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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姜照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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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也不知道这群人要带她去哪里,但是去哪里都行啊,只要不是以这种方式呢?
为什么非要夹着走呢?夹人也就算了,怎么连车啊牛啊都能一并夹起来。
于是姜照试着和左右二位好汉“商量”。
她先是非常诚恳地向左边:“壮士,能否放我下来,虽然我看着体弱了点,但其实是会走路的。”
壮士沉默不语。
姜照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提溜起来离地两寸的脚尖,无奈苦口婆心地朝右边:“壮士,你们这样我真的非常不舒服啊,我还是建议你放我下来。”
壮士目视前方。
姜照吐了口气,随即狠狠祭出自己即将满月的官架子:“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两位壮士停下脚步,姜照喜极而泣:“我是……”
“凭你是谁,不在这干活就哪来的回哪去!”
姜照一抬头,嚼劲站在“凉州医署”的匾头下居高临下看着她,托其那份“妙不可言”的福,姜照一见她的面容便对上号来。
嚼劲也一眼认出她,又惊又喜,三两步跑下台阶:“天喲,这不是牢……老姐姐嘛。”
姜照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知道你是随机应变但姐姐我真的老吗?
嚼劲谄媚地贿赂了一下几位壮士,连忙把“老姐姐”从他们手里抢了过来。
老姐姐的脚好不容易落到实处,心中无限感激,便十分深明大义地不计较那么多了。
*
“当日我因为生病一时体力不支晕过去,再醒时已过了好几天,日子过的兵荒马乱的,竟忘了问你的去处。”姜照跟着嚼劲慢慢走,手里牵着大青牛的缰绳:“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嚼劲摆摆手:“当日我真是吓得够呛;先是面前捅死了一个人,后你又晕过去,随即来了一群劫狱的嚷嚷你是小圣人,要与那劳什子将军拼命。我还以为听到了什么秘辛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呢;结果竟然轻易放了我们,连马匹货物都还了。不过没让我们入云长。”
“现在想来还真是惊险刺激,回味无穷啊~”嚼劲砸着嘴意犹未尽,旋即醒神,在姜照惊叹的表情中十分羞煞道:“叫我林二便好,树林的林,家中排行老二。”
罢了她一顿,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不会真的是小圣人吧?”
姜照不由哼笑出声:“自然不是,那日是救我的人说出来唬你们的。”
——其实我是圣人本人来的。
林二立马姿态夸张地拍着胸脯:“哎呦,吓坏了吓坏了。”随即又大笑起来一把揽住姜照的肩:“我就说嘛,我这狗屎运能碰到真正的小圣人?”
……
怎么感觉被骂了呢…
“林二少君现下可是在州医署做工?”
“算是如此,我入不了云长,便只能返回凉州,可路上竟设了关隘卡口,指明不许云长来者入城,我正没法子呢,又说是州中医署在制药,正缺识字的人手,我凭白读了几年书,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便由医官把过脉后入城来了。”
姜照压了压眉头:“制药?”
“不错。”正巧到了医署后门,林二打开门,帮着将隔板放下来:“诺,这是医署的后院,牛牵进来吧。”
大青牛跟着姜照往里走,冷不丁撞在了姜照身上,湿漉漉的牛鼻子在其后背留下一个大大的印,它似是责怪姜照为何忽然停下,十分不满地仰天长“哞”了一声。
姜照心里是惊疑的。
她明看到后院满园都存放着跟马车里砸出的一模一样的黄白药丸,偏偏面上还不敢显露出任何表情:“这是?”
林二撩了一眼,十分随意道:“药丸呐,治疗时疫的,我所说制药便是此药丸了。”
姜照心头疑云更甚:“凉州爆发时疫了?”
林二顺手牵过大青牛的缰绳:“那倒是没有,是给云长制的。”
姜照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进了门;她心中疑窦丛生,想问的话有一箩筐那么多,又怕自己说多了引人怀疑,纠结几番还是闭嘴了,老老实实跟着林二往牛棚走。
幸好林二是个好嘴的,趁着姜照默默打量的功夫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抖搂了个干净。
“你不知道,医署是真缺人,你肯定想问凉州如此繁华,首屈一指的大都,识字的没有百万也有十万,怎会缺人缺到连云长来的也急头白脸收进来用。”
她颇有些愤愤道:“她爷爷个腿的,这些杀千刀的,你肯定想不到这群自私的凉州玩意儿舍不得让自家读书人涉险制取治疗时疫的药丸,招的全是些外来的。”
“不过这富庶的地儿大方也是真大方哈,我几日便混得个看账管人的小主簿,月钱都有十两了。”
“我跟你说咱俩也有缘分,我瞧你这通身的气派也没少读书,你便跟我混吧,保证过几日也给你提一个主簿当当。”
姜照心不在焉应着声,待林二喂完牛又带着她进了里头的院子。
一路上有的没的听了不少,终于到了药房看见些人影。
有人对着林二恭恭敬敬打招呼,林二应了声,掏出怀中花名册把姜照推上前去:“这是我本家姐姐,你多照顾点,有什么能教的别藏着掖着。”
说着要将姜照的名添到册子上去,却蓦然顿住了,在那人的一脸问号中神色若定:“对了姐姐,你叫啥名来?”
……
这撒谎不打草稿的。
于是姜照一本正经:“我叫楼瑾,琼楼玉宇的楼,怀握瑾瑜的瑾。”
林二“哦”了一声,毫不怀疑,十分干脆利落地添上了名字。
那人更是无语至极——俩撒谎不打草稿的,就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本家的本是什么意思。
*
姜照本来是想入城后找袁憬拿药的,无论她有什么阴谋,有多少借口,若是敢不给药,姜照必然一枪挑断她腿筋。
可眼下阴差阳错发现此事,就算姜照去问大概率也只会被正在制药三两句打发。
但为何给云长制药却在凉州医署?既然有富裕药草可以制药为何不直接送去云长?已制好的药丸为什么不先行分批次送走?
这些话没人会告诉她,既然老天助她进了医署,不如干脆留下来查个干净。
姜照刚来医署,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喽喽”,暂时接触不到医官、博士等,便也没了被认出的风险;况且制药还需以纱覆面,薄纱一遮、常服一换混在人堆里,正是能偷摸探查的最好帮手。
托林二的福,过午后一位管事的头儿拉住姜照塞给她一箩筐甘草和一把钥匙,挤眉弄眼地叫她去药房偷懒,姜照干了一早上杂活,正愁探查无从下手,这一下简直神来之笔,姜照当了一路“关系户”,不想竟然在林二这儿当得最为痛快。
于是关系户她连推脱一下都没有,抱着箩筐跑的飞快,眼看人都不见了,那头儿一肚子的人情往来堵在嗓子眼,愣是连一个字都还没吐出来。
关系户跑到药房打开门-闪身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销一气呵成。
药房很大,搁药的架子甚至戳到天花板上,密密麻麻上千种药材有多有少,究竟哪些才是制丸药的?
姜照看向手中的箩筐,不由十分糟心——
这管事给个别的药或许还有得参考;可甘草此物在药草中常见之甚,不亚于上人堆里喊一声张三李四王柱子,怕是有一半都得蓦然回首、顾盼神飞。
姜照磨了磨后槽牙,把糟心的箩筐一搁开始踱步。
既然是要多批制丸药,那其一草药必得量大。
其二必得易于取放,靠门边几个药架子最有可能。
其三必得药理对症,制时疫药丸的药草总不可能是清瘀止血之类的。
即便这样一来能排查掉一大半,可姜照一圈转下来还是觉得自己天真了。
这里的药材不仅新旧交参而放,且就没有量小的,门边几个药架上更是全为治疗风寒时疾的药物。
若普冬在此或许能一眼看出药材的猫腻进而推断出药方,但姜照不是普冬,她只是凭博闻强记而认识那些药材,在抓药研方上是一点天赋都没有的,上辈子在深山老林里多少次为吃错药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若没有人给她划个药材的确切范围,姜照怕是很难揣度出个中阴谋来。
门外忽有低声私语,听着是有两三人的光景,正朝药房过来。
姜照并不慌乱,一来她是光明正大过来“偷懒”的,并不怕药房来人;二来那管事头儿既然已经派了姜照过来,想必不会再指派她人来分姜照这份“殊荣”,这两人最多只是路过。
姜照倏然挑眉——只是路过?
如果只是路过的话……那反而不太美妙了啊。
姜照当机立断抄起箩筐将里面的甘草往地上一扣,又抓了几把四处天女散花,然后两步上前把门销敞开拉出一条足够勾人又不算刻意还能一眼看到房里满地狼藉的…小缝。
然后脱兔一般蹦到角落找了个毫不起眼的空药筐把自己坐进去等着鱼儿上钩。
“孙姐姐您看,这药房的门怎么开着!”一个略显年轻的女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怒气冲冲和打抱不平,“谁人不知现在医署这几处药房都是由您看管的,万一丢了制药的药材可怎么是好。”
哟——姜照心想:官不小啊,还是条大鱼。
小姑娘推开了门,登时被吓一跳:“天奶!洒一地!这是谁干的?!”
那姓孙的管事女子终于沉不住气了,一时也顾不上满地的甘草:“快看看其他几味药怎么样了!”
姜照透过竹篾的孔缝紧盯两人,眼看她们奔到沿墙一派的药架上仔细检查,十一二种药查完,两人连带着框里的姜照都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事。孙姐姐,要我说此人必是故意为之!定然别有目的。”
姜照眉心狠狠一跳。
孙姓女子面色微凝,十分警惕地环顾药房一圈,连几处窗户都细细查过了,路过角落时,目光从姜照藏身的药筐一晃而过。
姜照屏息,庆幸自己方才足够利落,并未遗漏任何马脚。
孙管事愠怒:“必然是林二那丫头派人陷害于我,想叫司马大人认为我看管不利、将药材堆撒!据我所知,今天来医房理药的就是那丫头的本家族人!”
姜照把心放回肚子里的同时还不忘给林二上炷香——好妹妹树敌不少啊,老姐姐阴差阳错也算是为你的前程添砖加瓦了,这是好事来的,可不算什么连累你。
不过,司马?
凉州司马?为何会与医署有所牵扯?不应该是司徒闻人礼吗?
司马统管军政五兵,纵然在凉州能一手遮天,但无论如何也遮不到医署头上去。
“何况司马如此青睐我,千叮咛万嘱咐制药之方只能由我知道,配药更是要亲手所经!这死丫头竟然在此事上陷害我!那人叫楼瑾是吧?管她有通天的关系,多硬的身份,要是有朝一日落我手里,不死也脱层皮!”
姜照收回心思,一视同仁,给远在千里之外楼瑾也点了一炷香。
小姑娘应和着,两人收拾完姜照留下的烂摊子骂骂咧咧走远了。
姜照从框里爬出来,将方才所记得药方子各摸了一把揣到了怀里,一推门果然被锁了,于是这位被“派来陷害”的关系户左顾右盼,最后挑了最正中的大窗户一肘击碎,然后翻窗大摇大摆的拍屁股走人了。
*
姜照回去后直想着那两人说的话,活也不好好做,人指她捣药她去掀框;指她去包蜡她薅住一粒丸药反复浸包的跟球一样大小;还要不停跟身旁的同僚说小话,坐谁旁边干活就能把谁带偏。
最后管事头儿好声好气,把脸笑烂了才将这祖宗劝回去休息。
姜照无所谓,拍拍屁股又走人了——反正我是关系户。
凉州的夜黑,关系户独住一间房,点了灯将几味药材摊在桌上,思绪飘得很远。
凉州司马。她记得她叫——吴朔。
虽没有图燕云那样传奇,但也是救过三四座城池的好将,不然也不能坐上凉州这数一数二大都的司马宝座,且一坐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别说过错了,连百姓小叱都不曾有过,任期从未被降职贬谪,当官能当成这样,也是不易了。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在此事中有所牵扯吗?
姜照从前肯定是不信的,可见过图燕云后,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武断了。
一个非黑即白的人,都能被俗世逼成那样,吴朔还能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本心吗?
何况她还经历过……那般令人饮恨吞声的不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