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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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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春还很冷,我们羽绒服和围巾都没脱。她走路时总比我快半步。起初我以为是我走得慢,后来才发现,哪怕我刻意加快,她也会很自然地把那半步留出来。
校园广场上的情侣很多。他们会把头靠在对方头上,讲一些只有彼此听得见的话。从他们旁边走过时,我的手会下意识往口袋里缩。我不知道如果我伸出手,碧霄会不会接。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情侣。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围巾尾端在风里轻轻扫过我的手背。那种触碰比牵手更轻,却更让人无处躲藏。
我们经过宣传栏时,她的指尖曾经很短暂地停在我外套袖口上,像要把我往她那边牵一点。我还来不及抬眼,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人群,带着笑。
她把手收回去,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抬手应了应。那半步也被她收回去了一瞬间。我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落回口袋里。
有一次她打趣:“我们这样走,像是准备徒步走遍整个城市。”
我想了想:“至少听起来比去上课浪漫。”
“你也会说这种话。” 她侧头看我,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后来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那家店的美式很廉价,音乐却偏偏放得很认真。音箱有一点破,低音像是隔着墙敲出来的。在我们的认知里,咖啡馆总应该放着如同从不翻新的老旧的火车站一般的爵士和蓝调,当其旋律回响于耳边时,就如同铁皮火车进站时响亮而悠久的鸣笛声。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她把一条长条糖精在指间折来折去,折出一道又一道白痕。她不爱加糖,却也不喜欢太苦,于是总在杯子边缘抿一小口,再放下。我一直很佩服那些能够不加糖,还能面不改色的人。没有奶和糖,我只能在咖啡中尝到苦和涩。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我没看清来电的名字,只看见她的指尖停顿了半秒,然后把手机翻扣过去。
“你知道吗?”她把糖精条放下,抬起头直视着我,“古希腊悲剧里,很多人都没有做错什么,但悲剧还是会发生。”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握紧放在胸前的双手,像握住某种会滑走的东西。我的眼睛大概出卖了我,因为她的视线变得柔和了一点。
她没有继续解释。她只是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别只喝冰的,会胃疼。”
这句关心来得很平常。我回了句:“还好”。
十二点的铃声准时响起,像一根线把我们从各自的沉默里拎出来。她站起身,顺手把我落在桌边的围巾尾端拢了拢。然后,她伸手拉起我的手腕——不是掌心相扣,只是指尖搭在腕骨上,像是一个极轻的提醒。
我跟着她穿过人群,走出门口时,冷风一下子扑上来。她没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先把今天过完。”
她拉着我穿过人群,步子很快。我被她带着往前走,“食堂今天应该人很多。”我说。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那就排队。”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这样过日子:把很重要的事情用很随便的话说出来,然后假装它并不重要。可身体总是比语言诚实。她每次从我身边经过,都会用衣袖轻轻擦过我;我每次把书递给她,指尖都会在纸页边缘停顿一下,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在。
她来过我宿舍一次。那天黄昏很静,宿舍里还没人。她说要还我一本书,实际上书早就还了。她坐在椅子边沿,不坐深,像是怕把我房间的秩序弄乱。她把围巾折得很整齐,放在膝上。
桌上那只杯子里是温水,我递给她时,杯壁的热从我的指尖传到她的指尖,我们都没有立刻松手。
我说:“烫吗?”
“还好。”她说。她没有看我,只看着杯壁上那一小片水汽。
她把水喝得很慢。门外的脚步一直没停,楼道灯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坟地上那缕白烟:那种明明很轻,却无法忽视的感觉。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明显,我本来想把窗开大一点,冷空气进来时,我本能的耸了耸肩。结果动作停在半空。
初春的雪本就少见,而窗外这种,像有人把整座城的天空撕开了,白色从裂口里倾倒下来。雪大得几乎看不清单独的雪片,只看见无数条斜线把夜晚织成一张密网。路灯的光被雪雾搅成一团浑白,远处的楼像被抹掉一样,轮廓一层层退回黑暗里。
“很少见这么大的雪了。”我才发觉她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后,轻轻的攥着她叠好的围巾。我看着她深黑的眼睛,然后贴近,吻了上去。
她有些颤抖,但还是没有拒绝。我们吻的不久,但足够两个从没和同性亲吻过的女大学生在亲吻后大口喘气。她的围巾早就落在了地上,而她似乎在给我一巴掌和再吻我一次做一个艰难的判断。
最终她捡起地上的围巾,然后离开了我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