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与守候》王书情

14、第十三章 情志漂渺 十几天

　　十几天时间悄然而过，男生们那曾在庄稼地里锻炼、强如牛犊的身体扛得住，精神上吃不消了——白天训练，几十遍地重复动作，常常保持某个姿势，好比自己给自己点了穴，极不舒服；晚上反复地拉口号喊军歌，喉咙沙哑。军训刚开始的新鲜感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为了体恤新生，彰显博爱，经校领导研究，适当地休息，能提高训练效率，决定给连长和新生放两天假。连长们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高兴差点没蔓延到脸上，毁了冷峻的面庞；新同学们闻知这个消息，激动地连蹦带跳，欣喜之情只能用“久旱逢甘雨”来形容。
　　天公不作美，放假第一天就下起小雨来。宿舍内，永元手握弹簧棒，龇牙咧嘴，两只手拔河般较劲，嘴里叽咕着，仿佛给自己加油。黄超倚窗，一副忧国忧民的情怀，让别人睹此，更加思念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屈子，他长叹：“苍天，赶快放晴吧！“晓飞笑道：“你十几天前不是喊着要下雨吗？很有可能雨神是奉了你的命令，刚办完下雨手续。”黄超怒道：“仙界啥时候也学起人间了，官僚主义成风，看来玉皇大帝老糊涂了，养了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晓飞道：“得，能下雨就是为民办实事——哦，除了时间有点不对外。”黄超捂着大嘴，闷闷地说：“那我刚才的请求啥时候能实现。”晓飞道：“鬼知道。”黄超撅着嘴，担心军训时候太阳奉他的话，出来凑热闹——可这秋老虎的天气谁又能拿捏得准，人定胜天，说白了，只是人对上天的逆来顺受。正说着，门咯吱开了，许连长闪身而入，敏捷得像只猴子，晓飞和黄超惊喊：“许连长。”
　　连长点点头，嘻嘻道：“不错，是我。”
　　黄超笑道：“哪阵春风把你您老人家吹来了？”
　　连长幽默道：“外面的雨浇来的，想去逛市中心的飞黄购物商厦，可我来时只拿了几套军装，前来借套帅气点的衣服。”
　　黄超说：“我明白了，你老人家要微服私访。”
　　“胡说，我光杆司令一个人，访哪家子去！”
　　晓飞从柜子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这件我穿着小了，估计连长穿起来挺合适的。”
　　“光杆司令”试穿，说：“很好，就穿它了，有牛仔裤吗？”
　　晓飞从没买过牛仔裤，黄超的太肥，一条裤筒宽得可以通火车。他从雨雪的柜子翻出一件刚洗净的，交给连长。他在身上比划两下，满意道：“很合身，这件裤子样式新潮，谁买的？”晓飞说，雨雪的，一早上就不见他人了。
　　黄超说：“连长脱掉裤子，穿上它试试。”
　　连长诡笑道：“首长教育我们，严守我党机密。”说完，夺门而去，晓飞忙拿起雨伞，追上他道：“许连长，外面下着雨呢，你先拿我的雨伞用吧。”连长赞许地点点头，决不误解为晓飞担心借给他的衣服淋湿了，接过来匆匆下楼。
　　连长走后，黄超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晃着大脑袋对晓飞说：“糟糕！我得赶快出去。”晓飞应着，见他抓起粉红色小雨伞，踩得大楼咚咚作响，声音渐远直至消失。宿舍安静下来。晓飞看了一眼永元桌子上横摆的握力棒，纳闷刚才他还玩弄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功夫，不见了人影。窗外细雨绵绵，这是C城市下雨的特色，好像掌管此地的雨神发生了经济危机，不敢奢侈了。不知怎么的，晓飞对这雨有种说不出的亲切，这让他想起了古诗句里描绘的江南烟雨，给人的心里蒙上一层淡淡的忧思，朦胧的愁绪。十几天里，城市、新同学、怪天气……他置身于新的天地，神经受到频繁的刺激，如今暂得放松，他的思绪回到刚进H师大那一刻，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的名字——苏雅梦。半个多月过去了，那个纯净女孩的笑靥、冰清玉洁的面容以及爱怨与期待的眼神依旧清晰明朗，好像一分钟前还在一起似的。雅梦、朋友，晓飞想到此，不由得微微一笑，翻开笔记本写道：“你还好吗？人生若只如初遇，我宁愿时光凝固在见到你的那一刻，与你消融在琥珀里，铸成万年不变的记忆。而今窗外霪雨纷纷，最想得到你的消息，相思多苦。”晓飞停笔思虑：是啊，十几天的时间好长，长得足以让她忘记我。为什么同在一个校园，却难以碰面？或许在某个角落，你我擦肩而过，那又会是在哪里呢？他不自觉的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或许我只是一厢情愿罢了，自己早已成为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一种凄凉的自卑感袭上心头，混同血液流遍全身，他想到那日免费师范生政策解读，老人的讲话犹在耳畔，不禁皱起眉头。“免费师范生”、“生源地”，这些飘渺的方块字，一时间汇成雾蒙蒙的雨线，在他的内心世界飘荡，他的思想也随着飘渺的雨，一起飘渺起来。十几年苦读，如今置身在昔日的梦里，那么未来的梦又在哪里？
　　外面的雨慢条斯理地下着，就像那天老人的朗读。看来这场雨早就打算好了，没有骤停的意思。狭窄的小路两旁，高大的松柏树，低矮的冬青，叶子都绿得发黑。古老的教学楼沉默地矗立着，风里雨里都保持不变的沉默。路上零星有几个穿着鲜艳衣服的女生，打着花伞，从晓飞身旁掠过，瞟了他几眼，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声音。晓飞走入霏霏，想入非非，十九年韶华不再，人人都说十六岁花季，十七岁雨季，想想自己当时在干什么，唯有一堆试卷闪过脑海，白花花的。高三时候老师无数次提醒：“啥都不要想，考上大学就把握住了人生，此刻同学们要心静如水，激情似火，全身心投入到备考，成功在向你们招手……”犹在耳边。而今，晓飞已与成功握手，却丝毫没有成功的快感，只有无边的苍凉与虚幻。昔日的梦想如同浮萍，在海面上漂来漂去，要去往何方？晓飞抬起头，路的拐弯处有一条横幅，横架在路灯杆上，红色的布条湿漉漉的，向下滴着血色的水珠，“教师的摇篮，培养教师的教师”，晓飞想，若非免费师范教育政策，现在未必能踏入大学校门。考虑到从教之路，他甩甩头，刚从教育的苦海中挣扎出来，又要跳进去，命运真会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