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闭一睁我成圣人了》鲸落长安

5、第 5 章 “女启

　　“女启完整是好事！但圣人绝不能活！”

　　姜照怎么都没想到圣上见到自己后先来了这样一句。

　　可聪慧如她，姜照略动脑筋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作为开国圣书的编写者、唯一金身塑遍九州的“神”，通州有一半民众是她的信徒，若被有心人利用造反，没有任何一股势力可与之抗衡。

　　哪怕不被利用，“活的”姜照，也足以成为九州众王室最大的敌人。

　　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丝喜恶都有可能倾覆一个王朝，即使并非本意。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不成为圣人都是对姜照和九州的保护。

　　可续出女启必须有一个正当理由。

　　“不做圣人，但你可以成为小圣人。”

　　凌度说完这句话，忍不住打量负手立在窗边沉思的姜照。

　　红色官袍顺着她清瘦的背垂落下来，不仅并不形销，还显得她风骨天成，翩翩又铮铮。

　　到底是子侄还是圣人？

　　凌度傲然一生，从来高高在上，第一次窝囊到不敢想也不敢问。

　　如果侄女真是那圣人姜照，那自己现在干的可是世上最数典忘祖大逆不道之事。

　　她正矛盾，姜照回过了头。

　　“姑姑。”

　　凌度一愣，立马应声。

　　“我愿意做小圣人，从此后，我就是圣人的弟子，是她在九州唯一的延续，女启所续皆是“师父”于我梦中所授。”

　　“但是，我有要求。”

　　凌度颔首，只让姜照尽管说，即便她是要十几座城池当个王，凌度也能眼睛都不眨地封给她。

　　小侄女一脸凛然：“我要升官，至少三品！”

　　凌度沉默。

　　然后与姜照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没了？”

　　姜照也沉默。

　　须臾试探了一句：“至……至少二品？”

　　“还要有实权在手……”

　　凌度笑了：“照儿回去罢，姑姑晓得了。明日随你母亲上朝来接旨便是。”

　　姜照便告退了，由高钺奉命带她出宫。

　　两人沉默着走了不远，迎面撞上一顶软轿。

　　高钺连忙退至宫道一侧行揖礼，姜照跟着她拱手，顺带掀了一眼那奢华的轿子和轿子上珠光宝气的人。

　　然后发现那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一身墨底金线的流光锦，头戴琳琅繁复的发饰，冠上的宝石更是有鹁鸽蛋那么大；随着带满了指环的手轻轻一拍，那璀璨到能闪瞎人眼的软轿正正好好停在了姜照面前。

　　高钺的腰弯的更低了：“镜王殿下安好。”

　　姜照在耀眼的金光里瞥见了那张与圣上七分相似的脸，心想：原来镜王竟是这样。

　　“小姑姑安好。”

　　过了许久，凌重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抖搂着她满身的金子和玉下轿。

　　“起来吧。”

　　姜照站起来一抬头，蓦地被吓了一跳。

　　这位镜王的身姿竟如此颀长，比寻常女子要高出一个头来。

　　金玉本就压人，玄衣更显颓丧，可因着这份颀长，这满身富贵生生成了锋利与清冷。

　　富贵却清冷的镜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儿：“照儿，你续出圣书，眼见是要扶摇直上了。”

　　“小姑姑我肚里没笔墨，政事上指点不了你；但我却知道，扶摇直上的神鸟最应该忧虑的不是风浪……”

　　她略俯身，看似说与姜照，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而是高大人这样，耗虫刍狗般的小人。”

　　姜照呼吸一滞，心中道了一声“果然”，随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将高钺挡在身后。

　　凌重哈哈大笑着走远了，直到拐过宫墙消失不见，宫道上只剩一片死寂。

　　高钺依旧弓着背弯着腰，虽然身形一动不动，交叠的双手却止不住在颤抖。

　　她避开姜照的搀扶慢慢直起身来，再抬头时依旧面无表情，锐利而恭敬：

　　“多谢小姜大人，下官无事。”

　　她走在了前面，虽从容，却还是让姜照看出一丝踉跄。

　　姜照盯着她清癯的背影一时出神——这样一个持重稳妥之人，只因凌重的一句话，无论她多聪慧有才，都只能永远做天子近侍，一辈子低下，哪怕见到的是自己这样犄角旮旯里的八品也只能自称下官。

　　她是在藏书廷知道这段秘事的——续写女启时，一本实录被撞下桌摊在了地上，姜照本不欲理会，却看到了高钺的名字。

　　高钺与凌重的恩怨，说来复杂，甚至要追溯到已经灭亡的奉迟国去。

　　九州既以女子唯尊，那皇室子女皆为一母同胞，本不该再有外戚之说了。

　　可孩子有像母亲的地方，自然也就有像父亲的地方。宫中男宠各有风姿，孩子大些后，亲生父亲是哪位便显而易见。

　　比如凌玉鼻高而唇薄，父亲便是李氏家族的郎君。

　　再比如凌度凌重眸色灰且眉峰远，与那奉迟国献上来的皇子一模一样。

　　父亲的身份都明了了，其背后的家族难道还能不帮着自己的亲外孙一点？

　　对继位有望的众皇女们来说这本是好事，可凌度和凌重却只吃到了其中苦楚。

　　奉迟是个小国，国君却不安分。开国以来无数次骚扰大梁边境，是梁国人人唾弃的老鼠跳蚤。

　　奉迟献上来的皇子自然也不受待见。

　　先皇子女中，最受宠爱的原是凌重。她笃志好学、工于心计，是做皇帝最好的人选，可随着年龄增长，她越来越像她的父亲，因此渐渐被先皇厌恶疏远。

　　后来奉迟屡次出尔反尔，抢夺大梁城池，屠杀边境百姓；先皇忍无可忍，决心要灭此国。

　　奉迟眼见无法避祸，又听闻凌重受宠，便想将其留作质子用以威胁梁国皇帝，于是派使臣到梁，说凌度凌重带奉迟一半血脉，两国既已背盟败约，那便一国一个分干净。

　　凌度素来默默无闻，被要走的自然是凌重。

　　从此凌重便开始了她的颠沛流离。

　　在梁时虽不受母皇重视，可也锦衣玉食；沦为质子后，便成了奴仆。

　　奉迟皇室之人皆心里扭曲，只因她是梁国皇女，便极尽侮辱，任谁都能打骂践踏一番。

　　那几年的凌重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却还是心存希望，盼着有一天母皇能派兵来接自己。

　　兵没盼来，却盼来了母皇离世，凌度继位的消息。

　　凌重不敢置信，一度疯魔。

　　她在奉迟受尽凌辱，与狗争食；自小不如她的姐姐却坐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帝位。

　　凌重从此步步为营，以极快的时间将奉迟收入囊中，却不是带着它归顺大梁，而是反了。

　　她向梁宣战，想要自己杀出一条上位的路来。

　　高钺是她当时最得力的军师和主帅。

　　高钺能文会武，能工会算，甚至连观星之术都登峰造极，时常利用天气之便将梁军打个措手不及。

　　凌重一度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然而城池夺下数十座之后，战火正焦灼之时，高钺叛变了。

　　她投靠了凌度，带来大军，凭借对奉迟和凌重的熟悉，将他们一举歼灭。

　　奉迟灭国了，凌重的希望彻底破灭，她的恨转移到了高钺身上。

　　凌度不仅没有治她的罪，还封她为镜王，赐金银无数；凌重却得寸进尺，要求高钺不准入仕，这辈子只能做宫中奴仆。

　　凌度没有答应，却是高钺自己做出了退让，一身才华尽数掩藏，本本分分的做天子近侍。

　　初夏的午后正值闷热，书房里放着两大盆冰也不能消减暑意，玉禾便将窗户都支起来透风。

　　竹叶簌簌而响，一股轻风吹过来正好穿堂，姜照猝不及防被扬起了发丝，手中翻了一半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姜照这才发现自己神游天外了好一阵，她只松松披了一件外衫，发冠都卸了，青丝仅用巾带而系。

　　眼见书被风乱翻了好几页，姜照刚伸手去捡，玉禾进来通报：“主君，奉国爵来了。”

　　“楼瑾母亲？她来做什么……”姜照十分纳闷。

　　姜照现在是“圣人转世”，满京城都还在观望，自己这“伯母”竟有勇气做一探虚实的先锋？

　　姜照决定前去会会。

　　会到了人的姜照只能说玉禾通传的太保守了。

　　她只说奉国爵来了，却没说奉国爵还带了两位少郞、两位夫郞，以及三五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一大群人乌泱泱坐在正堂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打秋风呢。

　　姜照先看见的是楼瑾。

　　他长得实在出挑，与上次的武将打扮不同，这次的楼瑾换了一身暗红夏衣，更衬的那张脸如桃花润玉。

　　姜照暗叹了一声，对圣上那句“美事一桩”再次深感赞同。

　　她收回目光，堆了个礼数周全的笑走进正堂，来不及寒暄，便目瞪口呆的看见奉国爵带着众人要对自己下跪。

　　姜照吓死了——夭寿啊这！

　　她连忙把人扶起来：“使不得伯母！使不得使不得！”

　　好说歹说把奉国爵劝了起来，又见她两眼通红的擦上了泪。

　　姜照瞬间警觉，一眼看出这位楼大人不是省油的灯。

　　楼汶本还说些拜见圣人的话，后来就将另一个少郞推至眼前：“小姜大人或还记得，这是我的另一个儿子，名叫楼玥的。”

　　楼玥微垂着首，看向姜照目光十分羞赧，也是个极好看的少郞，身上衣服的料子都是最上好的，比楼瑾那身暗红夏装不知贵上多少倍。

　　姜照更觉得不对劲了。

　　果然，楼汶下一句便是：“其实，今日我带着瑾儿和玥儿、请了楼家族老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