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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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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之间,说不准会赔上多少条性命。
“林太丞”,不,应该是小人杨孜健。同为读书人,怎的他人就能埋头苦读,就他杨孜健投机取巧不说,还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任他如何巧舌如簧也断断不能抵赖。
面前的县令陈光宗给了杨孜健不小的冲击,他家再是富贵也不可能雇凶杀朝廷命官,略微思索过后他便是想通了,那必定是二殿下的手笔。
自知怎么辩驳也毫无转圜的余地,杨孜健原本小人得志的嘴脸在这一刻总算是泄了气,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其实杀了林忠的那一夜他便知道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总会有的。
还记得那一晚,他邀林忠来自己府上喝酒庆祝,两人关系亲近,林忠拿他更是当兄弟一般对待。可不知怎的,喝酒之后越来越来有劲,脑海中回想着林忠被众人称赞奉承的模样,心里愈发来气。思索下,转身拿起了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到了林忠的头上。
砚台不是什么好砚台,但很实在,顿时鲜血如注。林忠本就醉酒,这一砸更是晕乎,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我当时害怕极了,手上脸上全是血,湿漉漉的。原本我想去扶起大哥,可是脑子里总想着那些被奉承的得意自在。我嫉妒,我仇恨,为什么同日进私塾,他便能得到老师的倾囊相授,而我却被认为是草包?”说到这,杨孜健突然冷声发笑,面目狰狞盯着陈兰,“你这个贱妇,若不是你非要上京,我又如何会被拆穿?这太丞,这荣耀本就是我该得的,我就是该光宗耀祖的,我才该是被圣上钦点的状元啊。”
陈兰听了杨孜健的话才知,原来她的丈夫早就被砚台砸死又被沉塘去了,心下悲恸难忍:“你这个畜生,那砚台是我夫林忠送你的生辰礼,他一向在诗书上对你照顾有加,那砚台小时从夫子那得来便舍不得用。若不是你在私塾对他颇为关照,他拿你当知己如何能转送给你?可你竟然拿,拿那方砚台杀了他,你,你简直猪狗不如!”
陈兰的话让杨孜健眼里闪过一丝疼痛,他一直以为那方砚台是林忠获得奖赏的炫耀,可不知是林忠小时得到的。那又如何,现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怎么都没有了。
“那又怎样?林忠就是该死,若他勤勉辅导我功课,我如何能不高中?光宗耀祖,呵呵,日夜期盼的光宗耀祖他怎能不知?闲时指导我几句,平日托着他那书生的清高,真是令我恶心至极。”杨孜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或许他真的错了,但他不能认错,也不敢认错。
如此恶毒的语言,居然从一个读书人的口中说出来。不得不说,读了这么些的圣贤书德行是槽半点不曾学到。
众人听闻整件事,都不由得唏嘘。眼见真相大白,林卿总算是缓过了神,拍了拍惊堂木让人将杨孜健带入大牢听候发落。
陈兰和陈光宗也被带入大理寺,待到他请示皇上以后再做定夺。
冼余虽是旁听,但也混了个提供人证的功劳,但他不愿在大理寺久留,听了宣判之后又带着绝尘离开了。
只是冼余离开后不久,祁澧便拿着皇上谕旨回来了。杨孜健欺君罔上,罔顾性命,自是落得个秋后问斩的下场,陈光宗官复原职,赏赐白银千两,陈兰则是遣返回乡。不过念在陈兰为夫申冤,皇上还特地赏赐了白银白两,厚葬其夫林忠和母亲,以做安抚。
这些都是后话,让冼余奇怪的就是皇上对大理寺发生的事一副毫不过问的态度,祁澧进宫请旨也是在无需这么多时辰。
“绝尘,这件事你如何看待?”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你一向这个性子,倒是父皇多少让人看不透了。”冼余记忆中的皇帝慈祥仁爱,与母后也算是伉俪情深,可如若真是伉俪又怎会诛杀外祖家?这可不是自相矛盾吗?
明眼人都知道,杨孜健杀朝廷命官这件事还有得查处,其中牵扯的人一定更多。可皇帝说不查就不查了,问斩此人线索也就断了。
难道皇帝真的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情?可不见得。
“京都的天,从前我只以为是明了的,此刻抬头才真觉迷雾重重。”到底是经历过重生的人,他再不是那个心思恪纯的六殿下了,上一世皇兄被算计死,母后被气死,外祖家被流放,他的好父皇做起这些来都不曾眨眼。当时他是如何模样?惨兮兮地像一条哈儿狗,小心翼翼地跟在父皇身边,惴惴不安地寻求抚慰。几个兄弟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他的父皇坐在皇位上一言不发。
当真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大理寺内,祁澧宣读了圣旨,闻听林卿说了堂上之事,内心不由惊讶。这位六殿下,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偏是不信那个人证就是这么水灵灵地捡来的。只怕是殿下有意为之吧,不过林卿未必看得清这层,毕竟殿下纨绔的名声在外。
如此看来,这位殿下真是让人觉得扑朔迷离。调笑他时的漫不经心,口出狂言的讥讽,虽然总是做出些轻佻动作,但不至于让人厌恶,顶多称作风流。可现在想来,这位风流的殿下远不止表面上的花花公子形象呢。
如是想到这,祁澧紧皱的眉头疏散开来,原本幽深的瞳孔更加莫测,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也确实值得他欣喜,毕竟这寂寥苍白的人生多了个可逗弄的玩意儿,往后这漫长的日子也好打发多了。
大牢内,趁着夜色,一人身穿黑色斗篷在守卫的帮助下见到了困在牢里的杨孜健。此时他已褪去锦衣华服,囚服脏乱,唯有发冠还还稳稳戴在头上。
这人隔着牢门看了眼杨孜健,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二皇子没保下你,你倒是要替他去死了。”
原本毫无波澜的杨孜健听到二皇子的名头心下微颤,松弛的双手紧握片刻又送开来,装作不在意地回笑道:“殿下在说什么?二皇子,我并未相熟。”
“不必替他遮掩了,他是什么东西本殿还能不清楚吗?”冼余真觉无趣,这人杀了自己的好大哥,又迷失在这荣华富贵里,就算当了官也必然做不了什么好官,“若不是看你尚且有点子心肠,本殿才不会来这。告诉你吧,二皇子已经派人追杀你父母去了,此刻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说罢,冼余还惋惜了一番,又瞄了一眼杨孜健,冷峻的面庞松动了不少。
“本殿知道你心系家人,自然是帮你安排妥当了,只是本殿想知道。”看了看杨孜健生无可恋的脸色,冼余真是觉得好笑,“二皇兄到底在找什么东西?嗯?”
此话一出,杨孜健所有的坚守已没有任何意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认命般点点头,咬咬牙问道:“敢问六殿下,我父母可有无性命之忧?”
“自是没有的。”他向来恩怨分明,杨孜健父母也算乐善好施,不然他才不会管这等闲事。
闻言,杨孜健焦急的心终于沉了下来:“多谢殿下,只是罪臣自知一切罪无可恕。与二殿下来往的日子,罪臣曾收到指令要找村子方圆十里所有姓楚的女子,此女子正值桃李年华,鼻尖有一颗小痣,右手臂上还有血色胎记。”
“找人?可知是为了什么?”
“其他的罪臣不知,但因着二殿下为人狡诈,因而在罪臣密室之中还保留了与其来往的信件以及那女子的画像。”想那二殿下追杀家人,一定是为了灭口。
“如此,本殿知道了。只是杨孜健,你须知杀人偿命,冒名顶替已是欺君之罪,我大坜绝容不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冼余深深看了杨孜健一眼,虽说最后一刻他有悔过之心,可被他杀害的林忠呢?何其无辜,若是林忠不死,他大坜朝又多一位才干之人。可杨孜健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人伦礼法,若他不死这礼法又有何用呢?这律法又谈何公正呢?
“罪臣自知难赎死罪,叩谢殿下搭救之恩。”这一拜也算是全了杨孜健内心的一点恩义,进了牢房他清醒了许多,从前得荣华如同烟雨蒙蒙,飘然而去,嫉妒了一辈子却什么都没抓住。
何其可笑,何其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