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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大戏唱完, ...

  •   大戏唱完,徐令川叫戏院的小厮进来,递给他一张支票。南音没看清上头写了多少钱,只听他道:“拿去,给孟小姐喝彩。”

      小厮应声去了。

      徐令川已站起身来,一身黑衣。灯影沿着他的肩头滑下,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现在同我去一趟船坞。”

      南音朝楼下看了一眼:“你不用同孟小姐说几句话吗?”

      “没这个必要。”

      南音心想,这位孟小姐也真是倒霉,怎么撞见了这么一个不把她当回事的公子哥。

      “走不走?”他见她没动,回头看她。

      他站在暗处,身影半明半昧。灯光勾出眉骨与鼻梁的轮廓,眼睛却隐在阴影里,愈发显得难以亲近。

      “来了。”南音连忙跟上去,“你要带我去看船吗?”

      “嗯。”

      察觉他待自己的态度比方才冷淡了许多,南音在他身后轻轻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捡了大便宜。这样的好事,若不是撞见她,徐家下辈子也未必再碰得上一桩。

      **

      船坞在红磡。

      先到码头乘游艇渡海,再换小艇接驳。上了岸,徐令川便打发身边的随从各自去忙,只领着南音往里走。

      几座高大的吊架立在夜色里,铁臂横过半空。船坞的灯火一排排亮着,照出干船坞里一艘艘船的腹底。沿岸积着煤灰,海水浸过的地方黑得发亮,远处厂房里的锤击声隔水传来,震得脚下也微微作响。

      香港有两大船坞,一为香港船坞,一为太和船坞,两家都是亚洲造船、修船业的翘楚。太和船坞名声在外,香港船坞的情形,外界却知道得不多。究竟谁更胜一筹,南音原也说不准。

      这问题她终究没忍住,问了徐令川。

      他倒答得耐心,并不敷衍。这个人的品性尚不可考,修养倒是无可挑剔。

      “只论造船吨位,太和略占上风,长于建造大型远洋货轮与高速蒸汽轮船。”他说,“当年这里还在彭布罗克家族手里,为同太和争一口气,管理者把一号船坞加长了一百英尺,预备承接万吨级商船的生意。”

      “然后呢?”

      “太和的干船坞长七百八十七英尺,船墩长七百五十英尺,大潮高潮时,中心门槛水深约三十四英尺八英寸。另有三条船台,电动吊机在七十英尺半径内可吊重一百吨。我父亲接手这里以后,又拓宽了二号、三号船坞。”他说,“说起来,香港造船业能有今日的规模,同两家船坞多年的竞争分不开。不过到了我手里,就不再拿吨位同太和争高下了。”

      “为什么?”南音跟在他身旁,仍忍不住问。

      徐令川垂眸看她:“问题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南音摇头。

      他看了她片刻,也只得继续说下去:“太和背后有远洋航运的生意,麦克法兰家族又是利物浦轮船公司的大股东,彼此往来已有多年。彭布罗克家族却是靠在印度开设商行富裕起来的。单论国际订单,香港船坞自然争不过太和。造船不是小本生意,一艘远洋货轮就要花上百万港元,船造出来,钱还未必收得回来。香港船坞后来入不敷出,不得不请我父亲入股,同太和争船舶吨位,也是其中一个缘故。”

      “如今这里主要造两千至五千吨级的商船,也承造一部分技术要求较高的客货轮和本地民用船只。最要紧的生意,还是替英国皇家海军、美国海军的驱逐舰和巡洋舰修理、改装,兼做远洋货轮的大修。”

      南音听得睁大眼睛:“这倒是个好主意。一来省去了建造大型远洋轮船的高额费用,二来避开了与太和的冲突,三来也做了英国、美国海军的人情。”

      确实有些能耐。

      她不免对徐令川又改观了几分。

      “表哥。”她说,“我看你只做个商人,倒有些屈才了。”

      “怎么?你要推荐我做中华民国的总统?”

      南音一时无言。

      “当我一番好心都喂了狗。”她感慨道,“我本意是说,可以请人引荐你去南京做个官。”

      “表妹好大的本事。”徐令川笑道,“鄙人不才,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不过——”

      他不再说那口叫人发笑的国语,换回了带着美国腔调的英文:

      “我倒想知道,区区一位航政司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南音吃了一惊,话尚未出口,后背已经微微发冷。自己方才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不过也只这一瞬,她便找好了托词。

      “我父亲也是替人办事。”她道,“这就不必全然透露给你了罢。”

      “当然。”

      徐令川微微一笑,在泊于外侧的一艘船前停下来。

      这船比寻常货轮窄长,船首削得溜尖,黑色船壳上沿着舷边描了一道白线。桅杆与烟囱并立,甲板低而平整,两舷却不设明轮,推进的螺旋桨藏在艉部水下。它停在那里,仍显出一种轻捷而锋利的样子。

      “这一型,沿用的是从前利依牟号那样的飞剪式船身。”徐令川说,“利依牟号在一八五九年建成,原为鸦片贸易所造,铁壳,蒸汽机与帆装并用,试航时跑到过十七节。最初用明轮,后来才换成螺旋桨。早年洋商做鸦片生意,因没有无线电,不仅要抢着运货,还要抢先知道行情,这种快船也用来赶在邮船以前传递消息。”

      南音沿着船舷望过去。

      “后来不再用明轮,帆装也陆续减去,样子就同寻常沿海轮船相似了。”他继续道,“眼前这艘是后来造的,仍取了它船身窄长、航速快的长处。缉私队的人认得这种船。”

      南音不得要领:“所以,你是说,要用这样的船装运货物——”

      “跑远洋、装大宗货物,自然有别的船,这种船只负责其中一段。”徐令川道,“缉私队有固定的巡逻水域,你明白吗?寻常货轮先将货运来,再换到这类小轮上,穿过巡逻区域,进入内海。不仅缉私队认得这几条船,九龙关的人也认得。过去,它们就算是进出内河也少有阻碍。”

      “就这样简单?”

      “就这么简单。”

      南音一时只觉得滑稽。

      “我以为会有些复杂的法子,比如船里设了暗舱,又或是另有一条特定的航路……”

      “你说的这些,”徐令川道,“都没有必要。”

      “是啊。”南音气馁,“英国人肯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是?其实将正常商船开过去,也是一样的。”

      “世事无常。”他说,“这些船都登记在几家小船队名下。”

      好啊,狡兔三窟。

      南音总算知道叶庚为什么要费这样大的力气,搭上徐家。

      同样一桩事情,不同的人做起来,风险也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了。”她说,“那么,若是将东西运出去呢?”

      徐令川看向她。

      南音顶着他的目光,接着道:“总要有些正常货物往来,否则账面该怎么算?我倒想着,往外再运一些茶叶之类的商品。”

      “你确定你运的是茶叶吗?”徐令川问。

      南音说不出话来。

      “也是一样的道理。”徐令川说。

      “哦。”南音心想她的保密工作在这个人面前恐怕也做不了多久。

      “码头呢?”

      “你可以用四号码头。”

      “那好。”南音说,“祝我们合作愉快。”

      对方并没有想和她一起庆祝的意思。

      南音讨了个无趣,悻悻。

      **
      徐大少爷最终还是礼貌地邀请她一同吃晚餐。

      抛开身份不谈,南音对他是极为认可的。

      他父亲富可敌国,他倒没沾染什么太坏的风气。待人客气,懂进退,识时务,不刻板,举止也优雅,其实更像个英国人。英国绅士便是如此,外头挑不出什么毛病,内里或许早已将人鄙夷了一千遍,面上也看不出来。

      他并非没有能力。只听他说话,便知道他对航运事务极为精通,却又总显得兴致寥寥,似乎志不在此。

      南音觉得,他就像一艘漂泊在海上的船,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远航便是它生来的宿命。如今虽暂泊香港,缆绳也已经系上了岸,却随时准备着再度起航。

      她看了他许久。

      徐令川任她看着,仍用刀叉分切盘中的鸭腿肉。

      “你将来准备一直留在香港吗?”她终于问。

      徐令川慢慢放下刀叉:“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回答总叫人无从再往下问。

      换作寻常人家的小姐,遇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自然也就懒得再问了。偏偏他遇见的是南音。旁人的推拒,她一向很能不放在心上,倒也不全是脸皮厚,只是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会真的拒绝自己。

      她托着脸,慢吞吞道:“表哥,你怎么对我一点也不好奇?你不问问我的事情吗?”

      “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

      南音低头看了看,倒不好再说他不近人情。

      “我发现你很适合一项工作。”

      “愿闻其详。”

      “特工。”

      徐令川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南音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初还抿着嘴,见他仍看着自己,越发觉得有趣,索性连掩饰也省去了。

      此人几次让她下不来台,这也算是小小的一次报复。

      徐令川原要说什么,见她这样,倒也懒得理她,将切好的鸭肉推给她。

      她那一点报复的快意,被他这不声不响的无视弄得打了折扣,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过今日到底值得高兴,南音也不与他计较。

      她很快便能向叶庚交差,又可以写信回禀姨妈与舅舅自己的功绩,更能在乔迪尼那个印度人跟前显摆一番。几桩好事凑在一起,吃着徐少请她的昂贵西餐,没什么是不如意的。

      她拿起酒杯,准备自己为自己庆祝一番。杯子才举起来,却突然看见窗外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脸色顿时变了。

      “你的后面,两点钟方向。”她猛地抓住徐令川的手臂,小声道。

      隔着衣袖,她的手指紧紧扣在他臂上,连人也靠近了些。

      徐令川心中一动,先看了她一眼。

      她全无察觉,眼睛只顾盯着窗外,手仍攥着他。徐令川没有抽开手臂,顺着她说的方向望过去。

      饭店旁便是沙滩,临海的窗子敞着,望得见堤岸上一对男女。海风将那女子的裙摆吹得紧贴腿上,她一手挽着身旁的男人,一手按住被风掀得摇摇欲坠的帽子。帽檐抬起,日光只剩薄薄一线,恰照见她的脸。

      是明仪与费奕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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