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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小厮出来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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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出来请她进去。
包厢里只有徐令川一人。他坐在临栏的位置,见南音进来,示意小厮将身旁空着的椅子替她拉开。
“我来得不巧。”南音说,“本想来听戏,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三表哥。想着不来打个招呼,倒显得我不懂礼貌。”
“不是专程在这里等我吗?”徐令川看着她笑。
南音面色不变:“我又不知道表哥喜欢听戏,哪里猜得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徐令川没有拆穿她,等她坐下,便让小厮出去。
戏台上的光随唱腔时明时暗,一时间浮光掠影,浮光跃金。孟时雨唱到“但愿得我邦家兵临边障”,声音拔高了些。南音转头,凝视着他的侧颜,只见光晕从眉骨上掠过,照见挺直的鼻梁,又在唇边暗下来,更显得神情莫测。
这人其实比徐文利更加难以琢磨,她想。
叶庚真是给她出了个坏主意。
她一时踌躇,笑道:“孟小姐一腔爱国之心,倒是难得。”
徐令川偏过头:“为什么这么说?”
南音照猫画虎:“这出戏唱的是爱国。梅先生年初在上海将它唱红,日本人不让再唱,孟小姐却在香港唱,这不是很难得吗?”
“哦。”徐令川淡淡道,“我从没听懂过她唱的戏,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意思。”
南音:“……”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轻易生气:“表哥既然要捧孟小姐的场,多少也该了解一些吧?”
徐令川不解:“我捧场,只需花钱即可,她想要的也不过如此。何必弄清楚戏里唱些什么?我从不看京剧。”
南音在黑暗中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徐令川看见了,倒没有揭破。她进来时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此刻终于有了些裂缝,比先前生动许多。
“好,实话与你说,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南音不欲再同他绕圈子,“我要船。”
“我说过,你只管派人去公司,一应租赁事务,皆照规矩来。”
“若照寻常规矩,我何苦来找你?”南音问,“我大可找招商轮船公司,他们的航道往来内地与香港,又受我父亲管束,岂不更便捷?我来找你,正因为英国人在九龙海域设有缉私队,对往来轮船查得严,货物毫无秘密可言,一旦查到禁运货物,征以高税不说,还动辄扣下货物。我要你向我保证,无论是出关还是出关,船上运送货物绝不会被缉私队拦下。”
“小姐。”徐令川打断她,“你的货若没有问题,何必怕缉私队查?关口检查是各国都有的规矩,你总该懂得尊法守法。”
这几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倒很像那么回事。
南音咬了咬唇,心一横:“我父亲是南京官员,管理航政,我却私下来香港做转运生意。你以为我是来卖茶叶、生丝的?我自然要借这层关系,谋两岸税务之差,挣得暴利,哪里肯让缉私队处处管束?”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向那位公认清正廉洁的沈司长道歉。
事出有因,抹黑他人并非她本意。
为了国家,沈司长一定会理解她。
徐令川一时无言。
借着父亲的官职挣钱,并不稀奇。
缺德得如此坦然,倒是少见。
“我要运西药。”南音说,“日本占了东三省,北边的出海口受到限制,西药价格较前几年已涨了四五倍。若能以免税的价钱运往内地,其中有多少利润,想必不用我算给你看。”
徐令川没有接话。
台上恰好出来一个风流公子,拍着板儿唱:“风流潇洒,家大业大,广田园,多牛马。银子钱,由兴儿花,穿衣裳,讲次儿叭,秦楼楚馆访名花。吃花酒,把拳划,弹唱歌舞,又吹又拉。”
“这事我恐怕帮不了你。”徐令川说。
“恐怕你并没有少帮旁人。”南音道,“稽查队查往来的华船查得极严,可入境的货物历来与九龙税务司的报关清单对不上号。”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徐令川笑道,“我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南星轮船公司隶属于九龙运输公司,背后有汇港洋行持股。缉私队虽管束各国船只,对几家悬挂英国国旗的大轮船公司却宽纵得很,任由它们往来两岸关口。华船要过九龙税务司,洋船要过香港缉私队。每年有那么多货物上岸,谁敢说英国轮船公司没有参与其中?”
徐令川转过头来。
这个表妹十分美丽,又伶牙俐齿,头脑聪慧。只是有这样的美貌与智慧,却偏偏要拿去做这倒卖的不当生意,实在叫人惋惜。
其实这个生意接来来,于他而言也并非不可接受。
“沈小姐。”他不再称她表妹,带着几分探寻,“我记得父亲说,你自小在中国长大,十多岁才去美国女校念书。中国人正在东北打仗,你却还想在这个时候挣西药的钱,这么做,难道不亏心吗?”
“会吗?”南音偷偷掐住指尖,尽力使自己沉着下来,以端庄温雅的神情回望着他,微微一笑。
“我不过想挣些差价。可是香港曾经是,如今也是烟土的存储窝点与中转之地。趸船云集在豫多利港内,屡禁不绝。太和与汇港两家公司,皆靠从印度往香港贩卖洋药膏起家。缉私队不查英国货轮,便是默许烟土流毒中国。为此,他们宁肯让法国人、德国人也跟着挣钱,也绝口不提如何管束英国轮船。”
她稍停了一停,看着徐令川。
“要比祖上累积的私德,我想你比我也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你觉得呢?”
她这位表哥一直挂在脸上的那一点若有若无、居高临下的笑,终于在此刻消失了。
这话出自一个刚刚自称要靠官势谋利的人口,实属讽刺。
台下一阵铿锵,戏子扮作军兵,手执大刀,咿呀唱道:
恼恨金酋来犯境,
日夜防守不消停。
待机而动把兵进,
但愿早日扫烟尘。
那程鹏举来到帐前,禀道:“启禀元帅:小人程鹏举,乃大宋人氏,先父也曾在朝为官。只因金兵入寇,小人被掳,发交张万户家为奴。”
又随着西皮二六板唱:
恨贼寇犯中原扰乱百姓,
为侄我遭不幸被掳金营。
平日里用心机,绘就了贼军中地理图形。
顾不得生和死闯过敌境,
帐下献图本共灭金人。
这是一场漫长的沉默。
漫长到南音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可她又坚信,他谈及殖民地官员时,那转瞬即逝的不屑她没有看错。
徐令川不喜欢英国人。安琪却说,他终日与美国、英国海军的人混在一起。
或许,成长于白人社会的他,也不过在有限的选择中选了一条路。这样的选择未必不能改变,只是尚未有一个足够的契机。
他一定是想要证明自己的。
“是,有过这样的生意。”良久,徐令川终于开口,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不在意,“不过到了我手里,就不再做了,为此还被怪罪削减了利润。父亲倒是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不如去问问他?”
南音一时之间差点破功。
原是烟土!原来是这样。
她豁然开朗,自己或许被安琪误导了。
中国买办,既是商行的雇员和经理,有时也是独立商人,成为外国商人的重要中间人。尽管双方都无法完全控制对方,但这种关系最终证明是互惠互利的。作为汇港洋行的首席代理商,徐文利长期担任中间人工作,尽管在生活中他倾向于华人族群,但这也是因为华人族群更容易接纳他,并不代表他与华人的利益保持一致,相反,他一直坚定维护着洋行的利益,从他所控制的商业领域中可以看出这一点。
而他的儿子,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与他形成一致的意见。
她顿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猜错了徐家父子之间的矛盾,但事已至此,也决不可能再来改口。
“我若去找舅舅,他也会叫你做。”南音硬撑着说,“洋行出钱不出力,你如今是九龙运输公司的话事人,谁答应都不如你答应来得管用。更何况,我并没有请你运洋膏。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有这种东西,绝不。就说这西药,本来也是天价,我不送,旁人送,也不会便宜几钱,说来说去,咱们还算是做好事了。”
“事成之后,你分我几成?”良久,徐令川问。
南音松了口气。
“没有分成。”她说。
徐令川看她的神情,简直是在看一个傻子。
“照你说的,我本已德行欠缺,再添上你这一桩,死后不入十八层地狱,都算老天看得起我。你还打算叫我白替你担风险?”他道,“沈小姐,劳驾你想一想,就算请那几位英国官员喝酒,也不是笔小数目。”
南音敏锐地觉得他可能不太喜欢她,但她也顾不得对方喜不喜欢她了。
“九龙关税务司。”南音说,“缉私队不查你的船,九龙关那边也会对南星公司的轮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不往内地贩卖洋膏,不往海外运送人口,别的东西都好说。这个分成,够不够?”
九龙关设在香港九龙边界,清廷时已经存在,只是身处香港,又多由英籍官员担任要职,这些年来,南京能管到的事情实在有限。往前数几年,从香港转运至内地的货物,多绕过九龙,从一些南京也不清楚的地方上岸入关;又或是关中官员本就与商人私下勾连,彼此隐瞒。转口贸易不知使多少人在这里发家,徐家便是其中的翘楚。
除徐令川管理的九龙运输公司外,徐文利手中还有一家宝顺公司,是徐家发家的根基,专司劳工生意,将华人劳工送往海外做工。此等行当当年遍及中国东南沿海,规模之大,死伤流失的人口不计其数。
香港航运业,一靠烟土,二靠劳工生意,才得以发展,也因此养出了太和公司与汇港洋行两家庞然大物。
想到徐令川竟问她亏不亏心,这句话,她倒想原原本本还给他和他的父亲。
躺在人血攒下的金山银山上,他们到了夜里是否睡得着觉?
索太太请来的尼姑在佛堂肆意哀嚎,而那些徘徊于海上的华人劳工亡灵是不是也在大宅中飘荡?
不过这样的日子,终究是结束了。南京控制广东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广州财政,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收缴关税权,将九龙关税务司重新纳入掌控。只严查这一项,广东每年多增的税收就要以数倍计。
南音想,南星轮船公司若当真如徐令川所说,自他两年前接手,便停了洋膏贩卖;如今九龙关又收回关税权,定然会再受一番打击。徐文利若因此频频责怪他处理不好华洋之间的关系,便说得过去了。
希望她给出的价码能打动对方。
徐令川如今在她看来,有一些道德底线,也有一些良知,但恐怕不多。她绝不相信对方是因为道德与良知取缔了烟土贸易,不过是港英当局如今严禁烟业,做出的样子罢了。
商人天生逐利,应当以此来诱惑他。
“你放我一关,我也放你一关。你挣到的钱,恐怕千百倍多于我,这都不愿意?”南音催促他,“还请你早作决定。若你不愿,我想太和轮船公司一定愿意。”
“费家?”徐令川笑了笑,“你敢公然放他们的船出关,中国恐怕得再打一回中英战争。”
南音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同他们合作。”
说得像她在做好事一样,徐令川心想。
巧舌如簧。
这一点上,南音比他更适合做商人。
她才像个真正的徐家人,不应当姓沈,应该姓徐。海伦和安琪比起她,实在天真如天使一般。
他心中对她的那一点点好感已经消磨无几。
但不得不承认,她打动了他。
她真叫人刮目相看,是个天生的谈判家。
不,应当说,她更像个合格的政客。
这样想来,他又不应当讨厌她。
他看着南音。
“你真有这个本事能打通九龙关税司的关系?”徐令川问。
南音说:“你只管将我那船西药送去,就知道有没有了。”
“我可以答应你。”徐令川饶有兴致,“不过有一件事你或许想错了,并非缉私队从不审查英国船队,只有一类船,他们从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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