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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海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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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在人们的思想观念中,只要说到“戏子”这两个字,总是不免联想到一幅幅或莺歌燕舞,或红唇美肤,及至活色生香的画面。
接着由此及彼,便自然而然衍生出了诸如“轻佻”,“妖娆”,甚至“糜烂”等不堪入耳的词语。
于是乎身为一名“戏子”,就渐渐变成了一个低人一等,甚至于更加鄙下,为人所不齿的称谓,而这在古代尤其如此。
在古代人的观念里,好人家的孩子哪怕再苦再穷,家里如何的揭不开锅潦倒破败,也绝不会去做那博人一笑,人尽可欺的“戏子”。
而对那些长袖善舞,琴瑟合鸾的伶人来说,任凭如何的衣食无忧,如何的锦衣玉食,就算多么洁身自好,多么知晓分寸拿捏得当,“戏子”终究是“戏子”。
终究不过是有钱人消遣娱乐,打发无聊时光的工具;终究是自诩清高的文人笔下,随兴所至今天夸赞明天唾弃的一词一句而已。
因此,当一个游历四方随遇而安,到什么地方落脚,就表演到什么地方,全是由各类戏子和名伶组成的舞团来到一个国家,却竟然劳师动众到需要这个国家的王室特别派一队人马进行护卫。
试问能够得到如此不同一般的礼遇,那需要其本身拥有怎样广泛的知名度,和多么良好无暇的声誉才能达到。
比如海之月。
在那天之前,对“海之月舞团”,孤陋寡闻如我连听都没听过,如果不是因为它的名字恰巧出现在一些对我而言意义特殊的人的口中,或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舞团,更不会有之后的种种交集。
时间倒回到那一天,倒回到那间挤满了人的旅馆房间,倒回到立于我掌心的那个小小物体上。
赛那沙经过短暂回忆和思索,从他骤变的表情上我可以猜出,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我手中的那枚红色小圆石的出处,也明白了这背后代表的意义。
“你找到他们了?”
他看着我,声音居然有一丝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颤抖,好看的琥珀色瞳孔以极快的速度收缩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中透着惊讶,透着不确定,和更多的……担忧?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有几个人,我连那些人的脸都没看清楚,等我踉踉跄跄追上去的时候,那些人早就没影了,我甚至……我甚至都不确定这颗石头,是不是从那些人身上掉下来的。
思及此,我才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确定……
望着那片熟悉的茶晶,我哑然。
“谁?找到谁了?”
沙鲁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赛那沙,然后终于不耐烦的大声叫道,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能不能说点我们听得懂的?”
“沙鲁卡!”
这一次大声的呵斥来自一直没有说话的罗泽希尔,我被惊了一下,稍稍移开了分毫眼光。
罗泽希尔的脸上,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招牌式表情,就好像刚才吓死人的一声喝斥压根就不是从他嘴巴里发出来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看到了我注视的目光,罗泽希尔挑高一边的嘴角,露出了又一个罗泽希尔式的邪气笑容,指了指悬挂在赛那沙手上的那枚挂饰,不紧不慢的说道:
“分享一下,不介意吧?”
“我……”
“我来说吧。”
不等我说什么,赛那沙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他抬起一只手掌按在我肩头,扫视了一下围在周遭的众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罗泽希尔的脸上,平静的说道,
“我们一直要找的人,我想,流冰遇到了。”
说完这句稍显模凌两可的话语之后,赛那沙并没有接着补充完整,而是停了下来,细细观察众人的反应,似乎在给他们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我们一直在找……”
罗泽希尔还没有将整句话重复完全,就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充斥着意外的眼光针尖一样的钉在了我身上,
“流冰?!你是说?……”
很快,其他人也纷纷从这句话中提炼出了正确的讯息,于是乎我再次成了众矢之的,大家全都凑到了我面前,
“流冰,你真的遇到那些人了?”
“他们在哪里?”
“你在什么地方遇到他们的?”
“你和他们起冲突了吗?”
“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一个一个的问题没有间隙的向我砸来,如果这些都是箭矢的话,我恐怕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最搞笑的是,休啬尔居然也一脸被雷劈到的神情,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流冰,我一直在你旁边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们的?”
“什么?!休啬尔你也在?”
“开什么玩笑?!那个时候不是你跑回来求救的吗?”
“而你居然没有认出伤你的人?”
“不……不是啦!”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石激起千层浪?呵呵,没错,这就是此刻休啬尔的真实写照。被大家七嘴八舌一说道,休啬尔顿时急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忙不迭慌乱地解释道,
“那个……那个时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我根本来不及看清那些人的样子,就已经被砍伤了,后来在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把我推到了马上,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我就立刻冲了回来,所以……所以……对不起……”
“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休啬尔毕竟年纪还小,说着说着似乎觉得心中有愧,连声音都哽咽了,见状,罗泽希尔立刻上前替休啬尔打了圆场。
看着休啬尔微红的鼻头,和脸上还未褪去的内疚,我反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
“休啬尔,你不要这样啦,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干吗道歉,而且……”
我转向众人,重重的叹了口气,我是不是把事情便复杂了?唉,
“而且我连百分之一的确定性都没有,所以拜托你们不要反应这么大行不行?事情其实就是……”
接着我便将之前街头发生的情况,以及手中挂坠的由来一五一十的都说给了他们听。
“就这样?”
“就这样。”
谁可以借我把铲子?
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刻在地上刨个洞,如果不幸把旅馆地板刨穿的话,正好让我直接掉一楼得了。
“这……这不等于零?!”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吧……”
“不是吗?没有名字,不知道他们落脚的地方,甚至,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们还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一无所获。”
“抱歉……”
这下需要道歉的人变成了我,这次真的太鲁莽了,就像他们说的,什么线索都没有,什么基本情况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实在不该表现出如此过激的反应,最不该的,是害得大家跟着莫名其妙空欢喜一场。
想到这里,我更加无地自容了。
就在我心里正不停骂自己猪头的时候,冷不防地自己的头发被一只大手很用力的揉皱了,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声线越过我的耳畔,在头顶响起:
“其实……或许也不是那么糟。”
赛那沙语焉不详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好看的琥珀色瞳孔中,闪烁着只有在他认真思索某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光芒,透着睿智同时又无比精细的夺目光芒。
稍稍顿了一下,赛那沙的视线从我的脸上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却分明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分毫,接着他继续说出了下半句台词,
“至少我们还有一个关键词——‘海之月’。”
“海之月?”
“海之月?”
“什么意思?”
“嗳,赛那沙,我说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老子粗人一个,脑子没你这么好使,听不懂。”
终于被赛那沙一次又一次好像猜灯谜一样没完没了的言语给磨光了耐性,沙鲁卡的超大嗓门很不客气地表达了他的不满。
尤其是最后“听不懂”那三个字,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成分,相反,掷地有声无比清晰的吐字发音,更彰显了理直气壮的架势。
“马弗泺。”
每次沙鲁卡说完话之后,不管多拥挤的房间都还是能够毫不费力的产生回音,所谓余音缭绕大概也不过就是这种效果。
沙鲁卡那超大的嗓门常常让站在他身边的人忍不住皱眉,如果那个人碰巧是我的话,那就对不起了,我会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先一步捂住耳朵,我才不管这样会不会伤到他的自尊,因为相比起来我更不想自己耳鸣造成听力障碍。
况且自尊心受伤这件事嘛……
我实在很怀疑这在神经比电线杆还粗的沙鲁卡身上,是不是有发生的可能性,呵呵……
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那打雷似的嗓门,加之本身的健壮身形,这些都使得旁人很难忽视沙鲁卡的存在。
呃……
修正一下下,这个“旁人”并不是所有人,至少不包括那个比沙鲁卡更嚣张的家伙。
直接将沙鲁卡的不满当成空气忽略掉,这次说话的人换成了罗泽希尔,
“马弗泺,这个‘海之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错,就是罗泽希尔,通常也只有罗泽希尔这个老大,才能够毫不费力的就让沙鲁卡服服帖帖自动消音。
“啊?哦,是这样的,老大。”
没有任何征兆就被点名到姓,马弗泺一时间有点期期艾艾,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始了正经的叙述,
“‘海之月’是最近才突然声名鹊起的一个舞团,据说他们本身的规模并不大,整个舞团上上下下总共加起来,大概也就十几二十号人,而且大多都是女人。
这个舞团最初是怎么形成的就不得而知了,最为人们所熟知的是他们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做短暂的停留,或者几天,或者几周,但不会超过一个月。
搭上几个简易的帐篷,划地为舞台,给居住在当地的人们献上各种表演,以此来换取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或者食物以及少量的钱财等等。
对所表演的地方和看他们表演的人,他们从不会挑挑拣拣。这一点和其他一些专门去大城镇,只表演给有钱人看的流浪艺人是大大的不同,而这或许也是‘海之月’更受到平民喜欢的原因之一。
据说他们虽然没有华丽的布置,使用的器乐也并不金贵,但是每每他们的演出都精彩异常,给人们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只要是看过他们表演的人无不交口称赞。
就这样口口相传,再加上他们游历的地方越来越多,短短几个月内‘海之月’舞团就已经颇负盛名了。”
名唤马弗泺的男人,将他收集到的关于“海之月”舞团的讯息,尽可能详细的讲解给我们知晓,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发展到最近,已经不再局限于寻常百姓了,有时候一些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们都会指名道姓专程邀请‘海之月’舞团,在一些特别重要的场合,诸如祭祀庆典等时候进行演出。这样不仅可以使民众欣赏到不同以往的精彩表演,同时还能在无形中展现自己别样的手腕。
不说其他单这一次‘海之月’会到阿淑尔来,听说就是受到了亚述第五王子的点名邀请,目的是为了给4天以后安妲•夏鲁拉德公主庆生。”
滔滔不绝的解说完毕之后,马弗泺反而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说的这一大堆关于“海之月”的内容,有什么意义,
“我不明白,这跟我们要找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
赛那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明所以的迷离笑容,似有若无间透着点点精细的锋芒。
“有关系吗?‘海之月’在阿淑尔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那几个人要是不知道才有鬼咧。”
提到那几个人的时候,马弗泺非常明显的皱了皱眉,一脸厌恶的表情,
“光凭这点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依我看我们应该立刻分头出去找,既然知道他们就在城里,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我就不信揪不出他们。”
马弗泺的提议立刻就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大家一致赞同出去搜寻,大有不把阿淑尔翻过来不罢休的气势。
然而在这阵嘈杂的七嘴八舌过去之后,作为首领的罗泽希尔并没有第一时间相应大家,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站在他对面,同样沉默不语的赛那沙身上:
“你认为呢?”
“你们不觉得刚才流冰说的那几个人的对话,很奇怪吗?”
并没有直接回答罗泽希尔的问题,赛那沙修长的食指习惯性的敲打着自己的鼻梁,这是他在思考问题进而整理头绪时的另一个小动作,
“如果海之月舞团这次是受到亚述王子的指名邀请才专程来到阿淑尔,而且目的还是为了给安妲公主庆生的话,那么这次的表演,我想就不可能是一般平民百姓能够看到的了。
而就我以往的经验来说,但凡受到了王室的特别邀请,那么不管是出于什么方面的考量,对受邀对象采取适当的保护措施是最基本的。
更何况这次的邀请还是来自王子殿下本人,如果有什么差池或者意外发生的话,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担待得起的。
因此我相信这次的‘海之月’,不要说什么席地而舞了,恐怕一般人连看上一眼都难如登天,可是……”
“可是从那几个人的对话中却明显可以听出来,他们不仅能够见到里面的人,搞不好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直接将赛那沙的话接过去,聪明如罗泽希尔立刻就猜到了赛那沙脑海中得出的结论,
“那几个人一定就在这次被派去保护‘海之月’的人中间。”
“蛤?等,等一下……”
听完他们头头是道的分析,似乎没一点都无懈可击,再看看罗泽希尔和赛那沙两人脸上那种“没错,就是这样”的自信表情,一直没有说话的我,却忽然想起了恩撒沙漠时这两个人有志一同得出的另一个结论,
“可是我记得那个时候,在恩撒那会儿,你们不是一致认为,那些人是追随逃亡巴比伦的黑太子而去的米坦尼士兵吗?记得吗,怎么这会儿又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被派去保护一个歌舞团了?这里已经是巴比伦了吗?还是这个亚述……是米坦尼的别称?”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因为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越说越扯了。
“你还不明白吗,流冰?这里当然不是巴比伦,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去巴比伦了,因为……”
罗泽希尔看着我,显然丝毫没有在意我刚才说了些什么,墨绿的瞳孔中竟然闪现出了一丝笑意,那样清晰的笑意却让我不自觉浑身战栗,因为那丝笑意是那么陌生,陌生得仿佛透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眼光并没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我直接和另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交织在了一起。
我几乎已经有些机械化地转动了自己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双同样闪烁着光芒的眼瞳,瑰丽的茶晶色光芒中透出的,却是仿佛嗅到猎物即将展开狩猎的恣意。
然后茶晶色眼瞳的主人,以不紧不慢的语调道出了答案:
“因为——黑太子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