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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朱晓飞 ...

  •   朱晓飞出生在沿海的一个小农村。村子沾了沿海的光,到处是咸水,却与经济发达无缘。村民除了放心大胆地吃盐,其它的都要省吃俭用;光景太穷,而且穷得不够典型,得不到地方父母官的眷顾。就这样,村子如同被抛弃的孤儿,险些随着黄河水漂进渤海,从中国版图上消失。小村仅巴掌大,一共两百多户人家,祖祖辈辈过着农耕生活。
      朱父披星戴月地忙碌,没有做成陶渊明那样悠然闲适的田园诗人,而是成了汗流浃背的“湿人”——汗水的盐度远胜于村子周围的咸水——渐渐地,疲惫而无效的实践让他对晓飞产生了至高的爱的理论:砸锅卖铁也要供小子读书。倘若儿子长大了,继续沿着老子的路走下去——从事农民职业,在坷垃地里滚爬一辈子,朱父认为,那将是自己一生最大的失败,他活着会痛不欲生,死了也难以瞑目。
      朱父儿时也是村子人人称颂的“神童”,以全县状元的成绩初中毕业,他做梦都想接着上高中,可终究只是梦了。因为组织上考虑本县的升学名额有限,能满足领导家里那帮学习困难户都够呛。残酷的事实下,朱父无奈而痛苦地低头,扛起锄头上地干活,意外得知,上头派他去学校当教书先生——这就好比一个人被误判了死刑,行刑前又给改判为无期徒刑——朱父略感欣喜,去了学校。半年后,组织上又要他去医学院进修一年,上半年学中西医,下半年学兽医。因此,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朱父成了“赤脚医生”,风雨无阻地给人和畜生治病,自然包括疯人和疯牛。一场改革的春风刮来,朱父被吹到地头,他一边锄草,一边体味沦落到这步田地的真滋味。往事不堪回首,朱父想:自己大半辈子都这样过来了,再苦再累也无所谓,千万别再苦了孩子。所以,他对儿子上学读书、美好未来的信念很执着,晓飞便是他们生命和梦想的延续,恐怕山无棱,天地合,宇宙间唯存的就是朱父不渝的爱了。
      村里很多人试图摆脱穷日子,响应上面的号召,致富奔小康,很多人走出鸟不生蛋的家乡,进城务工,他们有一个公共的名字——民工。民工找工作时到处流动,难免有人顺手牵羊,干点小偷小摸的勾当,这些人又被骂作“流民”——历史动荡时期一个出现频率很高的词汇。多亏他们看不上长着水蛇腰、打扮得像妖精似的都市女郎,认为粗身段宽胯骨、生孩子干活两不误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否则“流民”又要被改骂为“流氓”了。逢年过节,他们流回村子,忘掉曾经饱受的屈辱,威风八面神气十足,大有衣锦还乡的气派。他们大赞城市的美好,沙发很柔软,像胖女人的屁股,坐上去舒服极了;高脚杯盛满红葡萄酒,泛着串串白沫,稍抿一口,就能醉倒在心坎。最后得出结论:城里干活轻松,赚钱多,比在家里啃地皮强。之后,大多数人小至十二三岁、老至六十八九岁纷纷加入流民大军,浩浩荡荡开赴城市,如同抗美援朝跨过鸭绿江的战士,雄赳赳气昂昂。小孩笑言进城历练、学知识,老人戏谑进城养老、长见识,这些人为城市的发展进步和富丽堂皇添了砖、加了瓦。
      朱晓飞眼热,跟父母商量走辍学打工之路。哪知朱父对他的期望如千年古树一样不可动摇,他气得用原本拍儿子的力气猛拍桌子,“你这小蚍蜉啥也别想,好好给俺念书!你小子想使一辈子牛劲、种一辈子地、受一辈子穷吗?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晓飞吓得身子不住颤抖,如同桌子上跳跃的尘埃,心也久久未能平静,从此不敢做蚍蜉撼树的傻事,他知道父亲是铁了心、下了血本重点培养自己,让他的理论在儿子的身上开花、结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上课做试题,鉴于晓飞资质尚佳,是块儿应试教育的料,全班第一名如同他的影子,紧随不放。晓飞赢得老师的赞同、同学的羡慕,这更加鼓舞了父母,他们隐约看到了儿子的锦绣前程,眼下只需要对他一如既往的支持和等待。十几年寒窗苦读,晓飞忽略了东升西落的太阳,忽略了夜空闪烁的繁星,忽略了马颊河畔横躺着的美丽贝壳,甚至忽略了朱晓飞到底姓什么。他中考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被市重点高中录取。二零零七年,他冲破黎明前最后一抹黑暗,越过高考这道门槛。此时朱父已然债台高筑,若八国联军晚些年来,定能阻挡侵略鬼于国门之外。债多不愁人,父母只忙着高兴;儿子高考胜出,两口子觉得这意味着他们的下一代已爬出土地坷垃,伸进城市两条胳膊了。
      对于晓飞而言,大学已然触手可及。报志愿时,他填写了某师范大学生物专业,因为从那一年开始,该师范院校的师范生可以免费读大学,这样,可以减轻父母负担。另外,生物专业和晓飞钟爱的生物制药好像是关系要好的亲戚;后来他才知道,它们八竿子也打不着。晓飞儿时买过一本《安徒生童话》,打算课余时光读来消遣,欣欣然拿回家,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朱父一把抢过来,塞进灶火,当柴禾烧了。他大发雷霆,骂儿子不务正业。晓飞立即向朱父做出检讨: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一定安守本分;可终究抵抗不住精神生活的匮乏,幸亏朱父做过“赤脚医生”,家里除了《毛选》,还有《本草纲目》、《兽药大全》,晓飞写完作业,翻看它们,朱父怒而不言,最终舍不得烧掉这些书。上学、回家的路上哼着朱父教的歌“识得千里光,全家能治疮;家有地榆皮,不怕烧脱皮;家有地榆炭,不怕皮烧烂……”他喜欢起生物制药来。现实的选择很痛苦,看着日夜操劳的父母,面对能给他们减轻压力的机会,怎能放弃?晓飞默默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手中握着烫金的H师大录取通知,晓飞明白,他已成为第一届免费师范生的一员。
      晓飞要上的大学在C城市,它像位年纪一大把的老爷爷,沿他的一根胡须捋下来,就能数落出中国的历史。C有幸,算是晓飞这辈子跟历史的一段邂逅吧,他坐在火车上,自恋地想着。一女人操着酸溜溜的方言说,C这座城市古香古色,处处都散发着刺鼻的历史文化味儿,记得它过三千岁生日的时候,上演了一场“烽火戏诸侯”的节目,而且街道很干净,连一张纸片也极少看到。晓飞集中精力听她唱C的赞美诗——宛若一个连英语四级水平没达到的官员倾听来自大不列颠的恭维——虽然听不懂,但心里美滋滋的,轻飘飘的像被人捧到了月亮上。谁料那女人话题急剧转弯,“我家就住在市中心最繁华地段——”他从月亮上毫无准备地跌下来,落入海里,难受至极。女人的七姨八姑从她嘴里出来,好像希拉里都跟她家攀过亲戚。晓飞觉得胃里泛酸,转眼去瞧窗外,企图靠眼睛多看外景来降低耳朵的注意力,仿佛视力和听力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火车飞奔了整整一夜,现在是拂晓时分,窗外一片朦胧,模模糊糊,如同一团年代久远的纸,玻璃贪婪地吮吸外面的雾气,哭泣似的,悬挂满晶莹的泪珠,使人看了,眼睛都感到凉飕飕的。一座座高山宛若黑楞楞的鬼,长了腿脚一样,迅速向后退,眼前晃过一片参差错落的民房。自从轨道像蛇一般匍匐逶迤而来、火车呜呜嘶喊着开过来,附近居民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吓得他们作鸟兽散,连房子也像起跑线上等候枪响的运动员,白天黑夜伺机逃难。这是晓飞第一次坐火车,很有第一次喝鱼羊汤的味儿,他神往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色,好像是琼瑶老佛爷的《情深深雨蒙蒙》,给人无穷的遐想;在漫漫求学征程中,晓飞很喜欢这种凝思的乐趣。一个胖男人的讲话打断他的畅想,“我们内地的女孩儿才算‘沉鱼落花闭月羞雁’,身材漂亮,心地善良,沿海女孩儿就不行,那些所谓的‘温柔姐姐’、‘漂亮杀手’,唉!名字好听管啥用!第一眼瞧得过去,第二眼就腻,跟她们脸上擦得油脂一样腻。呀!不打扮吓人,一打扮吓鬼……”他说着大笑,“哈!所以我老妈劝我,在内地讨个美女当老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内地……”晓飞打量男人,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说话时,身上的肉也在抖动,好似助兴。晓飞深深忧虑,希望上天保佑他,切莫碰见女屠夫,若他有自知之明,宁愿去渤海捞绣花针,也不会讨美人的芳心。
      晓飞不禁想到自己,多年来一直自诩“寡人”——当然不是拥有佳丽三千的寡人,而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寡人——他戏称以书为妻,以题为子,将林和靖的“梅妻鹤子”篡改为他的“书妻题子”,直到……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车速变慢。到站了!终于可以出去了!车上的人叽叽咕咕,一阵欢腾——奥斯威辛集中营获得新生,也不过尔尔——睡觉的人睁开惺忪的睡眼,抹一把嘴角泛滥的口水,也活蹦乱跳起来;车上的人像久困于笼中的小鸟,扑腾双臂,准备飞翔。晓飞想站起来,才发觉,坐了三十多个小时,腿脚早已麻木,他弯腰按摩小腿,疏通气血,活络神经。几分钟后,才感到两条腿犹如曾漂泊在外的香港澳门,终于回归了。他脸上显得神气十足,好比刚才做了一个噩梦,自己被黑白无常锁走,醒过来,暗自庆幸还活着。他提起行李,艰难地走下火车,带的东西太多了,临出发前,母亲一个劲儿往包里塞吃的,唯恐儿子去往荒凉的沙漠之地,要吃沙子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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