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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迟来的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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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的房屋大多数都是用泥砖砌成的,所谓的窗子也只是在房间的某一面墙上,留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而已,没有窗帘当然更不可能有什么玻璃。
我不想讨论这样简单到可以说是简陋的房子,就建筑学上来说究竟有多大的牢固性,只是当我身处在这个空间里的时候却会觉得温暖,一种被释然与简朴交织后如细网般的温暖。
而且也因为这样,晚上的时候反而能够真正的眺望到远处的苍穹与闪烁的繁星,真实如切面完美的钻石般的银白光点,完全不是那种人造的霓虹,虽然耀眼无比却毕竟只是伪饰,晃眼得让人忍不住头晕。
在这样一个久远的年代中,合着拂面而来的夜风,感受到的只有最原始的自然。
那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所从来都感受不到的。
然而,虽然今天晚上也有很漂亮的夜色,可是双膝跪在石椅上,下巴枕着手背趴在窗台边的我,游离的视线只是有意无意地瞟着东边的高地。
黑暗的夜色中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极目远眺也只能勉强看到在那块突出地表的高地上隐匿着的,是一大块更深更浓的阴影,而这个看上去有些阴郁的阴影应该就是市长府了。
罗泽希尔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或许已经潜进去了,他应该不会笨到引起骚乱吧……
“放心吧。罗泽希尔他不会有事的。”
正想着,安静的夜色中,身后忽然响起了赛那沙的声音,纯净的一如这席沁凉安谧的美好夜色。
“以他的身手,就算没办法带一个人出来,他自己也一定可以安全脱身的。”
“那可不行!”
我倏地转过身,
“他要是不能带医生回来的话,就算是拖我也要把他重新扔回水里去。”
或者我还可以利用泉眼中的水将他直接冲回市长府,然后以喷泉的形式让他来个一飞冲天的精彩亮相。
啊,对了,顺便还能让他免费享受一下只有在现代游乐园里才有的,那种我每次都一定要玩个好几次的,名字叫做急流勇进的游戏。
这样的话他还要感谢我呢,让他这个古人很荣幸的成为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能够率先体会到了现代化的乐趣。
真是个好主意!要是他真的一个人回来的话,我就这么干。
“噗嗤——”
赛那沙忽然的笑声打断了我胡乱飘远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赛那沙轻咳了一声补充道,
“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可爱。”
面前男子俊美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刚才那个来不及收起的好看的弧度,不同于记忆中熟悉的那些温柔如阳光般的浅笑,眼前的这个笑容,优雅上扬的嘴角边跳脱着一丝狡黠,恍然间让人错觉的以为这才是他的本性。
如果不是因为高烧使得他的脸颊带着病态的苍白,我甚至可以发誓赛那沙的这个笑容绝对会使所有见到的女人为之疯狂。
“可…爱……”
略微有些艰难的移开停驻在那个笑容上的自己的视线,恢复正常运转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赛那沙刚才说的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然后,我觉得自己的脸好像一下子热了起来,
“呃……你是不是其实想说的,是野蛮?……”
很不自然的挠了挠后脑勺,感觉抬起的手臂有些僵硬和迟钝。
可…爱……
赛那沙……大概只是有点词不达意吧。
“不会……咳咳……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咳咳……”
赛那沙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开始轻轻咳嗽了起来,同时他用肘部撑在床沿上试图从床上坐起身。
“哎,你还在发烧,还是快躺下啦。”
意识到赛那沙要做什么,我便立刻将刚才的尴尬与不自然忘到了一边。
很明显这个原本应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待医生治疗的男人似乎不是一个乖乖听话的病人,这让不是医生的我有点伤脑筋。
“不要,我想坐起来,一直躺着很不舒服。”
“那我帮你。”
拗不过他,我轻巧地跳下跪着的石椅,刚想走过去,不想却被赛那沙出声阻止:
“你不要过来,就站在那里。你……最好不要靠我太近。”
最后一句话,赛那沙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与淡得不着边际的默然。
“好了,你就不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了。你现在是病人耶!”
自动将他的最后一句话删除进回收站后直接清空,一个跨步走到床边顺势将赛那沙扶了起来,将柔软的枕头垫在他的身后,接着拉过被褥裹住了赛那沙略显单薄的身体。
我不是医生,这里又没有快速有效的退烧药,但是我记得以前自己感冒发烧的时候,妈妈都会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说是这样要是能晤出一身汗的话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而且究竟效果如何我也早就不记得了,但是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了,至少不能再让他受凉了。
“不再多休息一下了吗?今天来来回回赶了一天的路,而且你又在发烧。”
看着赛那沙未见恢复的苍白病容,我没有办法不担心,刚才扶他坐起来的时候从他的手臂上传来的依旧是不正常的偏高的体温。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他的不适。
赛那沙,他一直在竭力的表现出自己的无碍,所以我根本无从知晓他现在身体上真正的状况。
我不知道他的高烧究竟会持续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这样的发烧会持续多久,更加不知道如果真是七日热的话,在高烧过后又会有怎样的症状出现,这所有的一切未知的迷题,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我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不用了。就算躺着也睡不着,还不如这样坐起来。”
赛那沙摇了摇头,不自觉地皱了皱那英挺的剑眉之后,顺势将身体更深的陷进身后的靠枕里,抬眼看了看窗外,轻轻地说道,
“再说今天晚上的夜空这么美,躺着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那岂不是太浪费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也下意识的看向了我刚才趴着的那个窗口。
四四方方的窗口外是无限延伸的空间,漆黑的夜色就好像不小心泼洒在雪白色宣纸上的浓墨,还来不及被水化开就一股脑的倾倒在了这一方天际,深黑浓重却并不粘腻。
这样的夜色,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夜色,即便没有完满的圆月,即便缺失银亮的星光,也丝毫不会觉得遗憾。
在这样一个即便多么浮躁的心灵都能够一并安抚净化的夜晚,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我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翻滚。
无疑,赛那沙刚才的话只是想要安抚我的担忧,虽然这的确是一个美丽得值得好好欣赏的夜晚,然而……
然而刚才扶他坐起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忽略,赛那沙在坐稳之后,闭了闭眼微微的喘了口气,虽然这只是一个微小到无关痛痒的细节,但是……
难道说,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丝毫不用消耗卡路里的动作,竟然都让他觉得费力吗?
什么时候,赛那沙他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虚弱了?……
这个温柔的男人,为什么就算在自己这么辛苦的情况下,还是会先考虑到他人的感受?
为什么就算是自己已经病得支持不住的时候,他还要用惬意的话来不着痕迹地试图安抚他人的担心?
他……他明明才是需要被优先照顾,被软语安慰的那个呀!
是他天性如此,还是因为已经在过去曾经的隐忍中渐渐变成了习惯?……
我是该夸奖他完美到近乎无可挑剔的教养,还是惋惜?……
赛那沙……
他的七日热真的像罗泽希尔说的那样,是因为连日的旅途劳累加上途径的死城之故吗?就这么简单?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首先病倒的不是应该是我这个若不经风的女孩子吗?
虽然我不敢断言赛那沙的身体素质有多好,但就我的亲身经历来说,在被我这个完全不懂医术的人折腾了老半天后还能支撑着残破的身体,拖着胸口上严重的创伤一路走到恩撒,并且在医生粗略的包扎治疗之后,连基本的调理都没有就逐渐恢复了健康。
这样经受了考验的身体,难道会被空气中残留的微薄病毒而感染吗?
罗泽希尔说的那些原因根本微不足道,真正使赛那沙身体崩溃的,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到的那个父亲去世的噩耗啊!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都是隐藏的诱因的话,那么那位至亲的突然离世,这么措手不及的打击才是将病魔引发出来的罪魁祸首,否则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赛那沙会这么毫无预兆的突然病倒。
优雅高贵的王子终究是父亲的孩子,而当后者猝然离世,悲恸便如泛滥的红河倾泻而出,让他连招架的能力都没有便一并被吞噬了。
这样的悲伤,我无从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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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呃?!”
我的世界时间几乎都停止了,思绪在这禁闭的空间中游走,而赛那沙突然的这三个字就好像将封冻的冰面破开的凿冰器,冷不防的带着一丝生气窜入了那个禁闭着的空间,回神的刹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你……干嘛跟我道歉啊?”
短路了半秒钟的思维如接触不良的插座,闪烁着忽闪忽灭的信号,
“陪你回托耶那休是我坚持要来的,你不用跟我道歉。”
“不是这个。”
赛那沙再一次将脸隐藏在了夜色的阴影中,栗色的发丝在他原本就看不清楚的脸上重叠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那是?……”
“是那晚在恩撒旅店的事情。”
蓦然一震,于我那是已经很有些久远的记忆了,未曾料想此时再提,却好像依然鲜活仿如当下。
“你……”
我不知道赛那沙为什么时隔了这么久,还会再一次的提起。诚然那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相信换了谁都不会欣欣然地将那场黄昏下的质难,当成一段美好的记忆收藏。
“或许你会觉得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下好象说这些也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我还是要说,不,应该是必须要说——为我对你的曾经连解释的机会都剥夺的固执的怀疑;为我对自己的毫无章法乱了分寸的莽撞;更为我那天对你说的每一个字——对不起,流冰。”
我凝视着赛那沙,一字不差地听他把这段话说完,然后,他从阴影中探出了身体,静静的回视着我。
他的脸色因为生病的关系显得格外的苍白,神情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病态的疲惫,两颊却因为发烧的因素泛着淡粉色的红晕。
栗色的发丝柔顺的垂在耳际,晃动的发丝间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拥有着特别的如稀有琥珀般明亮的茶晶色眼睛,透过它我望见的是一片没有任何杂质的清澈与诚挚,就好像蔚蓝天空下悠远而旷阔的大海,激荡着深碧色的光芒。
冥冥中,我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在我面前的,不是层层黄沙掩埋下的那个有着俊美的面容,却奄奄一息的陌生人;
不是夕阳褪去的黄昏中,恩撒旅店里的那个如受伤野兽般挥舞着利爪,充满攻击性的男人;
更不是西台帝国的那个,曾经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四王子。
褪去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面前的这个依然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俊美优雅的男人,却竟然让我产生了无比的敬仰。
“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
面对着这样的赛那沙,面对着那双干净透明的漂亮眼瞳,如何还叫我生气得起来呢?即使初始还有些许的放不下和多多少少难以释怀的芥蒂,彼时也在他的那番直白的剖析中消弭殆尽了,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流冰……”
赛那沙缓缓的扬起了一抹笑容,一抹释怀过后无比温馨的笑容,一抹一瞬间让人错觉的以为太阳升起了的笑容,只是未曾想,这抹未加雕饰的笑容竟也一并牵引起了我的嘴角。
屋外的天空依然是那方纯净的夜色,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夜色,即便没有完满的圆月,即便缺失银亮的星光,也不会觉得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