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80、百里登仙 神隐天碑

　　“孟海死了。”

　　支撑着黑暗的那一盏小灯突然熄灭，将原本昏暗环境彻底陷入死寂。

　　在灯火熄灭时，依稀可看那人因常年不见光亮而白得病态的肌肤，以及他随意垂落肩头的长发，他长相偏清秀温柔一类，不笑也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柔和，只是看上去这样温柔的人在提及他人的死亡时语气中却不带一丝悲伤，反而别有一种趣味在其中，就好像死去的人不是他手下那位备受瞩目、众人看好的英才，而是路边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猫小狗。

　　他枯瘦的手指挑起灯芯，灯火再次照亮他削瘦的脸庞，他微微弯眉，平白嘴角一抹像是笑，又像是他天生的翘起的嘴角：“只是他的死有没有价值？要是没有，那可就太可惜了。”此时他才露出一些可惜的意味。

　　前来回禀之人像是早已熟悉他的个性，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只是道：“长溪小姐已找到小公子，就是可惜了长河公子……”

　　“长河死了。”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过与上一句相比，他说话时眼睛微微垂落，能看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可惜：“他太没用了。”

　　禀告之人丝毫不感到意外，只见男人一挥手，那熄灭的魂灯瞬间变成粉末，再随着风一吹就消失了个干净。

　　回禀之人前来禀告之人，看见那盏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愣愣道：“山主，长河公子的灯墓……”

　　“什么灯墓？”宝塔山山主眯着眼睛似乎在笑，那露出来的些许瞳孔中一片冷漠。他的眉毛弯弯的是一夜柳舟，他身上温柔的气场如同乘舟之水，但是没有人敢真正把他当作温和之辈。

　　宝塔山中之人，修塔成仙，他就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但和人打斗往往会遭塔致碎裂，宝塔碎裂，仙魂出现裂痕，宝塔倒塌，仙人便消亡了。所以当山中有孩童出世，便会由长老制一盏魂灯，一来是为了确认亲人是否存活，二来可以葬灯纪念死去的同伴。

　　所以山主此举无异于否定了孟长河作为孟家人的存在。

　　“山主……”回禀的下属，孟终不忍道。

　　山主抬头，侧脸昂起，似笑非笑：“若是不忍心，就将你的灯墓给他。”

　　孟终浑身一颤：“属下多嘴了，属下只是怕山主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山主这才微微翘起嘴角：“心血？”

　　孟终垂眸：“长河公子可是山主和各位长老的心血。”

　　“心血吗……呵呵呵。”他掩嘴笑起来。

　　“不过是随意豢养的小宠物罢了，他能走到这一步，我也没想到，不过失败就是失败。胜利的前提是败者没有后路，孟终，这是宝塔山的准则。”他给自己斟了杯茶，云淡风轻道。

　　“那塔中的女子……”

　　孟终一问，忽觉感觉一阵狂风，刮得他脸生疼。孟终诧异地看向那人，那人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饮了口茶，似乎没有任何波澜。但这阵狂风并非错觉，狂风不歇，夹杂杀意。孟终忍不住颤栗，跪倒在地：“属下又多嘴了！”

　　那狂风才止。

　　“走吧。”

　　他理了理衣襟，起身，青衣垂落到地面。他遥望向天空：“百里登仙会即将结束，今年，人才济济，那些老家伙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

　　他笑得轻松快意但眼中却浮现出是杀气。

　　-

　　这边天阶之上。

　　霍浮岚刚走两步就听见炸裂声音，他回眸往下望去，黑色的瞳孔惊起一丝名为“惊讶”的波澜，随即便什么都没有了。

　　“孟长河死了？”朝天阙惊讶道。

　　不染心也看向他。

　　霍浮岚摇头，他没有杀他。

　　紧跟着，他看见了若九春。

　　霍浮岚此刻才愣了愣。

　　“师兄。”

　　若九春站在下头，眼神专注地仰望他，霍浮岚微微颔首：“走吧。”

　　没有问他怎么走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仅仅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样的人呐，怎么会让人不心动？

　　若九春漆黑的瞳孔弯了弯，如同黑夜中升起的皎月：“师兄，我与你并行。”

　　“好。”

　　他小跑朝那人奔去，朝天阙嘀咕道：“还是个孩子嘛。”

　　不染心也笑起来：“檀越也还是个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我都快一百五十了！”朝天阙不满道。

　　不染心表情不变：“小某长你百岁……”

　　顿了顿，补充道：“霍檀越长你五十岁。”

　　朝天阙哑口无言：“……切。”

　　“师兄不怪我？”若九春好奇道。

　　霍浮岚往上攀爬：“擂台一战，生死有命，怪不得任何人。”

　　“我以为师兄会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九春嘴角翘了翘。

　　霍浮岚转眸一笑：“所以那是佛，而你我，皆是人罢了。”

　　“所以师兄为何生气？”若九春顺势问起。他太在意他对自己之外人的一切情绪了，他想知道他的喜怒哀乐，想要更了解他。

　　“他在侮辱一位母亲。”霍浮岚回道。

　　若九春立马道：“他在侮辱我的师兄。”

　　霍浮岚歪了歪脑袋，一脸迷茫：“嗯？”

　　若九春朝他笑开：“我在告诉师兄我为什么要杀人呢。”

　　霍浮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九春孝顺，但日后不必为师兄出头，容易惹上麻烦。”

　　“师兄怕宝塔山吗？”

　　“不怕。”

　　看见若九春望过来，霍浮岚笑道：“是师兄没教过你待人处世，若宝塔山要追究，师兄总得先护着你。”

　　若九春跟着他登上天顶，他偷偷望着他好看的侧脸，听着他温柔的声音。

　　他的师兄太温柔，像一块纯净无瑕的玉，容易破损也容易沾上污泥，不过无妨 ，他会杀掉所有妄图利用他的人，永远永远保护他，直到确认那块无瑕的玉永远无瑕，不会溅上任何的血花。

　　八十擂台一过，就至百阶。

　　四人顶着极大的压力一步一步爬到天顶，在那里，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他立于高处，浅蓝发丝随风飘散，一双清澈的瞳眸俯视几人，如同睥睨天下的君主。

　　神莱掌门清镜，那曾经的登仙第一人。

　　清镜单单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停止了脚步，难以前行。

　　他静静站着，一阵风从他身后吹来，越吹越大越来越猛烈，吹得他们衣角翻飞，整个人摇摇晃晃站不住。

　　“那是什么人？”朝天阙将雷霆伏魔剑插入地底很深才勉强站稳。

　　“仙界第一大宗神莱剑宗掌门。”不染心回道。

　　“神莱剑宗，这不是浮岚兄……”他看向霍浮岚，惊讶的是霍浮岚没挡在若九春前面，看上去除了头发乱了点，没受半分影响。

　　“厉害。”朝天阙不免惊叹，他不知道霍浮岚袖子下的手已经掐得泛白。

　　霍浮岚仰头直视清镜，他察觉到了风中的杀气，那道杀气不是对他，是对他身后那人。

　　“最后，要和您打吗？掌门。”

　　霍浮岚话音刚落，不染心和朝天阙便脸色一变。仅是威压都让人颤栗，还要和他打？

　　“喂喂，不会这么变态吧！”朝天阙强颜欢笑：“这可不是一个境界的啊！”

　　“何止。传言神莱剑宗掌门清镜已是化神，只是心有执念，未得飞升而已。”不染心的话让朝天阙的心跌到了深谷。

　　清镜站在第百阶，深深望着走来的少年们。

　　他们悄然聚拢成一团，妄图众人拾柴火焰高。

　　剑宗霍浮岚，若九春；

　　菩提门不染心；

　　散修朝天阙。

　　这四人，无论是谁，都已足够优秀。

　　可惜，实力上还是差得太多了。

　　清镜垂眸，抬头在九十九阶划下了水线，“你们能走到这里已足够荣耀，就到这里为止吧，再往前就不再是你们现在能抵达的高度。”

　　一股潺潺流水横流，叮咚叮咚敲进每个人心头。

　　“掌门，若我认输，你能放过九春吗？”霍浮岚甚至没有任何委婉，直接道。

　　清镜回：“需要给宝塔山一个交代。”

　　“九春是神莱弟子，掌门理应保护。”

　　“他是宝塔山的人，浮岚，他名孟剑玉。”

　　“剑玉……小鱼……”霍浮岚不知为何会联想到那个女子。

　　“浮岚，他杀了孟长河，也杀了困在那座塔里的瑶花。”清镜说道。

　　霍浮岚皱眉。

　　清镜又道：“瑶花，是孟剑玉的母亲。”

　　霍浮岚瞳孔一震：“什么？”

　　原来九春就是孟剑玉，那句“小鱼”也不是偶然……孟长河欺骗了瑶花，让她以为他是他的儿子，所以她才愿意跟随他。

　　孟长河不是人渣，他简直是畜生！

　　那九春呢……他会怎么想？

　　霍浮岚回头看向若九春，若九春眼里却没有一丝惊讶，他坦然地回应霍浮岚，只是余光在瞥见清镜的时候闪过一丝杀气。

　　这些人总见不得他好，要离间他与师兄，真是让人厌烦透顶，现在师兄应当很生气吧，他会不会真的不要他了？若师兄生他的气，他就去剥掉清镜的皮！

　　若九春眯起眼睛，但在对上霍浮岚眼眸的瞬间，他眼睛一下子放开与霍浮岚对视，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

　　“师兄，你生气吗？”

　　“你，没事吧？”

　　两人都起了话头，刚说出来，便皆是一愣。

　　“什么？”

　　若九春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你难过吗？”

　　若九春从他眼中看见的竟然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让若九春愣了愣。

　　“这是你头一回见她吧。”

　　“实际上，我并没有关于她的记忆，而且这一次我也没有见到她。”若九春说完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师兄是在……心疼我？”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眼神最合适的用词。

　　是的，他的师兄在心疼他。

　　他心软呼呼的，整个人感觉都要飘起来了：“师兄！”

　　霍浮岚揉了揉他的脑袋。

　　“少挑拨离间，浮岚兄和九春好着呢！”朝天阙回过味儿来，吵吵道。

　　“小某虽不赞成生死相搏，但也知，天地万物各有造化，事已至此，掌门不必深思。”不染心说道。

　　好像弄巧成拙了。望着眼前同仇敌忾的四人，清镜叹息。看来他还是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罢了。”

　　他收回威压。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下，他道：“你说得对，天地万物各有造化。”

　　咻——

　　说完一道令牌飞向霍浮岚。

　　霍浮岚抬手接住，再看回去，清镜已然不见，但半空中还回荡着清镜的声音：“我在神莱等你。”

　　而天阶之上，水流消散，百阶已开。

　　“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不知。”

　　朝天阙和不染心面面相觑，对于这个突然出现说了句话又突然离开的人感到十分疑惑。

　　百阶天阶打开，四人登顶。

　　忽然，一道金光闪至云层，一幅卷轴在半空中缓缓拉开。

　　一行名字逐渐显现，不染心

　　然后第二行名字降下，将第一行压到最后：朝天阙。

　　第三行紧接而至，若九春。

　　最后一行犹如泰山压顶沉沉压在那名为“若九春”的名字之上——

　　霍浮岚。

　　“百阶之上，众仙之首，神隐于众，显碑以功。竟是传说中的神隐天碑！”仙阶之下，有人轻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