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闭一睁我成圣人了》鲸落长安

6、第 6 章

　　从前的姜照是个火坑，不思进取，恶名远扬。因此她虽家世显赫，满京却无一家愿意将儿郎赘与她。

　　而楼瑾跳进这个火坑的原因很简单——他不受宠。

　　楼瑾的父亲是奉国爵的正室，温和喜静，却柔顺的过了头，被几个争宠的旁室挤兑也不敢抗争。

　　连带着儿子楼瑾也被兄弟姐妹们排斥在外。

　　加上后来楼瑾叛逆，去边关做了将军，楼汶更以他为耻，索性与姜家定亲，把他给姜二做了夫郞。

　　草包配孽障，不受宠的小儿子换姜家一个人情，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

　　可谁能想到姜照一朝续出了女启。

　　草包成了凤凰了。

　　楼汶第一想到的不是圣人活没活，而是这门亲事。

　　奉国爵家式微已久，眼下姜照是他们翻身的唯一希望，这门姻亲若利用的好，楼家必能东山再起。

　　但楼瑾与家中近乎决裂，胳膊肘不往外拐就不错了，还想让他帮衬着家里，给姜照吹枕边风？

　　怎么可能。

　　于是楼汶想到了换亲的法子—她姜照不是喜欢裴真那般的男子吗，正好玥儿也是京城有名的清雅儿郎，她不相信姜照能拒绝这出美男计，换亲之策，志在必得。

　　但是她洋洋洒洒找了一堆借口唾沫都说干了后，姜照—

　　“不换！”

　　楼汶傻眼了。

　　她不明白：“为…为什么啊。”

　　姜照本来还耐着性子听她讲，后来就明白了—换亲哪里是为了什么大局，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偏心而已。

　　她这样一个嫉恶如仇的人，最恨世间不公，当即就拉下了脸，管她长辈不长辈，怼的是十分不客气：“楼大人，楼瑾是我姜家相看过的夫郎，父母都赞好，亲也定了，您三两句将他贬的一无是处，到底是为您口中的“大局”呢，还是故意打我姜家的脸呢！”

　　“不不不，小姜大人别误会，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不什么不，楼大人，楼瑾是我姜照的未婚夫郎，如果大人不待见他，可以送来我姜家，我们养的起！”

　　楼汶面红耳赤，道了几声惭愧，带着楼玥等人落荒而逃了，临走还把楼瑾留了下来：“瑾儿，你与小姜大人许久不见，想必有话要说。”

　　楼瑾尴尬地站在了院子里。

　　他们俩面都没见过几次，偶尔遇到了也是两看相厌，她嫌他抛头露面，他嗤她游手好闲，能有什么话要说。

　　他回过身去，看着廊檐阴影下的姜照，不知怎么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女启，真的是你续的吗？”

　　姜照笑了。

　　她甚至有些如释重负—这才正常嘛。

　　姜照知道，楼汶敢带着一大群人来与“圣人”换亲，是因为心里并不相信她真的续出了女启。

　　或者说，朝中有很多人都不相信。

　　即使续本与原作浑然一体，明显就是一人所著。

　　可这样的事情，往大说是颠覆九州，往小说是志怪奇谭，又关乎“圣人”，一时间哪能被完全接受。敬畏过后必是更深的质疑。

　　明日殿上，该有一场大战。

　　第二日朝参，姜照跟在母亲和长姐屁股后面，两辈子第一次踏入了金銮大殿。

　　大殿金碧辉煌，内柱十数根，皆漆红漆、盘金鸟，那凰鸟的翅膀冲出柱子悬在半空，可谓栩栩如生，十分壮观。

　　直到姜照入殿，乌泱泱的百官瞬间静下声来，落针可闻。

　　姜照面不改色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

　　幸好也没人来找她的麻烦。

　　凌度上朝，先颁了众人都翘首以盼的圣旨。

　　姜照在凌度的示意下站着领了旨，圣旨一念，姜照才知道赏赐还能这样五花八门。

　　先是点题一般将姜照封了小圣人，承认了她圣人弟子的地位，后给了小圣人大梁境内不跪任何的独权，再赐封地、宅院、良田、珠宝和仆从，并要求各庙宇在圣人像旁塑上小圣人像。

　　最后封了姜照要的官。

　　巡南钦差。

　　虽是临时官职，但是妥妥一品。回京后再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旨封罢便有人质疑了。

　　在姜照意料之内。

　　若姜照如今是圣人，这份质疑来的或许会更委婉迟钝一些。

　　可姜照如今只是小圣人——一个被赋予了神权的“人”而已，又不是真正的神，对于这群老狐狸来说，没有多可怕。

　　站出来的是裴真母亲，一个凌厉狠辣，不曾被岁月所败的美人。

　　美人官吏，在这个女尊的王朝里一点也不罕见，通大殿花腴柳瘦，细细看去文武百官各有各的风姿。

　　但不会有人因为这份风姿看不起她们，也不会有人觉得美在这里是风骚和旁门左道。

　　裴大人的质问很是咄咄，好像完全忘记了裴家与姜家是亲家：“陛下，请恕我直言；圣人谱写女启，高瞻远瞩，最是清明在躬。而姜照不学无术，素来荒唐。圣人如何会选她为弟子，授以女启？”

　　姜照嘴角抽动两下——算了，全当你是夸我。

　　姜儒冷哼一声接话：“裴大人别忘了，姜照确是一人续出的女启，此乃藏书廷当值官员亲眼所见，杜修撰也做了保，难道要说藏书廷都为姜照扯谎不成。”

　　“姜太傅，本官是在向陛下禀报，你怎敢如此僭越！”

　　百官面面相觑——如果这算僭越的话，这么多年姜大人已经算骑陛下头上撒尿了吧。

　　凌度终于发话了：“既然如此，裴卿的意思是？”

　　“陛下，姜照实在算胸无点墨，臣怀疑，圣人弟子另有其人，而姜照！”裴大人转过身，义愤填膺指着姜照，“是个仗势欺人，抢占功劳的小人！”

　　百官都点头赞同，这同样也是她们与同党商量出的结果，不说有多看不起姜照，可她由最好的先生教了十来年还算不明白一个小小的鸡兔同笼，如此蠢货被圣人收了徒弟，打死众人都不相信。

　　“哦？大人的意思是，这个“另有其人”续出的女启被我抢了，然后我背下续本抢占了先机？”

　　“难道不是吗？”

　　姜照十分平静：“既如此，还请大人请出这位真正的圣人弟子来。”

　　裴舟荷：“啊？”

　　“怎么，大人既已板上钉钉我是个赝品，难道请不出正品来？您不会没有一点证据便在此告发我吧？”

　　裴舟荷自然早有准备，只是这原本压轴的大杀器，怎么反被三言两语逼出来了。

　　“真正的”小圣人被带上殿，姜照看众人反应，就知道这是个生的不能再生的生人。

　　她娇小玲珑，谦恭端正，看起来并不是急功近利撒谎成性一类的。

　　姜照皱起眉。

　　裴大人只称这是她侄女，并让那侄女讲述被姜照“仗势欺人”的事。

　　姜照听得龇牙咧嘴，实在不明白她们怎么敢将如此漏洞百出的故事搬到御前来，可竟也有人信了，一个个义愤填膺、眸中喷火，恨不得将姜照生吞活剥。

　　姜照在那些愤恨的目光里慢条斯理：“你是说，我路过你的宅邸，看到你续了女启，便抢走还把你打伤了？”

　　“正是！”

　　“几时抢的？宅邸在何地？我穿的什么衣服？是否有证人？伤在何处？”

　　那女子听到这话便有些愣住了，眼神不断地往裴舟荷脸上瞟，过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许是大前日……这……这我都有些忘了……”

　　姜照叹口气：“那我换个问题，圣人与你，也是梦中所授？”

　　“……是。”

　　“如此，你来说圣人是何模样，又是在何处授你。”

　　女子的眼神一下亮起来：“自然是神人之姿，风华绝代，我在梦中见圣人时，她正刻下神迹，便在崖壁下授我。”

　　她说书一样描绘起了“圣人”：“身量颀长，指如柔荑，眉目远山似得，周身无一处瑕疵。”

　　周遭响起赞叹声，百官皆一脸向往。

　　原来这就是她们对圣人的想象吗？如神仙一般。

　　姜照垂下眼——可惜，真正的圣人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光鲜亮丽。

　　刻女启的那段时间，她过的很苦。

　　被追进深山时，她的腿摔断了，咬着牙找到一处藏身的地方，许多天都不敢出去，靠着喝雨水吊命；腿因为未曾及时治理而落下病根，后来走路便一瘸一拐，人佝偻了许多。

　　说她的手像柔荑一般好看，却不知她自小习武，手上全是老茧；后来一人在山上居住，修建茅屋、开荒垦垄，要除草制篾还要刻下女启，因此更是粗糙。

　　哪里没有瑕疵，分明全是瑕疵。

　　可这些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她要靠能看得见的东西证明自己，稳稳当当地坐上这个“小圣人”的宝座，去当她的官。

　　“既然你看见了，那我最后问你，圣人是用什么刻的女启。”

　　女子微微慌乱：“是……是……”

　　姜照挑眉：“原来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是……是金斧和银凿！”

　　满殿又开始赞叹——自当如此，神人所用，不管多不起眼都该是金银所造。

　　却突兀的响起一声笑。

　　众人都看向姜照，却见她将自己带的金冠拆下来，拿在了手里。

　　裴舟荷是礼部尚书，见此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姜照！大殿之上披头散发！你成何体统！”

　　姜照不理她：“诸位看好了！”

　　她将手中发冠往地上狠狠一掼，百官都急忙探头来看，却见一声闷响后，黑色方砖安然无恙，金冠却折了。

　　“金银质地温软，日常磕碰都变形，哪怕是金斧，又如何能在崖壁上刻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豁然开朗，都齐刷刷看向裴大人的侄女。

　　后者吓出了一声冷汗，话都说不出了。

　　有人正要出声质问，又听见姜照中气十足地一声：“取一杆枪来！”

　　金銮殿前的长阶和月台便是一块完整的巨石打造，其质硬而色白，被几十代官员踩踏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一点裂口。

　　可惜今天碰上了姜照。

　　她手持着寻来的枪，先笔走龙蛇般在月台正中刻下了女启的第一句——言天下灵，生而平等。

　　当初她刻下女启时，用的就是一杆枪，一杆从家中带来，伴着她逃过了无数次追杀的枪。

　　荒崖上哪来的斧子和凿子，女启的每一句，都是先在石壁上写一遍，再端着枪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后来写得多了，她甚至从中悟出意，自创了一套枪法。

　　拿自己所创的枪法刻字，就如名人书体般，即使全天下的人拓印模仿，其根本风韵也只有创者本人写的出来。

　　或因心无旁骛，她刻的很快。刻完后她将枪往身边一敲，只等着惊疑不定的百官上前来看。

　　八个大字与原作一模一样，杜蘅甚至拿来了拓本，将那两人高的纸张展出来，趴在地上细细对比。

　　“毫无差别，毫无差别啊！这就是圣人亲自所传，姜照大人实乃圣人独传弟子，此我大梁之福！下官拜见小圣人！”

　　杜蘅一跪带动了众人情绪，百官这才如梦初醒般由惊愕变成了不可置信，再成了真正的崇敬。

　　她们都跪下来，沉沉的向姜照叩首：“拜见小圣人。”

　　姜照即使从前多荒唐庸碌，从此刻开始便真成了“小圣人”了，她带着圣人所“教授”的东西，成为圣人的化身，成为所有人不可攀折的当代真神。从此遇见她，任谁都要虔诚的拜一句：小圣人。

　　被这么多人跪着，姜照却并不扭捏，话说她实则是个一千年前的人，就是当她们祖宗的祖宗都绰绰有余，受这一拜怎么了。

　　更别说她本就是“圣人”，只是为九州稳定而让了步。

　　不过她并不执着于圣人的荣耀，因此并无不快，小圣人就足够了。

　　她只想做个好官。

　　姜照握了握手中的枪，目光沉静无波，心中却有暗流翻滚。

　　听玉禾那个碎嘴的说，南方……并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