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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悠悠流淌的过往荣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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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是满月,圆润完满得毫无破绽;但也不是新月,清奇森寒得好象镰刀。
那高得空明的天上只悬着一轮残月——二十八天的轮转中夜夜都能觅见的不全与缺损。一如人世中最平凡的普通人,既不是高高在上唯一的王者,亦不是低下卑贱的奴隶。
今晚的残月淡淡的散发着无力的光华,清冷而寂寞的无力光华。
之前还在周边闪烁着的点点繁星,此时也不知道被云层遮蔽到什么地方去了,竟然一颗都没有了,不管怎么用力仰望都遍寻不到一星半点的银亮。
这样的夜色,多少让人有些莫名所以的抑郁,如果心中正巧还压抑着些什么的话,那就更是郁闷难舒了。
我尽可能放轻了脚步地走到了赛那沙的身边,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仅仅只是因为我不想打扰他。
我不想说些什么象征性的安慰话语,那只有朋友养的小白鼠不幸死了的时候,才能不痛不痒的扔上两句。
我也不想说些冠冕堂皇的开导言论,那只有同学心情郁闷跑去辅导室的时候,心理咨询师才惯用的标准台词。
那些尚存可寻有记可查的千篇一律的烂熟词汇,此刻在我看来竟是那么的苍白和廉价,讽刺得可笑。
所以我宁愿选择就这样安静的当一个雕像,一个沉默不会多话但却有着心跳、有着体温、有着最真实情感的雕像。
安静却并不沉闷的氛围在周遭缓缓的铺开,带起了沉淀的心绪在夜色中渐渐回归。
似曾相识的场景勾起了脑海中似曾相识的模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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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静穆稍顷的迷离月色中,传来了赛那沙幽幽的话语声,一如记忆中的轻柔,一如过往的宁静,唯一没有的却是往日那听惯了的清亮,
“我的母亲是前王妃西娣王后——也就是我王兄的母后的侍女。
一个没有任何地位的卑微下人,照理说人生应该不会有什么起伏,亦不会有任何惊喜。
如果说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只是怎样揣着主人的心思,迎合上位者的爱好与脾性,并且挖空心思想办法使自己的主人得到最周到、最细致的侍奉。
然后或许可以因此得到主人一时心血来潮的一星半点的赏赐,并以此喃喃得意个半天,再然后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蹉跎着无尽的岁月直到终老。
但是,我的母亲却最终并没有走向这样千篇一律的人生轨迹。
父王因为一时的兴致看上了我的母亲,那个时候的她应该比现在的你大不了几岁吧……之后便生下了我。
也许在很多人的眼中,一个下人在得到了国王的宠幸之后又顺利的诞下了一位王子,这绝对是天赐的良机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母凭子贵?……”
说到这里的时候,赛那沙突然停顿了下来,那温婉的嗓音隐去之后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一个充塞着鲜明的嘲讽与不屑的笑容。
“换做别的女人也许早就高兴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可是我的母亲并没有这样做。
她拒绝了父王想要纳她为侧室的荣赏,更加谢绝了那些成堆的黄金和珠宝,她依然留在西娣王妃的身边,依然只想做一个无欲无求的婢女。”
没有任何的难以理解与不满愤慨,赛那沙的语气中充塞着的却是满满的骄傲。
“只是我母亲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羸弱得都不像是那种起早贪黑不停工作却连个小毛小病都不怎么有的下人。
或许更多的时候受到照顾的那个人并不是尊贵的西娣王妃,而是我的母亲。
现在想来真该庆幸母亲侍奉的人是西娣王妃,那位高贵典雅又慈祥美丽的达瓦安娜……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于是原本就在西娣王妃身边生活的我,便被王妃以理所当然且不容拒绝的理由收留了,让我可以继续在熟识的环境下和王兄一起生活长大。
说实话,其实我已经不太能够清楚地描绘出母亲的样貌了,但是唯一在记忆中不曾磨灭的,便是印象中的母亲是很娇小纤弱的,宛如少女般……就像你这样……”
在这样凄清得有些伤感的夜色中,赛那沙以他独特的嗓音,带着仿佛从世界尽头而来的缥缈,娓娓向我述说着他的身世。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远方,似乎以这样的方式遥望着记忆深处的熟悉场景,脸上的表情透露着不真实的迷幻。
但是当赛那沙描述起他的母亲在他脑海中的印象时,他收回了遥望的视线,眼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可是我知道此时落在赛那沙眼中的那个身影并不是我,而是他记忆中的母亲。
因为这一刻,他的表情是如此的温柔,那样的温暖的神情糅合着对母亲的眷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夜的天空中没有星星了,因为那点点的星芒全都躲进了赛那沙茶晶般的眼眸里了。
“你的母亲一定是位很伟大的女人。”
这是我的真心话,也是我在第一时间里仅能想到的词语了。
伟大……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配得上的形容词,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女人的话。
的确,用上等的胭脂水粉画皮似的装点出的精致容貌,我们可以称之为美丽。但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智慧与胸襟,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堆不值钱的庸脂货色。
试想能够生下这么出色绝伦的王子,即使是侍女也一定脱俗清雅,即便没有倾城的绝世美貌,也绝对拥有虏获人心的魅力,否则又怎么可能得到拥有后宫三千的国王的青睐呢。
然而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竟对那些唾手可得的尊宠财富弃之如弊履,清心寡欲地选择最平凡的生活。
不是她傻,仅仅因为她知道在那个叫做后宫的地方,并没有她足以站立的位置。
对于那些暗潮汹涌、玩弄手腕灵活得连政客都往往自叹弗如的女人们,她不想结交亦不想巴结,不是无能而是不屑。
光是这份超脱的睿智就足以让人佩服了,这样的女人难道不是伟大的吗?
有这样的一位母亲,也难怪遗传了那优良基因的赛那沙如此的不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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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抽离了回忆的瞬间,赛那沙真实的看了我一眼,瞳孔中倒映出了我的影子。
尔后,赛那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无的笑容,轻轻的弯起一轮优美的弧度,淡淡得就像是平静水面漾起的无波涟漪,却深刻的足以在星空下旖旎出层层磷光。
轻顿了数秒,似是在整理思绪,清亮好听的声音再次从夜的深处传来:
“虽然我是庶出,但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样的身份而受到不公的待遇,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收养我的人是当时的王后——地位仅次于国王的达瓦安娜——掌管着整个后宫的女人。
但是更重要的,是父王——那位帝国至高无上的霸者。他也从未因为我的出身而冷落过我。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与父王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他总是非常忙碌,当然作为一个国家的国王,那是他必须肩负的承担。
以最敏锐最毋庸置疑的智慧,处理国家大大小小的政务。
以最坚实最永往无畏的气魄,东征西阀拓展帝国的疆域。
可尽管如此,尽管他忙得几乎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但他依然会抽空和他的孩子们共享哪怕一顿晚餐的时间也好。
只要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卸下一国之王的架子,像一位普通人家的父亲那样关心我们的学习、我们的认知。
偶尔他甚至还会亲自教导我们功课,与我们交谈。虽然交谈的内容还是总围绕着他的治世,他的理想,以及西台的未来……呵呵……”
说到这里,似是回忆起了曾经无忧而美好的快乐时光,赛那沙朗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干净而透明,在这样安谧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在我成年之后,便被任命为卡涅卡的知事而离开了王都。
于是与父王见面的次数,就仅限于每年定时的几次回到哈图萨斯进行例行性的事务回报了。再不然就只有一些国庆大典、重要祭祀之类的重大事件了。
虽然见面的次数相比童年来说变得更少了,可即使这样依然没有消减一丝一毫我对于父王的敬爱。
因为在我的印象中,父王——他就像是一个最伟大的奇迹。
正是他带领着西台,从安纳托利亚一个不起眼的无名小国,逐渐壮大成了雄霸东方的第一强国。
正是他凭借着卓越的智慧,将西台帝国的内政与外交治理得井井有条。
也正是他,给了我们以及所有的西台子民最安定的生活。
……所以我从未设想过他有一天会倒下,就像从未怀疑过天际的启明星有一天会突然陨落。
那悠悠流淌千年的红河河水有一天会突然枯竭,一样的……
深信不疑……
所以……
……当突然听到他离去的那一刻……我……”
赛那沙突然止住了话语,原本悠然的嗓音在一阵夜风吹来的同时嘎然而止。
“赛那沙……”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次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赛那沙,低垂着头柔顺的发丝顺势垂下,遮住了大半的脸庞,但却丝毫没有削减我读到的讯息。
这样的陌生,这样的……悲伤……
这样的……无助脆弱……
“哼……很可笑,是吗?”
赛那沙忽然扯出了一抹笑声,突兀的声音如午夜的响雷般空灵地回荡在荒芜的街道上。不同于之前的干净透明洋溢着轻易可见的单纯快乐,这一声却分明溢着满满的嘲讽……和无所遁形的悲凉。
蓦然抬起头,迎着从街角忽然拂面而来的夜风,任由风吹乱如绢的发丝,赛那沙一动不动,
“堂堂西台帝国的四王子……就像个未哺出世还没有断奶的婴儿,哭叫着讨要赖以生存的母亲的乳汁……说出那样的话……还真的是有够丢脸的哪……”
“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