样吗，那我可给母校丢脸了。”

　　一边不经意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和顾洵的聊天界面，平时倒无所谓，但今天顾洵说什么也得快点来。

　　她要早知道还有别人，肯定借着跟顾洵要去约会的理由推拒掉。

　　所幸再次抬起头时，两人话题中心已从她身上转移到最近医院的一个病例，夏槿避开边上两个医生聊天，再次催促顾洵——【你在哪了？】

　　【在楼下。】

　　那边在厨房帮忙洗菜的江畅忽然想起什么，从茶几上拿起一罐茶叶，朝对着电视机上柯南发呆的夏槿晃了下——“前几天同事送的武夷红茶，尝尝？

　　夏槿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接过茶叶一溜烟地走去温舒家的茶室，“我去泡。”

　　温舒家的茶室用木质屏风与客厅隔开，夏槿坐在江畅收藏的那张樟木桌边等水烧开，懒得再回沙发上坐着，拿着手机靠在桌边玩了会儿，余光瞥见屏风外朦胧的身影，以为是温舒，“大红袍，喝不喝？”

　　一声熟悉的“谢谢”传入她的耳中。

　　夏槿一愣，抬眼，对上顾洵浸着笑意的眼睛。

　　总算来了。

　　身边的水壶在这时沸了。

　　夏槿默默地俯身去消毒柜里拿了个玻璃杯出来，又给顾洵泡了一杯。

　　江畅收藏的茶都价格不菲，夏槿每回过来，也不管是什么茶，总要让江畅给自己沏上一壶。

　　今天顾洵在，也总得让顾洵一起尝尝。

　　“我帮你端出去。”顾洵的目光从被她整齐摆在中岛台上的五个玻璃杯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看着夏槿，解释道：“抱歉，今天下班时临时有点突发状况，回来晚了。”

　　“没事。”夏槿给顾洵的端了两杯递给顾洵，下意识地提醒道：“小心烫。”

　　话音方落，夏槿忽觉得不太对劲。

　　从重逢开始，彼此就心照不宣地回到了过去的熟稔。

　　下一秒，夏槿就被溅在手背的热茶烫得嘶了声。

　　不过思绪游离了几秒，手中茶杯中的热茶随着她的动作晃出，半数溅到她的手上。

　　“怎么了？”顾洵皱了下眉，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橱柜上，去抓夏槿的手。

　　夏槿一愣，下意识地躲开了顾洵的触碰，等到瞧见顾洵晦暗的神色，才隐隐察觉到什么不对，她尴尬地笑了下，“没事，是我把茶倒太满了。”

　　说话间，老老实实地把手在顾洵面前晃了晃，“没什么事。”

　　“……”顾洵无奈地笑了下，扯过桌上的纸巾，给夏槿去擦手上的水渍，“你怎么自己忘记了？”

　　夏槿不明白地眨眨眼。

　　“倒茶倒七分满。”顾洵的眼睫轻如鸿羽，在昏黄的灯光下颤了颤，再抬眼时，他藏去了眼中的酸涩，清醒如常，“以前还是你教我的。”

　　夏槿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错愕地别开眼，埋头揉搓着自己手上的沾了水坨成一团的纸巾。

　　再回过神时，顾洵已经端着茶，绕过了那扇屏风。

　　-

　　江畅烧了几个拿手好菜，喊坐在沙发上闲聊的几人来吃饭。

　　夏槿闻言放下手机，走至饭桌旁。

　　温舒家的饭桌是圆桌，夏槿站在桌边，避开了主位，正转过头想眼神示意顾洵坐在一起，眼神一凝，顾洵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拉开了她身侧的位置。

　　夏槿没有推拒，大大方方地就着顾洵拉开的位子坐下来。

　　顾洵坐在了她的右手边，两人低声交谈着，落在大家眼底，便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大概是温舒提过一嘴，陈研和叶成林看见她与顾洵，倒没什么意外的反应。

　　“大家都别拘着啊。”江畅拿起饮料给几人满上，笑着招呼大家，“都点评下我的手艺。”

　　“……”夏槿倒是不拘束，只是看着饭桌上另外三人，叹了口气，动作也随着收敛了些。

　　“想吃什么？”顾洵察觉她的动作，“要我给你夹吗？”

　　一副温柔贴心的模样。

　　“没事。”夏槿轻摇了下头，见陈研和叶成林已经开始夹菜，自己也动了动筷子，目光落在转盘的炒虾上。

　　她喜欢吃海鲜。

　　但懒得剥。

　　在家吃饭向来都是使唤夏临剥的。

　　想到这里，夏槿看了眼那盘爆炒虾，只觉得有些麻烦。

　　剥了还得洗手。

　　她的筷子一偏，夹起了旁边那盘的酱牛肉。

　　夏槿默不作声地填饱肚子，听饭桌上顾洵和江畅温舒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多是医院里的事，夏槿也随意听着，插不上什么话。

　　直到余光不禁意地瞥见，顾洵在说话间径直夹了两只虾，丢在碗里耐心地剥好。

　　她心里有预感，装作没看见，低头喝了口饮料。

　　下一秒，两只剥好的虾就夹到了她的碗里。

　　“……”

　　夏槿哑然，她侧眸看了眼顾洵，眸色之中掠过一丝意外，“谢谢。”

　　她收下了顾洵的好意。

　　顾洵又夹过一只虾，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完，夹到了她的碗中，不动声色地抽过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手。

　　夏槿瞅见坐在对面的温舒笑靥盈盈地别开眼，努力地压下自己快要扬起的嘴角。

　　演技不错啊。

　　选起的心又落了下来。

　　今晚温舒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自己和顾洵身上，就连夏槿昨天花了一晚上去想的那些，温舒可能会问自己的问题，到头来竟是一个都没用上。

　　饭局结束，江畅师徒三人坐在沙发上，从学术聊到论文，最后谈起昨天医院刚转进的一个病例。

　　夏槿听得无趣，借着温舒在厨房洗碗的功夫，端起方才泡好的那杯茶走到阳台看风景，把空间留给客厅里的几个医学生探讨学术问题。

　　“怎么跑这儿来了？”身后冷不伶仃地冒出的人声把正在出神的夏槿吓一跳。

　　洗碗洗这么快？

　　夏槿回头，温舒也照样端着杯茶走到夏槿身边，倚在阳台的玻璃上，她意外地对着温舒眨巴眼。

　　“喊你姨父去洗了。”温舒一眼就看出夏槿想说什么，“客厅留给他们三个聊天。”

　　“最近怎么样？”温舒问。

　　“挺好的。”夏槿看着窗外的风景，目光未动，“下个月要参加沪市时装周。”

　　温舒点点头，她对夏槿的工作能力一向是认可的，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小顾怎么样？”

　　昨天温然问她的问题又被温舒换了个问法提起。

　　“……”夏槿顿了下，其实想说的话也就那些，说多了她也就说烦了，于是她避重就轻地问：“为什么把顾洵介绍给我？”

　　温舒：“大概是因为你妈让我给你物色对象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小顾。”

　　温舒的脸色认真，夏槿知道，这是她深思熟虑过后的考量。

　　“为什么？”

　　“就是感觉他的性格会和你很互补。”温舒语气温和，“他成熟稳重，你有时候比较跳脱。”

　　夏槿：“听着不像是能聊到一起去的。”

　　“也是，但是比起其他朋友或者是同事家的孩子，顾洵再怎么样也是我带了六年的学生，算是知根知底。”温舒笑了，“其实你妈很怕你会带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回家。”

　　夏槿啊了一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身边到底有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问：“比如？”

　　“南谦然我就不提了，你们公司一直用的那个男模特，叫什么？张一珩？”温舒回忆着。

　　夏槿一时觉得头在发昏，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解释道：“我跟他们只是工作关系。”

　　“你妈怕你们以后日久生情。”

　　“……”夏槿一时有些烦躁，她轻笑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缓些，“我妈为什么觉得自己选的就是好的呢？顾洵难道之前没有就感情生活呢？没谈过几个女朋友？”

　　话一说出口，夏槿就后悔自己的冲动，她怕温舒以为自己在意顾洵，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真去打听顾洵的情史，最后把自己打听了出来。

　　“这些年基本都在学校和医院，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那几天回家。”温舒说：“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

　　夏槿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嘴：“这么忙吗？”

　　“但本科期间，我就不知道了。”温舒说。

　　“从我带他以来，他的时间都花在论文，比赛，科研还有医院里。”温舒的声音很轻，但夏槿能听出她的骄傲，“他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

　　“不过——”温舒目光一转，认真地看她，“你应该不喜欢小顾吧？”

　　夏槿一噎，眼睫颤了颤，心想温舒的观察力还挺敏捷，她喉头咽了下，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他的眼神，不是喜欢一个男生的眼神。”温舒的语气听上去是猜测，可已经近乎笃定，“你看他的眼神很淡漠。”

　　“像是看透了一个人的淡然。”温舒说：“但小顾不一样。”

　　“哪不一样？”

　　夏槿不知道自己哪里露馅了。

　　“他看上去对你很上心。”

　　“……”夏槿勾唇笑了，笑得有些无奈，“这样吗？”

　　那看来顾洵的演技是比她好。

　　竟连一贯眼神毒辣的温舒都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