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67、酆都密事 罗刹一战

　　神无剧烈颤动，红色的花纹由剑柄向剑身延伸，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告，唐素仙猝然抬头，遮天蔽日的阴翳投了下来，将几人完全笼罩起来，“鬼将来了！”唐素仙肃然道。

　　不平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在霍浮岚身后剧烈颤抖，仿佛是预警，又仿佛是想要酣畅淋漓与他们一战，直到霍浮岚抬手抽出不平，不平才停止颤动，但霍浮岚感受到了它未休止的战意，来者竟是可以与不平一战的鬼将，这一战注定不那么简单。

　　霍浮岚心生警惕。

　　“谁人敢来酆都闹事！”天上传来如惊雷一般的声响，震得几人身形一晃。

　　拨开黑云，几丛黑烟从天降落，一把神兵落下来，直直插入地面，一阵余波荡开将几人被逼的生生退却。

　　好强势的剑，好强大的剑意！

　　不平哐当哐当震响，神无亦然。

　　如人一般高的神兵利器，剑身漆黑，呈现出红色的诡谲花纹，那种红与神无的红不一样，是那种接近黑暗的像是陈旧鲜血凝固的红色，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是恶念之剑罗刹！”谢音然脸色一变：“罗刹是恶念之剑，专门吸取人的生机，若被此剑砍中，人会瞬间变成枯骨，而对仙人来说，则是会被邪念入侵，容易走火入魔。先长老耀光就是因为中了罗刹一件曾被邪念入侵，生了魔心，废了好大功夫才剥离出魔魁，可先长老也因此修为停滞，闭关至今。”谢音然脸色越发沉重。

　　“恶念之剑罗刹是厌氏一族的宝剑，鬼将们难道是奉厌氏一族的命令？”谢音然喃喃自语，表情越发难看。

　　“酆都大帝也会信仰那邪恶力量吗？”不染心不解。

　　“现下看来，不论是否信仰，但他肯定是知晓的。”仓姚切中要害，几人瞬间沉默。

　　鬼将化为人形，他们穿着战甲，手持利刃，为首的鬼将手握住罗刹，狠狠拔出对准几人：“就是尔等杀了我酆都鬼差？”

　　“草菅人命的鬼差，我见一个杀一个。”唐素仙眯起眼睛，战意汹涌，她原以为只是个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鬼差，却不想与酆都厌氏有关，厌氏事关千万鬼修，若连厌氏都变成了恶，那酆都彻底完了，唐素仙冷然：“不止鬼差，你们这些是非不分的鬼将，我也来一双杀一双！”

　　“在我酆都闹事，还敢颠倒黑白，今日定拿你们祭我酆都亡灵！”

　　说罢，他拔出罗刹，罗刹周身生出一双双鬼手犹如环抱罗刹之剑。

　　罗刹之剑劈来，身后鬼将倾巢而出，犹如大战预警。

　　唐素仙曲了曲手指，神无无惧，直接对上罗刹，与其硬碰硬。

　　“砰”地一阵炸裂，两把剑在空中相撞，余波涌出，震飞了鬼将的战衣和唐素仙的长发。好强的邪念！一双双鬼手抓住神无，却又在一瞬间被神无清灭，唐素仙生生咬着牙：“我唐素仙，不怕神、不怕仙，更不怕小小恶鬼……神无，替我断鬼斩神！”

　　她目光一利，另一手压上剑柄，双手一同像抛球一般把罗刹逼了回去。

　　谢音然长袖一舞，长长的柔软的披帛如利剑穿过鬼将，刺穿他们的身体，她微微一拉，披帛回转，她嫣然一笑：“我替唐仙子助阵。”

　　仓姚大手一挥，袖中三枚符箓飞至半空，发出红色、绿色、蓝色的光，他厉声：“火起！木长！水发！由我心意，杀、杀、杀！”

　　符箓燃起，火焰喷薄而出，藤蔓迅速生长，洪水冲过大地。

　　“啊！”

　　藤蔓将鬼将缠绕，洪水将他们淹没，火烧得越旺，生生将鬼将焖出浓烟，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染心则双手合十，缓慢拨动念珠，无人知他念何，无人明他作何，只能看见靠近他的鬼将发出凄厉的叫喊，瞬间烟消云散，就如同阳光天生克制黑暗。

　　“看上去不太需要我了。”霍浮岚打趣一笑。

　　“罗刹不会言败。”人数锐减之时，为首的鬼将竟笑了。

　　“师兄，那把剑，在杀鬼将。”若九春在他身后，在厮杀中发现了不对劲，提醒霍浮岚道。

　　霍浮岚随声望去，只见那些消散的鬼将最后化为一缕浓烟钻入了罗刹中，罗刹红光更甚，直接分成数把，一把与唐素仙战斗，其他几把犹如展开的屏风围困唐素仙于其中。

　　唐素仙拿神无抵御，却又被长手的罗刹剑抓得紧紧的，让她无力脱身，身后罗刹却不会坐以待毙，而是更加凶残出击，剑光闪烁、锋芒毕露，杀气如泉水般涌现。

　　可是身在局中的唐素仙等人似乎并未发觉，他们越是战，鬼将越少，罗刹越强。

　　这不，唐素仙额间的薄汗越来越密，肉眼可见的吃力起来。但唐素仙一向要强，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会向人求救，只一味的释放自己的仙力，想要压垮对方。

　　神无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但她仿若不知只是拼命的往回压，她以为是神无不想战，却不知并不是神无在颤抖，而是她的手已经力竭得颤抖起来。

　　唐素仙毕竟年幼，又是这样好强，以后的路恐怕艰难。

　　霍浮岚叹了口气，不平在手中发热发烫，仿佛在说它要战，它要护神无，要保护伙伴。

　　这边唐素仙已感觉手脚脱力，但不知为何她越战就越兴奋，丝毫没有将死的恐惧。而那方鬼将似乎也游刃有余，若心细的人则会发现他甚至连原地都没有踏出一步，仅凭借罗刹自身在战斗。令人沮丧的是，光是没有意识的罗刹都能与现在的唐素仙打个有来有回，不敢想要是鬼将倾尽全力会是什么样子。

　　“再战！”唐素仙不服输。

　　鬼将嗤笑一声：“不自量力，等你从罗刹阵里逃出来再和我说这句话吧！”

　　说完罗刹屏风飞速转动，发散出黑色的光芒。

　　“仙子小心，此阵妖异！”谢音然脸色一白，连忙提醒。

　　无数只黑手从屏风里钻了出来，他们这一次并不是冲着神无去的，而是冲着阵中之人唐素仙而来，激烈的杀气和恶意在阵中绽开……

　　而众人可以看见的半空，罗刹剑气势昂扬的立着，锋利的剑尖对准着中心的唐素仙，几乎在黑手碰到唐素仙的那一刻，剑开始落下。

　　唐素仙心觉不妙，起势砍去那些黑手，但砍了一双手便有无数双手扑过来，唐素仙砍不完斩不断，直到她的双脚、双手，乃至全身都被黑手所束缚。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抬头望向半空，罗刹剑就那样对准她的双眼不停地下坠、下坠……直至剑尖在她双瞳里放到最大。

　　“神无，神无！”唐素仙并未慌乱，她神无脱手，神无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飞去阻拦下坠的罗刹。

　　又一阵剑与剑碰撞声在耳边炸开。

　　鬼将又笑了，笑唐素仙螳臂当车：“你有一把神无可不够，我之罗刹可有千千万万！”他双手抬起，昂起头，傲慢至极。

　　事实上，他有资格如此傲慢，只见他说罢，无数罗刹从屏风中生出，然后狠狠刺向中间，像是要把唐素仙捅个对穿。

　　神无阻挡了坠下来的罗刹剑后，连忙去保护唐素仙，可是它再赶再快也只有一把剑，一把剑可不足以抵挡千千万万罗刹，唐素仙危矣！

　　鬼将露出得意的笑容：“神无神无，神仙也无。真是好大的口气！今日我斩杀神无之主，天下无神无，天下再无唐素仙！哈哈哈哈！”

　　鬼将得意笑开，眼中势在必得。

　　风缓缓吹起，吹来一阵几不可察的叹息。那一声随风而来，淡淡的飘散在空中，仔细听去，只让人感觉到微风般温柔。

　　唐素仙听见了，她愣了愣。

　　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阵上，让罗刹剑形成的屏风跟着闪了闪。

　　鬼将顿时眯起了眼睛：什么动静？错觉？

　　“素仙，你太要强了。”男子的声音刚刚落地，鬼将就看见那围困唐素鲜的屏风突然从中间断成两半，“哐当”掉在地面，唐素仙站在其中，用神无撑起脱力的身体，看上去显得十分狼狈。

　　不是错觉！鬼将看着断裂掉地的罗刹剑，脸色一变。

　　唐素仙紧握神无，闻言苦笑了一声：“对不起，师兄，我没能打败他。”

　　唐素仙如此骄傲一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她鬓发两边的花儿好像都要谢了，蔫了吧唧的。

　　“不平。”

　　不平穿过屏风回旋朝霍浮岚飞来，霍浮岚一步一步朝唐素仙走来，稳稳接住回来的不平剑。

　　不平发出长鸣，似在诉说它的胜利。

　　霍浮岚指腹点了点不平的剑柄，似夸奖一般。

　　“谁都有失败的一天，素仙。”

　　鬼将冷笑：“自然！不论你们是来一个还是来一双，都会败在我的手下！”

　　“我师兄才不会败！”唐素仙恶狠狠瞪回去。

　　她说完身形一颤，神无跟着滑落。

　　“没力气了……”她几乎脱力，摇摇欲坠，仓姚瞬间跑来到她身边，稳稳接住了她。

　　霍浮岚见她无事才看向鬼将，对方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杀气，鬼将本身全无一丝善意。

　　“邪恶之剑罗刹，集酆都怨念万千冤魂，用剑之人更是无一丝善意，尔等存在便是这酆都最大的不平之事。”

　　清风朗月的男子双目澄亮：“无论是人、是鬼、是仙、是神，我以不平之剑断不平！”

　　他轻轻抛起不平，手心一送，不平瞬间飞出，与罗刹剑撞在一起，这一刻，酆都好像被这两把剑分割成了完全敌对的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漆黑的夜，另一部分是藏在云中的旭日。

　　风云变色，黑暗与光明分庭抗礼，邪恶与正义泾渭分明，杀意与善意相随，。刚克柔柔克刚，罗刹剑的恶被轻松化解在不平的善之下，不平的善一时也压不过罗刹剑的恶，两者针锋相对却又不分胜负。

　　鬼将仍站在原地，霍浮岚也站在原地，只有两把剑在二人中间争锋。

　　罗刹的气势居然被压住了！那到底是什么人？鬼将脸上再也看不出笑容来。

　　不能这样下去！罗刹不能输！鬼将想着冲上前来握住了罗刹。

　　他、终于出手了！

　　霍浮岚感受着酆都的风，酆都的风很轻很轻，轻到感觉不到一分重量。

　　风是咸的，比眼泪还咸。

　　“你很想胜利，但今日，胜利只属于不平。”

　　他伸出两只手指微微一点，不平随他牵引：“水月镜花多愁是，乘风破浪终有日。”

　　他温柔坚定的声音响起，磅礴的仙力从他身上涌出，源源不断灌入不平之中。

　　他可以与罗刹剑周旋，但每周旋一刻，就多一些人亡去。他愿以自己不可承受之力量，替这世间多讨些许善意。

　　激烈的水花被温柔的风包裹，渐渐平和，不平从战意昂扬逐渐变得温和下来。

　　他缓步走来，水溅落地面，连那诡异的地面都平和无比。

　　而尖锐的罗刹剑在接触到不平的那一刻，僵在原地。

　　它是极端的恶念，是世间最苦的剑。

　　不平是仙界的善，散发着包容一切的温柔。

　　不平没有撞击它，而是轻轻点在它剑尖，罗刹瞬间被善意包裹，那些恶念被源源不断地消耗殆尽。

　　它不动。

　　鬼将发现罗刹不动，整个人气急败坏起来：“你在干什么，罗刹剑！”

　　霍浮岚一步一步走近，握住了空中不平，而他另一只手轻轻捻住罗刹剑的剑刃，锋利无比的罗刹剑竟未伤害他分毫。

　　鬼将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眼前这人微微闭上眼睛：“抽刀断水。”

　　不平抽离，斩向鬼将，徒留他一人对抗罗刹剑。

　　“不！不！”

　　鬼将被拦头斩断。

　　罗刹剑落地被他温柔相拥：“剑并无善恶，不过是用剑之人心有善恶而已。”

　　活下来的鬼将见势不妙，尽数逃离。

　　仓姚、谢音然看得愣了。

　　这就是神莱第一人，那个未出世却已名满天下的天生剑才！

　　她们眼中是骇然。

　　不染心眼中是钦佩。

　　-

　　殿堂内，一人轻生呢喃：

　　“罗刹，没了战意么？”

　　忽然他笑起来。

　　“没用的剑就葬身于地下吧。”

　　“罗刹……”

　　-

　　罗刹忽然剧烈颤动。

　　霍浮岚被震得脱手，脱水瞬间，一只枯手从地面钻出握住罗刹，拉着罗刹沉入地下。

　　不染心拧紧眉心：“这是……”

　　霍浮岚望着天，抿了抿嘴：“它在哀鸣。”

　　它的主人抛弃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