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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无梦者的梦境 ...

  •   简易石盆中堆叠着已经烧至红透的燃石,虽然升温效果比不上现代化设备但相对室外接近冰点的寒冷,室内温度保持的还算适宜。
      罗泽希尔斜靠在床边的立柱旁,双手交叠环胸手指玩/弄着垂在身前的发辫尾稍。他已经换下穿了一整晚的那套服装,随便套了件红色短褂。平日里总是略微上扬的嘴角现下却抿成一道冷漠的线条,墨绿色瞳孔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赛那沙坐在床沿,素色长袍只在腰间束着条滚金腰带,此外再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他沉默的看着医生给流冰清理包扎伤口,茶晶色瞳孔中找不到一丝平日的光亮。他固执的握着流冰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即使明知这样会稍稍阻碍医生包扎时的手法也不愿意松开。
      流冰安静的坐在床上任由医生帮她处理伤口,低垂着脑袋再次把脸藏到额发后面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她的肩伤虽然没有伤及筋骨和大血管,但是由于创口窄且深,医生必须先稍微扩大切入口以便顺利剔除创口内部坏死的肌肉组织,之后才能附上止血药剂进而包扎。
      这样的治疗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男人疼到龇牙骂人,可流冰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没有痛感的娃娃。
      闪神间,赛那沙看见流冰裸/露的后颈靠左边皮肤下,似乎有一些蓝色的光斑样纹路随着呼吸起伏般若隐若现,可当他凝神再想仔细看时那些光点又消失不见了。
      “行了,你先下去吧。”
      摈退了医生,赛那沙动作轻柔的替流冰穿上外衣,大量失血使流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且即使他们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房间的温度也被炙热的燃石提升不少,可是流冰摸上去体温依然低的不可思议。就像从进屋开始就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小手一样,赛那沙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随着掌心不断传递过去,可那只手却依然很冷。
      “你做了什么。”
      罗泽希尔静默良久后没头没脑冒出半句意义不明的话语。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流冰,安静乖巧却看不到一点生气,他宁愿面对那个一点小破皮就急吼鬼叫的丫头。
      甩手将发辫抛回脑后,罗泽希尔走到床边蹲/下仰起脸,捧住流冰的脸庞半强迫地拉近彼此距离与之对视,直到清楚看清黑瞳中自己的倒影,才补完刚才那半句,
      “你做了什么,我都没差。”
      他是不知道这一晚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是瞎子。他看到现场再明显不过的打斗痕迹;他看到流冰鲜血淋漓的伤口,而那些伤却明显不是那头畜生造成的;他看到离开兽场经过那块红水晶时流冰剧烈的颤抖。
      他以为那是块普通的水晶,却看到流冰前脚刚跨过门槛,下一刻晶状体便由中心点向外迅速龟裂瞬间化作一小堆齑粉,正巧走过的罗泽希尔迎面闻到空气中拂过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虽然以罗泽希尔的认知尚不足以联想全始末,但对于做出判断已然足够。
      黑瞳骤然紧缩,复杂情绪潮/涌/上苍白的脸颊又顷刻消退,失去血色的薄唇只在紧抿的唇线间隐约透出一丝丹红。
      那一瞬间罗泽希尔觉得流冰哭了,可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泪光。
      将罗泽希尔捧住自己脸庞的手掌举到眼前,流冰轻轻抽出被赛那沙握了很久的右手,一枚红色圆石掉落掌心,温润的表面割裂出一道破碎的细纹。
      迎着对方不解的眼神,流冰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不可控制的怪异颤音:
      “瓦莱乔。他之前被派去做海之月在驿馆的守卫,之后留在兽场负责饲养猎豹。除了他之外,还有谁同时划归入亚述士兵阵营的,就是你要找的人了。”
      听完并且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时,罗泽希尔几乎不想掩饰脸上的惊讶,他深深看着掌心里那枚圆石上多出的裂纹,再次试着想象昨晚发生了什么。
      除了他之外……吗……
      有光从那双野性的绿眸中闪过,纷繁的思绪最终被一扫而净,他果然还是不太适合思考太麻烦的事情。
      罗泽希尔复又仰头和流冰对视,略带痞气的弧度再次飞扬上嘴角,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流冰黑亮的头发,眼底宠溺一闪即逝。起身收好挂坠对赛那沙扔下一句“看好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木门发出一声轻微“嗑哒”后闭阖,房间里只剩下流冰和赛那沙。
      接近中午,阳光终于找到合适的角度将光线洒进室内,澄澈的光线中可以清楚看到燃石上方的空气呈现蒸腾状扭曲。
      流冰揉了揉眼睛,大量失血以及不预期的力量过度释放,耗损掉的精神力远非常人可以承受,她开始感觉到肩上的疼痛正渐渐变得难以忍受。
      稍稍流转视线,她看到赛那沙半张脸正好隐藏在阳光达不到的死角里,从鼻翼到耳廓原本柔软的线条却被阴影勾勒出冷硬的质感。
      他生气了。
      虽然赛那沙只是安静的坐着,虽然他刚才摈退医生的言行依旧保有恰到好处的礼仪,但流冰就是知道他生气了。记忆中她好像总是在惹他生气,总是制造一堆麻烦最后要他来帮她收拾,只是这一次……
      “呐——”
      流冰还没想好说些什么,只习惯性开口吐了个音节,却突然被赛那沙毫无预兆一把拉进怀里。
      赛那沙将下颚抵在流冰头顶,收拢双臂把她整个包裹在身前。他那么用力,拥抱紧得几乎榨/干了流冰肺里的空气,可是却依然有种怀里的人随时会消失的恐慌。
      “我该拿你怎么办?”
      脸颊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丝,鼻息间全是干净的柠檬草香,这个没有一刻消停的女孩,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罗泽希尔可以潇洒的说“你做什么,我都没差”,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可以无差别接收流冰的任何出格言行。
      罗泽希尔性格中的桀骜和过去的经历使他更习惯于放手足够空间给对方驰骋,反正大不了他跟着最后解决掉麻烦就行了。
      可是赛那沙做不到。当他看到流冰一次次受伤,当他看到流冰失控的模样——兽斗时那个六亲不认的样子的确是失控了吧——他越来越无法坦然。他想把她置于身后,想让她待在自己随时能看到的地方,他不想每次都要等到她伤痕累累才后知后觉赶到,赛那沙甚至不敢去想万一他没有及时找到她怎么办!
      “拜托,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

      流冰是在去找晓月的路上遇到珞戈的。这个留着一条乌龟辫的金发小正太不知为什么似乎对只见过几次面外加给他唱了一首不着调奇怪歌曲的流冰印象颇深,大老远看见她就晃荡着两条小短腿一路冲进流冰怀中……呃,鉴于身高差距,应该说直接冲进膝盖中更合适。
      拗不过小孩子黏人功力,流冰和珞戈两人……呃,应该是三人——珞戈身边还跟着一个尽职的女官。
      对这个有着一头深棕色及肩长发长相清秀的女人,流冰的印象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不为其他光是这个女人每次跟在珞戈后面,看到流冰都是一副好像见鬼样的惊恐表情,就让流冰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什么时候得罪了人家而不自知,还是自己的面相对不起社会到了已经让人惊恐的程度。
      虽然流冰心里不痛快,可是人家恪尽职守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小主子,摆明不会随便离开的态度也着实让流冰拉不下脸赶人。于是流冰最后只能顶着一脸万分勉强的尴尬笑容,带着两个拖油瓶一起站在了“海之月”别馆门前。
      当流冰推开别馆大门时才发现今天来的还真是时候,“海之月”众人这会儿正在舞团团长晓月先生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排舞演练。
      一阵悠扬的乐声从某位琴师手中传来,她拿着一把流冰从来没有见过的弦琴。如丝却比丝更浑厚,若鼓却比鼓更轻灵的乐音从指尖缓缓泻出,悠扬静谧中伴随着丝丝缕缕空灵圣洁之感。
      当乐声转合到某一个节点时,一道清冷却不失温和的好听嗓音恰到好处滑入乐音当中,在轻柔乐音的铺垫下晓月娓娓启唇:
      「皓洁明月下的涌泉流动
      传述着最古老的幻想
      知晓火焰心志力量的
      唯独火焰本身
      无梦者的梦境是何景象
      唯有龙知道——」
      吟诵的声音渐渐趋于消散时,一头橘色红发的海瑟西娅长裙曳地从角落翩然入画,虽然她此刻脂粉未施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只是很普通的舞裙,可是她柔软身姿一颦一笑,流冰却有种惊为天人的恍惚。
      随着海瑟西娅的领舞,更多身姿婀娜的舞娘们渐渐加入进来,一段流淌于久远之前的众神传说便在这翩跹舞蹈间缓缓铺展。
      那是众神尚未远去之时,于众神花园中有一位龙族之王,她高贵美丽并且拥有强大的力量。这是一位非常年轻的龙王,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充满探寻的好奇,在众神花园中安逸了七千年后,年轻龙王来到了人间。
      在这片尚且算得上开化的土地,龙王见到了外表和她非常相似可是却弱小太多的人类。这些人类无法在一日间往返相隔万里的城邦,必须靠摄取食物维持身体的正常运作,甚至从他们身上流淌过的时间轨迹都快得稍纵即逝。
      龙王漫无目的在人间流连,某一日在一座新建不久的城邦内,忽见路边一位妇人抱着一具已然僵硬的尸体大声哭诉亲儿早夭。龙王听闻那悲恸哭声顿生恻隐,便顺手截取那亲儿尚未消散的最后一缕魂气,熔合自身龙焰捏塑成一个梦境送给了那位妇人。
      在梦中妇人弥补了来不及养育亲儿的痛苦,并且在亲儿的陪伴下走完一生。待到翌日梦醒,妇人已然年华老去竟是彷如一夜间度完半世人生。
      龙王身为不梦一族由其捏塑的梦境自然非普通做梦,人类的灵魂不足以承载蕴含龙焰的强大织梦,因此往往梦醒之后灵魂便已耗损非常,可尽管代价如此自那之后每日却都有很多人祈求龙王一梦。
      对这位年轻且强大的龙王来说,她尚不能理解自己编织的梦境对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最初仅仅只是一时情/动下的产物。而她借由加诸在梦境中的龙焰体会到做梦人梦醒时的感激动容,这些如阳光般温暖的能量同样是龙王本身构建其灵魂的馈赠,因此在最初龙王几乎也是怀着感恩的心情为那些祈求者编织梦境,直到她迎来一位穷困潦倒的男人。
      男人的请求很简单,他原是某位城主家的奴隶,一生被人奴役不得自由,后在劳作中不甚跌断了腿骨落下残疾。城主嫌他再不能干活就把他赶出去任其自生自灭。他实在恨城主翻脸无情,一怒之下祈求龙王送他一个梦,梦里不要其他只需把城主一家杀了泄愤。
      年轻龙王自离开众神花园后见过太多生命流逝,人类走完一生的时间对她来说兴许只是一个昼夜交替那么短暂。因此还未领悟生命贵重的龙王,便把这个男人的请求和之前所有那些请求摆做一堆,用最短的时间编织完梦境送给了对方。
      梦中男人如愿用极尽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城主一家五口。虽然梦境本身非常简单甚至单调得只有鲜红一片的背景色,但却瞬间烧光了男人的灵魂。第二日清晨,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大笑便在下一秒化作一堆腐骨。
      而龙王却在这个梦境结束后体会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灵魂撞击,那种因由愤恨怨毒糅合的意念,在龙王心中留下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消除的印记。
      龙王对这种感觉产生了好奇,因为想要再次感受那种刺/激的冲/撞,于是便从心底抽出一丝借由那股意念滋生的黑暗因子,将之融进梦中送给其他人。
      起初纯粹只是好玩,可是随着回馈的能量越来越激烈,龙王渐渐开始沉迷于不断体会这种黑暗的情绪,而那些做梦的人全因梦境本身太过强大的烧灼力度,于天明时分化作白骨。
      渐渐的普通民众再也不愿为了一夜空梦付出一辈子的代价,开始回避不再出现。相反那些走投无路或者豁出一切的人,依然如追逐灯火的飞蛾般甘愿献出自己的灵魂。而龙王也在日复一日自己编织的各种黑暗噩梦中迷失了本性。
      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光,直到某日清晨迎着初生的朝阳,这位早就褪去青涩的龙王恍然间想起那似乎离开了太久的众神花园时,才赫然发现众神早已离去,自己已然被遗弃在了这久远的时光缝隙中。
      直到这一刻龙王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她决定回归众神花园。然而逗留人间的这段时光中这位龙族之王俨然已经成为了灵魂的收割者,她已经习惯并且享受攫取灵魂灰烬时的刹那快/感。因此她取下自己的一只眼睛留在人间,并将织梦之力封入其中,在她永远消失前最后吟出一段带有誓言之力的允诺刻印:
      「我的双足踏遍北边冰雪
      我的心志即将回归众神
      无梦者的梦境为谁开启
      唯得吾瞳——」
      乐声终于进入终章前最后的高/潮,俨然化身龙王的海瑟西娅仅以足尖点地顺时针开始旋转。长长的舞裙随着旋转翩然而起,并且在逐渐加快的旋转中铺展到最大。
      当最后一个音符敲下时,前一刻几乎旋转得看不清身形的海瑟西娅却瞬间静止跪坐于地,合着休止符完美无差的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
      片刻沉寂,琴弦仍在微微颤动,尚有未消的余音以看不见的幅度向外扩散。就在众人依旧沉浸在故事的结尾还来不及回神之时,晓月温润的嗓音轻柔的传入耳畔:
      “那只被不梦龙王留在人间的眼睛,便是传说中能操控人心的龙之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无梦者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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